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宜破土,開墳。
生者埋死者。
讀到這句話,老人將手中陳舊書籍小心翼翼放置在桌案上,生怕稍有不小心,就將手中已經很陳舊了的書籍損毀,轉而看著窗外冬雪肅殺的景色,窗外桃樹落滿雪花,天地一片銀裝素裹,分外妖嬈。
老人眼角抽搐了下,尤記得,那時候,這裡還是桃花盛開的樣子啊。
六十年前一場春遊,誤入山林草堂,從此我與人間兩不聞。
雙手撐在桌案上,從心底忽得生出一股子氣力,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老人躬著腰背,看著身後一排排的書架,上面擺放著整整齊齊的古籍孤本。
有很多書,被他翻了不止一遍,也有很多書,他還沒來得及翻開。
看了看自己褶皺縱橫的雙手,老人無奈苦笑。
他已經很老很老了。
老人走向一旁的竹榻,將那陳舊發黃的黃粱枕頭擺好,緩緩躺了上去。
《枕中記》裡,呂翁贈盧生榮華富貴一場夢,也不知道自己枕著黃粱,是否能夢回山下?
老人雙手疊放在小腹上,聽著窗外雪落在草堂上沙沙的聲音,緩緩閉上了眼睛。
這一覺,老人睡的很沉很沉,也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雪換成了雨,沙沙聲換成了劈裡啪啦的擊打聲,直到窗外桃花落在風聲裡,再被吹進草堂窗中,落在老人手上。
一束春光恰好,老人嘴角含笑而逝。
老人真的做了一個夢,夢裡,他還很年輕夢裡,有個看不清面容的人,領著他走上了一座山,山很高,也很遠,那人問他願不願意和他走。
他有些猶豫,看向身後迷霧重重的山下,山下有他在乎的人。
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突然開口,問他叫什麽名字。
六十多年不曾開口,他對自己的名字也有了些模糊,想了很久,才終於開口,生澀的吐出那兩個字。
“蘇齋。”
好不容易走到山巔,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轉過身,對他說了句抱歉。
看著眼前神色癡呆的年輕人,那個看不清面容的人突然伸手,將他從萬丈高山上推了下去。
“我欠你一場夢。”
蘇齋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巨大的落空感把他從那副迷離的狀態中拉了出來,顧不上大吼大叫,蘇齋愣在了原地,恍惚間,他看到了這座山的面貌,那是一個,龐然巨大的龍頭。
遙遙望去,雲海中,仿佛有一尊頂天立地的金甲神人在這條巨龍的身子上搬動巨石。巨石上仿佛有字,可不管蘇齋怎麽看,眼前仿佛有一層迷霧遮掩,看不真切。
忽得反應過來,自己正在下墜,還不等他作其他反應,下一刻,蘇齋就重重砸在了水面上,一瞬間,天地顛倒,蘇齋從桌子上猛得驚醒。
看著昏暗陰沉的牢獄,蘇齋雙指捏住眉間,舒緩著心頭恍惚之感。
元狩十五年,大虞懸鏡司下設有大獄,凡身負靈氣,敢有禍亂人間者,量其罪而加其刑,天下各處設一百零八大獄,每座大獄又設一百零八小獄,其中設刑官一人,獄卒三十六人。
“大人,牢獄滿了。”
此時,一位身著玄衣的獄卒上前對蘇齋行禮道。
蘇齋點了點頭。
“去典錄妖魔冊,準備打醮儀軌的東西,子時行刑。”
“是。”
獄卒離開後,蘇齋並沒有立刻起身,雙拳虛握,盤坐在地,收束心神,內視體內“大藥”,一朵青蓮橫亙“天地”中央,共計三十六瓣蓮葉,每瓣蓮葉上印“天授人錄”篆文,經脈河流時時遞運墨色靈氣,可青蓮上枯黃難掩,枯敗景象越來越重,整座人身天地中縈繞著一抹死氣。
蘇齋懷抱劍爐,驅趕經脈河流中的真氣遊走周天,須臾,蘇齋吐出一口長氣,足足三尺有余,凝而不散。
種藥天地中,煉氣須臾間。
“瞧瞧,你內天地裡的青蓮快要枯死了。”
忽得,一道空靈的聲音響徹在內天地中,一團看不清面目的黑霧,站立在一瓣蓮葉上,對著蘇齋開口道。
蘇齋同樣驅使一粒心神趕至,也不多說廢話,抬手就是一拳砸下,將那一團黑霧打散。
下一刻,黑霧人影又在另一瓣蓮葉處顯形。
“如今一百零八座大獄,名副其實的還剩多少?虞氏瞞你不假,但我不信你不知道,憑你一個人用道法境界壓我,又能撐得了幾時?”
蘇齋身形原地消散,再出現時已經站在那團黑霧頭頂。
“回去。”
一拳迎鋒砸下。
“就在昨天,我的精魄又回來了三分,看看你天地中的死氣,像不像一座鍾,只等你氣斷神絕,“天地”大喪。”
外界,蘇齋抱守心神如一,隔絕那尊黑霧人影的心神。
———
大虞京城數千裡外,分屬七十二座大城中的含光城中,一襲紅衣官袍的少年郎當街縱馬而過。
頭戴一頂雙翅烏紗帽,身著袍、裙、蔽膝極有講究,身上穿的是大紅羅袍,下邊襯著的是大紅羅裙,大紅羅蔽膝一條。等到經過秀樓高閣時,對著滿街行人燦然一笑,時而抬頭,遠處正有一行官員來接,正是“百官簪纓南闕來,滿城風押少年才,帽插宮花朝天顏,金殿傳臚名聲傳。十裡長街打馬過,風聲呼轉狀元郎。”
等縱馬而過時,身上已被丟了不少女子貼身香囊,以表傾心,少年都不曾接下,只是後來囑咐隨從將香囊等女子閨閣貼身之物,詢問屬者何人後,一一送返。
當街縱馬是大罪,可任誰也不會去攔眼前得意少年,月初時,官府明文,很簡單幾行字,經由學生或者夫子唱道:元狩七十二年,賜當今新科狀元城中走馬,文官落轎,武將下馬。
這裡面有幾處很有說法,城中走馬,既無表明哪座城,則大虞天下,數百城池,無有不允,凡文官,品級不論,都得落轎,凡武將,功勞不管,都要下馬。如此殊榮,聞者無不撫掌,大笑者有,斥責者也有。
可如果知道這位極年輕的新科狀元在皇帝跟前說的那句話,便會知道,如此殊榮,不算殊榮。
紅袍少年停馬在一眾官員前,這才落馬行禮。
“諸位大人,本官有禮了。”
“狀元郎折煞我等,縣衙當中已經備好酒席,還請移步。”
紅袍少年搖了搖頭。
“食君之俸,忠君之事。五髒廟有的是時候祭,本官想先去一趟大獄。”
站在百官最前頭刺史大人聽聞此言,也是笑了笑:“理該如此。狀元郎請。”
紅袍少年同樣伸出手。
“老大人請先請。”
刺史大人看著眼前一派天人氣象的少年狀元郎,微眯了眯眼睛。
“好。”
七十二座大城內都設有一座大獄,可含光城中的大獄幾近成空。
紅袍少年一間牢房一間牢房的查看過去,直到走出來後,神色已經變得極為平靜。
“狀元郎何故神色低迷?”
紅袍少年看著眼前神色和藹,一派長者風度的刺史大人,仍是不敢置信,一座城池,就這樣覆了。
“老大人聽過焚符破璽嗎?”
刺史大人皺了皺眉頭,一時琢磨不清眼前大虞最得意的狀元郎意思。
“焚符破璽”的典故,無外乎在竭力抨擊聖人的“仁義”,且倡導拋棄一切文化和智慧。宣揚“絕聖棄知”和返歸原始。
“自然是聽過的”
“那老大人覺得,絕聖棄之,焚符破璽,對乎?”
刺史大人搖了搖頭。
“焚符破璽”後的一句是“而民樸鄙。”
“除矯詐之所賴者,則無以行其奸巧。如人之欲,無窮無盡,天下人間如果沒有規矩崖束縛,凡具修為者可稱罪徒,如毀掉某些東西就能遏製人欲,不過短淺自視,一句笑言。”
紅袍少年點了點頭,目光直直盯著眼前臉上溝壑縱橫的老刺史。
很早之前,聽聞眼前老人的事跡,也曾神往。
年輕時,進士及第,任命為秘書省校書郎,後因為性格剛直清冷,不通變,不知變,一年後,選擇【製科】這一門考試,調任為淮陰縣尉。
二十七歲之時,升任為監察禦史,後又於四十歲之時,回京升遷為起居舍人,兼署知製誥。
十年之後,離京出掌子衿州刺史,又升任悠然州都督,迎來送往,養氣猶甚,對於百姓尤其和善,興修水利,開鑿運河,減低任內稅負,自己俸祿大半用於幫助百姓。
後來,百姓刻其事於碑,記錄功德。
自己來時,縱馬而過,碑文上件一行名字,極好聽。
莫驚春,字秋文,號夏露真人,雪柳齋主。
只是身不修法,年逾五十,才到含光城做了一城刺史。
“老大人,既然知道,何故犯錯?”
同行官員聽到這話,皆面露不解,也有人出列一步,想要呵斥紅袍少年。
莫驚春卻笑了笑。
“只是有些事,必須老夫來做才可以。”
紅袍少年點了點頭。
大虞天下,一百零八座大獄,鎮壓有大妖精魄,以大獄中捉拿羈押典刑之煞氣作鎮壓之基,可近些年來,越來越多的大獄被妖族奸細打爛,大妖精魄越來越完整,一旦所有大獄被破,大妖會在大虞天下,人族腹地重生。
看著眼前老人,李花身形修長筆直,薄唇輕啟。
“聖上口諭。”
一眾官員聽到此話,當即跪倒在地,額垂厚土。
莫驚春整理了下官袍,這才跪下行禮。
“老臣接旨。”
李花笑了笑,以傳音入密的手法宣讀這段口諭。
“秋文,朕想你很久了。”
“謝主隆恩。”
莫驚春起身,拍了拍袖子,看著眼前得意少年郎。
“還請老大人,帶著一眾官員,離開大獄。”
莫驚春點了點頭,什麽話也沒說,帶著一眾官員離開,隻留李花在此。
感受著地下那道蠻荒氣機,有別於煞氣。
如今含光城的大獄幾近破碎,他來這裡,沒有想治罪莫驚春的想法。
含光城離京城太近,所以大虞皇帝留給了他一道很簡單的聖旨。
斬妖在此。
若先不顧其於精魄,妖族奸細之流。
隻論眼前妖魔將出而人間亂,京城惶惶,怎麽辦。
人身天地中,一株李花燦開,樹梢上掛著一把劍,李花心神來此,盈盈一踏,懸在空中,解下劍器,身形落地,握劍在手,目光悠遠,看向遠處,心相天地中,那裡有一座近乎頂天立地的龐大法相。
少年郎眉眼春風,一身大紅羅袍垂落,頭頂雙翅烏紗帽的兩翅細長。
無礙,李花還在。
單腳踩踏在地,道韻如波蕩漾,以拘神來此。
大地之中,無邊黑暗,一抹紅光燦開,仿佛流焰,目光透過九幽,看到了站在那裡的一襲紅袍。
“有趣。”
———
看著大獄中瘋狂鼓動的氣機,莫驚春撫了撫胡須。
這位狀元郎,劍氣太盛,劍意太高,仿佛,不在人間。
按照很早之前聽來的傳聞,莫驚春笑了笑,難怪這位狀元郎得意至極,大虞九重門內文華宮供奉的那位聖人,親自為這位狀元郎題了一首聯,一左一右,就刻在門外兩尊紅柱上,可謂人間最得意。
先前李花問他“焚符破璽”,明明知道,何故犯錯。
其實他沒犯錯,或者說犯了錯,但有人說他沒犯錯,他就是沒犯錯。
想滅欲的從來都不是他。
老人目光悠悠,看向北方,大虞最北方,有座獨立於七十二城的巍然城池,名曰壓升。
大虞京城,最高的那座挪月樓台上,一襲九龍黑袍的皇帝目光悠悠,望向壓升城的方向。
“你說,朕是不是做錯了?”
身旁一襲儒衫的老人開口道“陛下是說誰?”
大虞皇帝皺了皺眉。
“老師什麽意思。”
儒衫老人沒有解釋,只是開口說道。
“虞成玦錯了,可陛下沒有錯。”
大虞皇帝沒有再說話,只是讓一旁侍候的宦官傳膳,他要和老師在挪月樓台上喝一杯。
傳膳的貂司陸陸續續傳膳。
守夜太監一身黑衣宦官服飾,看著他們來來往往,饒有興趣的轉到了文華宮附近。看著裡面供奉,吃冷豬頭肉的神像,那位聖人,難得如此狂放不羈。
守夜太監笑了笑。
天下人間有人失意就有人得意,失意如他,得意如狀元郎,還是人間最得意。
不信且看聯,
卓爾謫仙才,鴻詞萬卷浩氣長,
超然狂放派,千載悠悠紅衣郎。
———
大約一時三刻過後,蘇齋才悠悠睜開眼睛。
看著這座昏沉陰暗的牢獄,蘇齋目光有些悠遠,看著身後,目光仿佛透牆而出。
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看著他,看他什麽時候離開,或者,什麽時候死。
掐算時辰後,子時將至。
蘇齋終於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法袍婆娑,其上血紅暗沉,玄色遊走,煞氣騰騰,走出這間空了的牢獄時,蘇齋再次換上了平靜的神色。
這時,一位獄卒出現在這裡。
“大人,一切準備妥當。”
蘇齋點了點頭。
每座大獄共有一百零八房,稱一百零八小獄,每當牢獄中案犯滿後,大獄刑官便要典錄妖魔冊核實姓名,另準備打醮儀軌,稟明天地,殺妖在此。
蘇齋步子不停,一直走到甲字十八號獄,那裡面關著一位“種金蓮”的妖道人。
牢房門前,一張簡單木桌,三柱清香,就是法壇,法壇居中,一柄狹刀,名為斬檻,為勘治斬妖之刀。
“大人”
一位獄卒上前,手裡是一本典冊。
蘇齋接過,信守翻閱,隻一眼就有些忍俊不禁。
吳辜,道號無辜,姑蘇南華縣人士。
這位還是個有趣的,年輕時便膽大包天,不懼鬼神哉,後來甚至賣鬼為生,只是學了異法,迷了心智,竟然將十歲小童皮膚與羊皮縫合起來,以養畜的手法,將其化為羔羊,從而貨賣。
只是,
蘇齋終於抬頭,仔細看清楚這位無辜的面相。
時人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一身麻衣, 躲在黑暗中,仿佛發覺蘇齋目光,猛然轉過來頭,滋著一口黃牙,對著蘇齋獰笑。
“餓。”
面青,齒銳,眉疏,目赤,口水珠連,真是好一個吃人之相。
至於如今神色呆滯,蘇齋是不信的。
種藥天地間,雖然不知道無辜的天地中是何等景象,總不至於瘋了才是。
不過蘇齋很好奇,心有所疑,便有所問。
“無辜,你是人嗎?”
無辜依舊張大口齒,任由口水拖地,目光神色呆滯。
“餓。”
蘇齋了然,示意一旁獄卒打開牢門。蘇齋取下斬勘,左腳邁進牢獄時,冥冥氣機變換,等蘇齋全身進入,離門兩步,氣機淡然,離門五步,血煞濺身。
無辜抬起頭,雙目中癡呆色不見,透露凶芒。
蘇齋站定,拄刀在地。
眼看妖道人無辜手足觸地,近乎野獸般奔向他,蘇齋終於看明白,是旁門裡的【拾地】法,借助地脈之氣,禍亂靈台,借取煞氣,以增體魄。
這一座大獄,有聖人親筆所書“退避三舍”,為道法靈力所不擾。
蘇齋只是抬手,簡單一拳,筆直砸落。
將妖道無辜砸的面覆在地,七竅血流。
妖道驚懼似得看著眼前人。
金身武夫。
蘇齋不再多言,抽刀出鞘,橫斬而過。
無辜頭顱落地。
僅此而已。
讓獄卒不必處理無辜屍首,夾著狹刀斬勘踏出牢獄。
忽得,心中一動,望去遠方。
那裡有劍氣衝霄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