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已經深了，月光透過窗戶探進屋裡，從窗中可以看到外面夜幕中無盡的繁星。遠處山上的那座百年曄金寺悠然散淡地鑲嵌在南山頂，夜晚依舊能看見些許輪廓，它用世情超越個人境遇，借佛法普度天下蒼生。李澍霆身著潔白的襯衫，雙手習慣性的插進黑色的西裝褲裡，容顏披上一層月光，在半黑半明的屋中顯得如此安靜，剛剛入春的永安市，仍然有幾絲冷颼颼的料峭寒風，吹得人頓時頭腦清醒，雲霧消散。

　　他走到工作台前，打開那盞獨屬於他的寫生燈，從下方的抽屜裡熟練的取出作畫的工具，眼神呆滯的望著前方，過了一會兒，慢慢閉上了眼睛，眉頭的川字紋越來越緊，他緩緩的低下頭，雙手撐住額頭，努力回想，盡量的追溯，他多少次想把糾纏自己噩夢中的那個人臉畫出來，但是奇怪的是，就在要馬上清晰的時候，總是從夢中驚醒。

　　李澍霆放下筆，走到老舊的閣樓臥房中，從他的床下取出一個行李箱，裡面裝著他所有的寶貝。最上面，是他4歲時和父母的合照，照片的一角已經被燒壞，那場大火把一切都變成了灰燼，也把他跟父母的記憶停留在了那最後的時刻，他從那場大火中僥幸存活了下來，是因為警察發現他時，他趴在臥室窗外的空調機上，而他的父母卻沒能幸免於難，20年過去了，他始終沒有忘記這場事故給他帶來傷害，更讓他難以釋懷的是，爸爸媽媽為什麽沒能在發現家裡著火的第一時間帶他逃離火場，而是被活活燒死，還有那個總是出現的夢境中，火災發生時，模糊的人影究竟是誰?

　　2

　　照片的下面是一封爸爸留給他的絕筆信，這封信被發現之前，一直放在他的衣服內兜裡，一次偶然整理過去物品時，才發現了它。

　　信中寫道:

　　親愛的孩子，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和媽媽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我知道我們即將面臨死亡，但是我們並不畏懼，因為我們掌握了真相，害怕的應該是他們，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們的愛和關心。我希望你能夠理解，即使我不能再陪伴在你身邊，我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改變。

　　我想告訴你一些關於我自己的事情。我是一個平凡的人，沒有特別的天賦或才華來讓你感到驕傲。但是，我一直努力工作並盡我所能去幫助別人，因為我是一名人民警察，我相信這些品質會在你需要的時候給你力量和支持。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希望你記住這一點:你是有價值的，你的存在對世界來說是重要的。不要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放棄自己的夢想和追求。相信你自己，堅持走自己的路！

　　最後，我要提醒你，永遠不要追查我們的死因，不要生活在永無休止的仇恨中，生命終將逝去，只是時間的早晚，或者是方式不同而已。珍惜生命中的每一個時刻，生命是如此短暫，應該盡可能地享受它。無論是快樂還是悲傷的時光，都應該好好把握。記得與值得在一起的人度過美好的時光，感激那些在我們生活中出現過的人們，他們的存在讓我們的人生更加豐富多彩。

　　人生中總會有挫折和失敗，但這也是成長的一部分。勇敢地面對它們，從中吸取教訓並不斷進步。不要讓恐懼束縛住你的手腳，要勇往直前！

　　親愛的孩子，我知道這封絕筆信可能無法完全表達我對你的感情和期望。但是請相信我，我和媽媽會在天上一直默默地注視著你，支持你，直到永遠。無論你在哪裡，請記住，我們永遠愛你，願你一生平安幸福！

　　愛你的爸爸、媽媽！

　　從他能夠看懂信中內容後，他就是知道父母的死不是偶然，總感覺給他傳遞著什麽信號，這微弱的信號讓他痛苦、焦慮、煩躁，就是捕捉不到。

　　3

　　清晨是一朵飽含著露點與隔夜溫馨，忍耐許久，卻禁不住一下子就迸放的花苞。清晨如冰涼涼的水，總讓人滿身舒暢，了無倦怠。

　　“喵、喵、喵”，三聲貓叫像是尖銳的利刃瞬間刺破了清晨寧靜的幕布，伴隨著貓叫而來的是不停撓著陽台推拉門的聲音，好像在說:“快起床，快起床。”

　　在貓這種動物的意識領域中，從來就沒有主人的概念，要麽你統領它，並且能夠在殘酷的環境中給它帶來食物，那麽它僅認為你是比它大一點的兩腳貓。要麽你就是需要它保護的小貓，上廁所、洗澡、睡覺時它都要守護著你，生怕你在哪天一個不小心，突然就掛掉了。

　　李澍霆揉著惺忪酸脹的雙眼，想著自己養了2年多的貓咪，竟然自己能被貓咪輕松拿捏，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免覺得有些可笑。於是，他翻個身，使勁的閉上眼睛，將被子把頭深深的埋住，本想著不理不睬，一會兒貓就不叫了，自己也還能再睡一會兒，可是貓的叫聲似乎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實在沒辦法，李澍霆隻好拖著慵懶的身體，艱難地坐了起來，坐在床邊半天未動一步，身已起，但目未睜，坐了一會兒後，起身整理了穿在身上的睡衣，拖著咖啡色的尖頭穆勒鞋走到餐桌旁，從玻璃樽中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然後走到陽台，輕輕地推開陽台門，發現那隻血統純正的美國短毛灰白貓正在門口等著他呢，說這隻貓血統純正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它的爸爸媽媽都是純正的美國短毛貓，沒有雜交過，都是有血統證書的，不光它爸爸媽媽有，它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都有，還沒等李澍霆反應過來，貓一下子跳到了他懷裡，像是說:趕快摸摸我的毛，親親我的頭。

　　李澍霆將貓攬在懷裡，一邊安慰它，一邊用手摸著它的頭，希望它能睡著。可是貓咪還是不停地叫，似乎在說:“我不睡，我餓了！”這時，李澍霆發現貓咪的貓食碗裡已經空空如也，終於明白了貓咪的意思，原來是餓了。於是，他把貓咪輕輕放下，走到儲物櫃的最下層去尋找，只找到半袋貓糧，他將半袋貓糧剛倒進貓咪的食碗中，貓咪飛快的跑了過來，頭也不抬的大口咀嚼起來。李澍霆無奈的笑笑，他想貓的世界永遠是那麽簡單，吃飯睡覺和窗外的世界就是它的全部了。相比較人類，這個世界的複雜不是用大腦可以想象的，不是人的個體複雜而是人心、人的意識、人的精神，那些永遠無法觸碰的，無實體形狀的意識形態，永遠無法真正的洞察，世界上的人類除了一部分為利欲所沉溺以外，還有著豐富的同情和純潔的友誼。

　　他就一直受益於人類的智慧與同情——如果沒有這麽多人與我他相伴度過此生，如果沒有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創造，他至少不會讀書、學習和繪畫，眼下更不會懂得自省、學習和感恩，那樣的話他將在這個世界上是一具沒心肝的行屍走肉。

　　他洗漱完畢，又拿著毛巾擦了臉，走到床頭櫃前，用梳子將他凌亂的頭髮梳的整齊些，拿起自己的經典款石英手表，戴到左手上，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他自己也說不清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戴表的，只是他自己並不糊塗，知道平時手表的計時功能已不重要，裝飾功能又非常狹小，既然如此，為什麽還那麽執著呢，這是應該昨日的慣性，父輩的遺傳，亂世的殘夢，很需要體貼和同情，似乎更看重的是它在關鍵時刻發揮的作用，而這塊瑞士手表還是去年過生日時，馬奎送給他的生日禮物。

　　4

　　自從那場大火帶走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最至親至愛的兩個人後，他便成了孤兒，是馬奎收養了他，本來他要被送去孤兒院的，馬奎當時是市公安局的刑事警察支隊簡稱刑警隊的隊長，李澍霆的父親李勇則是原來馬奎手下的一名得力乾將，刑警隊的副隊長，工作中他們是並肩戰鬥、親密無間的戰友，私底下兩個人則是最要好的兄弟和朋友，李澍霆的媽媽汪瀾和馬奎的愛人劉梅是小學一直到高中的同班同學和閨蜜，兩家的關系在過去那個年代，可以說是非常的好，兩家不管誰家有事都會傾囊相助。

　　於是，馬奎和愛人劉梅商量後，為了不讓4歲的李澍霆在孤兒院中長大，更不想李澍霆的童年是灰白色，他們夫妻兩個決定簽訂收養協議，正式收養李澍霆，其實，在他們的心中早已把李澍霆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馬奎和劉梅有個女兒，名叫馬宜楠，名字是馬奎和劉梅共同取的，宜楠，意指心思細膩，聰明伶俐。她比李澍霆小兩歲，澍霆的到來，讓這個小女孩從此多了一個大哥哥，淑霆和宜楠兩個人從小便在一起玩耍、學習，共同度過了許多難忘的時光。

　　他們的童年，就像是一幅五彩斑斕的畫卷，充滿了歡聲笑語和無盡的回憶。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雲層灑向大地，淑霆和宜楠便會在巷弄裡追逐嬉戲。他們手牽手，一起走在上學的路上，跳過一個個青石板鋪就的小坑，笑聲清脆悅耳，回蕩在巷弄之間。

　　夏日的午後，兩人會躲在樹蔭下，品嘗著自家製作的冰鎮酸梅湯，享受著難得的清涼。而到了夜晚，他們則會在月光下，數著滿天的繁星，編織著一個個美麗的夢想。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的友誼也愈發深厚。學習上，他們相互鼓勵，共同進步。淑霆的數學天賦和宜楠的文學才能相得益彰，他們常常一起探討課本上的難題，分享著彼此的心得體會。生活中，他們更是無話不談的知己。無論是喜怒哀樂，都會傾訴給對方，共同分享著成長的點滴。

　　記得那年冬天，大雪紛飛，整個巷弄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淑霆和宜楠興奮地穿上棉襖，戴上帽子，衝出門去。他們在雪地裡打雪仗、堆雪人，玩得不亦樂乎。突然，宜楠腳下一滑，摔倒在雪地裡。淑霆見狀，急忙跑過去，扶起宜楠，關切地問她有沒有受傷。宜楠搖搖頭，笑著說:“沒事，只是有點冷。”淑霆脫下自己的圍巾，圍在宜楠的脖子上，說:“這樣就不冷了。”那一刻，宜楠的心中湧起了一股暖流，她知道，這份情誼將永遠銘記在心。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間，淑霆和宜楠都長成了英俊瀟灑的少年和亭亭玉立的少女。宜楠現在在任南省的嶺南大學醫學院學習臨床醫學專業，明年畢業，如果到某個醫院實習的話，實習期應該還有一年，但是她卻不想按照父母為她規劃的那樣，畢業後到一家三甲以上醫院實習，並通過實習期鍛煉，自己的努力，以圓滿的實習期成績留在醫院繼續工作，最終成為一名優秀的外科大夫，從此衣食無憂，名利雙收。

　　她想畢業後回到生她養她的永安市當一名法醫，跟他爸爸一樣穿上一身象征正義的帥氣警服，把自己的所知所學都用到那些紛繁複雜、抽絲剝繭、懸而未決的案件中。

　　而李澍霆並沒有像他父親一樣，高中畢業後他並沒有報考公安大學，繼承父輩的衣缽，而是遵從了內心的選擇報考了永川市美術學院的繪畫藝術專業，專心學習繪畫和動畫製作等繪畫基礎知識，從此開啟了自己的繪畫藝術創作道路，大學畢業後由於性格原因，不善與人交往，更不會社會上所謂的社交。在沒有幾個朋友，並且完全沒有社會關系的情況下，他並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在現任副市長、公安局局長馬奎的幫助下，他給自己租了一個工作室，白天除了給藝術畫廊、動漫公司、廣告公司、出版社等畫畫賺取相應報酬以外，晚上夜深人靜的時候還給個人收藏愛好者畫屬於他們自己獨有的插畫，用於擺放在家中和公司，總的來說賺的錢足夠他個人的三餐溫飽和一日開銷了。

　　就這樣他們分開了，天各一方，但是他們的友誼，並沒有因為距離而疏遠，每星期他們都會通一次視頻電話，不過都是宜楠說的多一些，有的時候宜楠會講學校的奇聞軼事，有的時候也會講學習中的各種困惑，還有的時候會講講她們女生之間的私密夜話，但是不管宜楠講什麽，澍霆只是靜靜的聽，有的時候澍霆也會簡單講講自己的境況，不過無非是接了哪個廣告公司的單子，或者又有哪位大咖定了他的作品，他們有的時候就像是多年的故交和摯友。

　　經過歲月的洗禮，他們的友誼愈發顯得珍貴而深厚。無論是春夏秋冬，無論是喜怒哀樂，他們都會相互傾訴和扶持，共同前行。因為他們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始終陪伴在自己的身邊，那就是彼此最親密的朋友。

　　5

　　李澍霆帶好腕表，走到衣櫃前，從衣櫃裡取出一件白色的衛衣後，又取出一套黑色的休閑西服，他的衣服款式著實不多，顏色也全是單調的灰白黑色系，穿好衣服後，他穿上一雙一塵不染，已經看不出穿了2年的小白鞋。

　　一切準備妥當後，他走到穿衣鏡前，鏡中的他身姿挺拔，仿佛一棵傲立青松。他的雙腿修長，仿佛經過精心雕琢的藝術品，站在鏡前，都透露出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與風度。他的肩膀寬闊，仿佛能夠扛起所有的責任與擔當，給人以安全感。他的胸膛厚實，充滿了男性的陽剛之氣，令人心生敬畏。

　　他遺傳了父母的優秀基因，面容俊朗從容，棱角分明，五官深邃。一雙明亮的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仿佛能夠洞察世間萬物。他的鼻梁高挺，給人一種英氣逼人的感覺。薄唇微抿，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倔強與堅定。

　　他的優秀品質和出眾外表，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眼中的焦點， 都能夠吸引無數的目光和讚歎，但因為他冷漠而又趨於執拗的個性，加上他敏睿、善於思考，有著獨特的見解和判斷力，喜歡獨來獨往，不善於交際，總是與周圍的人很難建立起良好的人際關系。

　　6

　　李澍霆背起自己的畫板和繪畫工具，走出門，他要去一個老地方，一個能讓他全身心投入到思考和繪畫意境中的地方。老舍筆下的茶館可能早已不見了，但在離他住的地方不遠的荻港老街有一間開了100多年的清朝茶館，一杯茶只要一塊錢。

　　清晨五點，茶館門前會準時生起炭火，一位聾啞老人會一壺接一壺地燒水，這是寒冷漆黑的古街裡唯一的亮光，同時他也管著幾十個水壺，他的原則是水壺不能混用。誰每天用哪個壺他都記得很清楚。

　　到了六點左右，茶館裡就開始熱鬧起來了。同身邊的幾個老相識，好像總是有聊也聊不完的話題。

　　獲港古街過去有13間這樣的茶館，人們在茶館裡只需要花極少的錢，就滿足了休息和社交的需求，不論身份都能平等地享受公共空間。

　　茶館是個自由世界，從國際風雲聊到家庭瑣事，話題無拘無束。各個桌的老人聚在一起聊不同的話題，或者靜靜地聽收音機中的新聞和戲曲，專注隻為一件事，不想被打攪。而內向的人獨坐一角，孤僻的人喜歡坐在門外，燒水的聾啞老人也不忘照顧著他們。

　　茶館裡的客人們有個江湖規矩，輪流起身繞茶館一圈，給每個人發一支煙，是增加交情的一種方式。

　　每人發一根也換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