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靜海得了黑佛,葉雲州心中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果然這小子沒那麽好心救我們,他是要趁火打劫,亂中取事,他要的是這尊黑佛。”他壓低了聲音對琴果說。
琴果恍然大悟:“奧,原來如此!看來這位小師傅的毒心思跟他師父差不多!”
孤燈之下,靜海赤裸上身,咬破手指在胸前化了符咒,對著黑佛禮拜,嘴裡念念有詞:“黑佛爺,本真那廝對您大不敬,那畜生要用你的靈,融了黑太歲的肉,做成噬命課。”
那黑佛聽了這些似乎有了意識,黝黑光滑的表皮開始破碎,龜裂,剝落,露出陰慘慘的內裡!
“他都是聽三姑娘的唆使,要毀了黑佛爺的靈。我和他們不一樣,我可是一心禮佛,敬佛如敬天。看在我這份心上,還請黑佛爺賜我修為!”
在他的聲聲呼喚下,黑佛的佛像完全裂開,從中飄出一團豔黃。
這團東西似霧非霧,似影非影,全無形狀,卻兀自在空中扭動,似有某種意識。
靜海看了,磕頭如搗蒜,臉上既是驚恐又是狂熱:“求佛爺賜我修為,求爺爺賜我修為……”
那團豔黃在空中扭動一下,化作豔黃的線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撲靜海門面,鑽進靜海的七竅之中。
隨著那團豔黃完全進入靜海體內,靜海瞬間愣住了,如同泥塑一般張著大嘴定在原地,只有兩隻頻繁翻滾的眼珠還能表示他是活人。
琴果看得有些脊背發寒,握住葉雲州的手,她想說些什麽,但是看到葉雲州專心致志地看著,也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靜海突然一聲嘶吼,開始笑起來。起初是春風拂面的微笑,伴隨著不住的點頭,像是鄉下學堂中,野孩子初次寫好自己姓名那樣自豪和欣慰,他喃喃自語:“竟是如此!”
那一刻,他平靜祥和,周身泛起一層金光!
隨著金光大盛,他的笑意逐漸放肆起來,眼珠翻動的頻率加快,到了一種讓人恐懼的程度,好像盲人在盡力看天,又像癲癇病人克制自己的發病,最終,他全身都顫抖起來,狂笑著:“看到了!我看到大道了!”
可就在下一刻,金光突然破碎,隨即消失,靜海慌張起來,他手足無措,狂亂搖擺,因為失衡而跌倒在地,他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整個身體瘋狂地扭曲,痙攣!
“哢嚓!”
“哢嚓!”
他的手腳像是遭到了巨大的扭力一般,全部折斷!
殷紅的血流了一地。
靜海面色痛苦,哀嚎祈求:“不,不,不,夠了黑佛爺,我知道的夠多了,不要再說了……”
祈求的對象並沒與回應他,靜海的身體抽動得更猛烈了,他的肢體也扭曲得更為慘烈,腳後跟已經碰到了肩頭!
“求你啦,佛爺,不要再說了,腦袋裝不下了,裝不下啦!”靜海的哀求已經變成撕心裂肺的哭嚎。
“啊,啊,啊!”
隨著他最後一聲長嘯,圓圓的腦袋“嘭”的一下,崩碎開來!
血霧彌漫,碎肉橫飛!
看著眼前的恐怖景象,饒是心理素質過硬的葉雲州也是心裡一陣驚恐,還伴隨著胃裡的翻江倒海。
琴果哪裡見過如此觸目驚心景象,嚇得尖叫起來。葉雲州趕快伸手去捂琴果的嘴,但為時已晚,少女的尖叫已經響徹林間。
葉雲州心中大叫不好。
果然,聽了這聲響徹林間的尖叫,那團豔黃從靜海的脖腔中升騰而出,找準了琴果的位置,眨眼間便衝了過來!
“琴果小心!”
那團豔黃飛馳,疾如閃電,葉雲州根本來不及出手施展法印!
電光石火之間,一直不言不語的小奴隸,向前探身,伸出雙臂,擺成大字,擋在琴果面前!
那團豔黃直直進入小奴隸的七竅之中!
葉雲州將琴果拉到身後,警惕地觀察小奴隸的狀態。他心中五味雜陳,他不願意看到一路走來的同伴,落得和靜海一樣死無全屍。
但是半盞茶的功夫過去,駭人聽聞的一幕並沒有發生。
小奴隸掻了搔蓬亂的頭髮,自己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只是覺得胸口奇癢難耐,撩開了衣服,發現有個酒盅大小的淡黃色疤痕。
“這個東西對小奴隸不管用?”葉雲州看了看琴果,十分不解。方才靜海的發瘋慘死還歷歷在目,為什麽小奴隸偏偏沒事?
琴果此時安定了心神走上前去,摸了一下淡黃色的疤痕,看了半天也沒看出端倪。
確定小奴隸沒事,葉雲州如釋重負地長噓一口氣:“這到底什麽東西,怎麽這麽邪性?”
琴果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那團黃色的東西一定是某種邪祟。”
葉雲州表示同意,這個東西能讓人原地爆炸,肯定不是善類。
琴果望著小奴隸,眼圈發紅:“你呀,真是個傻子。明知道這東西不好,還要挺身而出替我擋下。”
小奴隸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用異國的語言說了什麽。
琴果搖搖頭:“你是受我照顧,但這可不是報恩的好辦法,我不希望誰為我而死。我想大家都好好活著,明白了嗎?”
小奴隸不好意思地又笑了。
“我想起來了。”琴果檢查完小奴隸的身體,繼續說:“我聽說世間有一種體質,叫做純陽之體,百邪不侵。方才邪祟那麽厲害,到了他身上全無作用。他不過是普通奴隸,毫無修為,恐怕只有這個解釋了。”
三人不敢再做停留,選了一個方向,繼續行進。
月亮落了下去,三人還是沒有找到出去的路,肚裡又饑又渴,葉雲州身上的創口開始疼痛起來,隻好停下休息。
“還是走不出去,逃出了大和尚的魔掌,難道我們要困死山林嗎?”
琴果一臉疲憊,語氣也有些絕望。
葉雲州環顧四周,黑壓壓一片都是奇形怪狀的古木,根本沒有半點火光。他也感到十分無助。對付本真,徹夜奔跑,靜海的驚嚇,早已經讓他精疲力竭,他此時無力得連話都不想說。
小奴隸走過來拉了拉兩人,指著樹木縫隙透出來的點點星光,嗚哩哇啦地說了一大通。
葉雲州看他很是興奮,像是發現了什麽:“琴果,你給翻譯翻譯,他說什麽呢?”
琴果聽完卻笑逐顏開,拍了一下額頭:“我倒是真給忘了。小奴隸本是戎狄人,從小牧馬放羊,最會視天星辨方向了,他說他能帶著我們走出去!”
“怎麽不早說!”
葉雲州一聽來了力氣。二人跟隨小奴隸選定了方向繼續前行。
約莫天光大亮的光景,三人來到了一個城鎮,名喚十八集。
這鎮子不是很大,卻也有三街六巷,酒店茶肆應有盡有。只是有一樣特別,那就是街上的人特別多。
街上人多倒也不很稀奇,無非逢集趕市,提筐攜籃, 買些商賈玩意兒。而這個鎮子上走動的人,個個都背著大包袱行囊,有力氣的推著獨輪小車,上面放了家當什物,甚至有的還坐了孩子老娘。
一看便是舉家喬遷的景象,可是滿鎮子的人都要搬家,可謂稀奇得很。
三人在人群中逆行,費了不少力氣,才尋了一家酒店進入,找了靠窗的位置坐定。
店小二懶洋洋地走上來,打了個哈欠:“三位是打尖還是要住店?”
葉雲州看著窗外熙攘人流:“小二哥,你這鎮子是要搬遷嗎?怎麽這麽多人都帶著行李家當?”
店小二無精打采回答:“三位客官一看就不是本地人,可能不知道,梁國和我大晉就要開戰了,我這鳳仙郡首當其衝,兵禍一起,人命賤如草。大家這不都逃難去了?”
琴果問道:“那你為什麽不走?”
“誰說我不想逃?”店小二對著櫃台的掌櫃的白了一眼:“東家說了,不管哪國贏,人總得吃飯。有吃飯的人,就有我們的生意,所以大家都逃了,唯獨我們不用逃。”
“道理是這個道理,卻是有些風險。”葉雲州說:“就怕吃飯的人不給錢啊。”
店小二哼笑:“這位小哥說的是正理。那大梁一國,都是虎狼之民,哪有一個善種?梁國滅了齊國,大將王翦之斬首二十五萬人!二十五萬人呐,鳳仙郡才有多少人?所以啊,我也就伺候到今天,明天我也卷鋪蓋卷走人!”
琴果一臉擔憂地看著窗外:“真的要打仗了嗎?”
葉雲州說道:“先不管打不打仗,小二哥,先上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