夕陽西下,滿天緋紅,老鴉歸巢,已經是黃昏時分。
客房內點起一豆燈火,衛城和天師彼此對面而坐,沉默不語。
宦官無邪正在給葉雲州擦拭頭上的汗珠。他收起濕毛巾,抱怨說:“這小子到底怎麽回事,昏睡了一天一夜,還流了這麽多汗?簡直髒死了,就恨你們這些髒男人。”
葉雲州緩緩轉醒,映入眼簾的便是無邪擦了白粉的臉。這臉毫無血色,陰氣惻惻,昏黃燈光下更顯得驚悚。
“我死了吧,這一定是陰曹地府。”葉雲州默默地說著。
無邪拉下臉來:“呸呸呸,說什麽呢?意思灑家就是陰間厲鬼了?你這小子,平時就不老實,如今灑家侍候你一天一夜,不說功勞,也有苦勞。剛一醒過來就要冷嘲熱諷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葉雲州掙扎著坐起來:“這位兄台,不,姐妹,也不是,大人。這位大人,我就說了一句,看你這一句接著一句,連珠炮一般,都不帶停下,我腦子都快裂開了。”
“你這小崽子……”
無邪還要罵下去,卻被衛城阻止。
“小兄弟,感覺怎麽樣?”
葉雲州動了動四肢,運了運力氣,突然感覺神清氣爽,往日諸多疼痛發燒都不見了蹤影,心中煩惡也一掃而光。
“奇了怪了。”
葉雲州回想著之前與本真一戰之後,那妖僧心窩處的邪祟直接附身於自己。他見過那邪祟活生生折磨死了小和尚靜海,到了自己身上怎麽反而神清氣爽?
天師湊過來號了脈,對衛城說:“脈象平穩,鼓動有力,更勝前日十倍。看來你和身體裡的邪祟命相還挺合適。”
葉雲州低頭看了看身體,身上那些刀口腐爛處如今布滿了黑亮亮的硬殼,像是用石蠟封住的破瓦盆。一摸身子下面,兩層被子都已經濕透。
“這?到底發生了什麽?”
衛城見他神志清醒,放心地點了點頭:“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小兄弟,你替我解圍,之後又替我擋下了這邪祟的附身,衛某無以為報,只能央求天師好生照看你。”
無邪此時插言道:“也不知道你這個野小子什麽來頭,我家侯爺對你實在上心的緊。這一日一夜,侯爺不曾休息,只是苦了我,給你端水喂藥,擦汗扇風。告訴你,這都是看在你幫過侯爺的面子上,要不然,我都不願理你!”
葉雲州心中一陣感動,對著衛城三人行禮:“有勞諸位了費心了。”
衛城繼續擺了擺手:“無妨。家父時常告誡衛某,身為天子近臣,理當以天下蒼生為念。不救一人,何以救萬人?再加上小兄弟是因我受創,衛某也理應出一份力的。只是不知附身兄弟的邪祟究竟是何物,為何反而讓小兄弟傷勢減輕。”
天師拿出長杆煙袋來,自己點燃,吸了一口:“若是我沒看錯的話,這個邪祟應該是噬命課。”
“噬命課?”葉雲州聽了這個名字,心中泛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聞其名知其意,這恐怕不是什麽好東西吧。”葉雲州小聲嘀咕。
天師點了點頭:“的確。如今的宗門間,有兩大異教。灰教和黑教。這兩大異教不同於我們正派宗門,修行的法門光怪陸離,奇異詭譎,甚至駭人聽聞。所以,坊間將他們稱為魔教,或者邪教。這噬命課便是黑教的修行法門。”
衛城問道:“天師說的可是善於煉魂養魂一類法術的黑教?”
天師回答:“侯爺說的正是。兩大異教歷來神秘,他們不設道場,居無定所,弟子門人組織松散。而其中以黑教最為神秘。這噬命課,相傳就是黑教的鑄命十三課之一,也是其中最為陰邪詭異的法門。”
“這意思,你們也不知道為什麽了?”葉雲州問道。
天師一手托腮,抽著煙袋:“如你之前告訴我們的,黑太歲,無量佛本就是邪祟。經過本真的煉化,靈肉合一,已經變成新的東西。至於它的功效如何,恐怕只有拿出來親自檢驗才能知曉,你願不願意讓我讓出來看看?”
葉雲州皺了皺眉頭:“拿出來?怎麽拿出來?”
“當然是開膛破肚了,那東西進入你的體內,早已牢牢攀附在你的髒腑之上,如果不開刀,如何取得出來?”
在一旁的無邪嗤笑。
“不是吧,你們要把我開膛?”葉雲州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
衛城笑了一下:“二位不必和小兄弟開玩笑。我們的意思是,這個邪祟在你體內,終究不是辦法。一來它終要害了你,二來消息走露出去,必然引得有心人惦記。所以,我與你商議,願不願意和我回京畿。”
無邪覺得無趣,也說:“我家侯爺的意思你聽明白了嗎?他是想保護你,這個邪祟遲早害死你,就算不害死你,你已經成為心懷不軌之人的目標了。”
“我也覺得為今之計,你最好和小侯爺去京畿。”天師收了煙袋:“我回龍虎山查閱一下過往典籍,看看能否找到有用的信息。”
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葉雲州,只等他一個回答。
葉雲州慨然而笑道:“各位的好意,我真的心領了。但是我這個人難得有自由,所謂天地廣闊,大有作為,我不想再進樊籠。所以,我還是不要跟著小侯爺了,我若有一天死了,也是命中該有,我不後悔。哪怕是被歹人開膛破肚,也都是我命中造化,也絕不怨天尤人。”
此言一出,眾人都感到意外,想不到眼前這個面黃肌瘦的少年,竟然如此迥然不同。
無邪白了他一眼:“你這人怎麽不知好歹?”
天師饒有興致地聽完,放下煙袋,只是輕輕搖頭:“癲子。”
衛城倒是沉默一會,然後爽朗一笑,拍了拍葉雲州肩膀:“小兄弟果然是吾輩中人。這世上想要攀龍附鳳者何止千萬之數?隨性而生,隨性而死,才是大丈夫該有的氣魄。既然如此,我不強求,但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小侯爺天師兩位,修為都是極高,若是用強力囚禁,我也是難逃厄運。你們既然肯讓我自行主張,我已經如遇大赦,侯爺若有事情要我辦,吩咐下來便是。”
葉雲州對於這幾人的行事作風,還是十分敬佩的,畢竟這個世道恃強凌弱已是常態。人家已經讓出一步,自己當然也要知趣。
衛城站起身來說道:“若是小兄弟看得起衛某,衛某願與兄弟結為異姓兄弟!”
葉雲州愣了一下:“侯爺的意思是,要跟我結拜?”
衛城目光炯炯,拉起葉雲州的手,來到唯一正神天昊神像之前。
他慨然道:“不瞞兄弟說,這世上英雄豪傑無數,能入我衛城眼中的,不過那幾人,小兄弟便在其中。你急公好義,慷慨灑脫,正是與我氣味相投之人,我衛城今日願焚香起誓,與小兄弟結為異姓兄弟,此後有恩共享,有苦同當,如違此誓,人神共誅!”
見衛城赤忱一片,且其為人光明磊落,豪放灑脫,能與他這樣的人成為兄弟,也不失為一件樂事。
葉雲州便對著神像跪了下來:“侯爺為人,怕是世間難尋,兄弟之交,貴在交心,我敬侯爺為人,也慶幸能與侯爺結為兄弟。”
衛城朗聲大笑,二人一起對著天昊神像拜了三拜,結為異姓兄弟。
禮畢,衛城將葉雲州扶起,對著太監說道:“無邪,你明日一早便將結義帖子傳遍宗派世家,說葉雲州是我衛城義弟。”
無邪白了葉雲州一眼:“你這傻小子可算是撿了個天大的餡餅。還看不明白嗎,我家侯爺怕你慘死江湖,用自己的名號給你撐腰呢!”
“哎?無邪不可無禮,自此以後葉兄弟就是自家人,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了。”衛城斥道。
葉雲州當然看得明白,衛城在廟堂江湖都有名號,是個頂尖的人物,自己成了他的義弟。那些覬覦自己身上邪祟的人,動手之前一定會衡量一下。
“侯爺用心深遠,兄弟只有佩服。”葉雲州心底有些觸動。
衛城笑道:“你我既然是兄弟,這便是分內之事。還有,以後不要再叫侯爺了,二弟。”
葉雲州也笑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