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張府內院一個房間中,瓷杯與地面劇烈碰撞,碎裂成無數殘片,四下濺射。
相貌粗獷的張威雙目圓睜,轟然起身,宛如一頭怒獅:
“這些年咱們殺的妖魔沒有五百也有三百了,卻是殺之不盡,越殺越多,原來是根子上爛了。劉松青、連成峰,龜兒子,勾結妖魔,他媽的畜生啊!”
張青坐在張威旁邊,上首是張開疆。
他才將鼠妖的重要性,平安府人奸名單,以及妖王可能為了鼠妖冒險來襲的事情,跟兩位一說,張威直接就炸了。
砰砰砰!
張開疆將桌面拍得巨響,呵斥張威:
“閉嘴!坐下!你這逆子,老夫一直教育你,每逢大事要有靜氣,摔杯子罵髒話像什麽樣子!你現在是城裡人,怎麽可以還像以前那樣粗鄙?你再看看長青……”
他看向張青:
“乖孫兒,你覺得那鼠妖交代的內容,有幾分可信?”
“八成。”
張青道:“接下去該如何應變,爺爺和父親拿個主意。”
張開疆思索了片刻,沉聲道:
“撤吧,形勢如此嚴峻,已經不知道該信任誰了,讓族中留守的青壯先撤入密道,再遣散武館弟子,如果妖魔再次來襲,就立馬去城外密地躲藏起來。等武聖駕臨嶽池縣後,再跟他們計較。”
頓了頓,又說道:
“老夫就留在府中,這麽大一棟院子,總得留人看著。”
“爺爺……”
張青有些急了。
他沒想到,情況如此危急,老人家居然還不願意撤。
“我留下。”
張威聲音如鐵:“這裡是我家!我的武館!”
他看了看老父親,又看向張青:“爹,長青,放心,如果妖魔勢大,我不會死磕的。”
張開疆喝道:
“逆子!老子還沒死呢,張家還輪不到你來做主,老夫留下,你們給我滾。”
頓了頓,又說:“也不一定會有襲擊。武聖已經開始蕩妖,妖魔要是再次入城夜襲我張府,就是公然打武聖的臉,妖王還是會有所顧忌的。”
就擔心妖王是個沒腦子的,直接帶人莽過來。
考慮到黑風妖王以四當家的身份篡位成功,張青放心了不少。
“如果我是黑風妖王,絕不會讓手下妖將在這個時候冒頭,相反會約束手下盡量減少活動。至於營救鼠妖,最聰明最省力的辦法……”
張青一邊思考,一邊說道:“有可能是讓某個大人物上門,找我們直接索要。”
“砰!”
張開疆將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怒發衝冠,咬牙切齒的用方言罵道:
“我日他祖宗十八代,龜兒子滴,勾結妖魔的畜生,也配踏進我張家大門!”
“……”
張青看著老爺子,後面的話給他咽了回去,心裡歎氣。
“爹,您不是說進了城要講官話嗎?”張威點了一下父親。
“啊滾滾滾!”
張開疆不耐煩的擺手,然後衝張青和顏悅色道:
“乖孫兒,家裡的事情用不著你操心,你隻管修煉,家裡出了一個修仙者,咱們張氏怎麽都得將你供出來。你出息了,比什麽都強。”
說話間,張威已經起身,從架子上捧出來一口小箱子。
張開疆隨手接過,將箱子推進張青懷裡:“咱們張氏靠山吃山,這些年也采摘了不少靈藥,雖然都不到百年,但對你的修行也有好處,拿著。”
張青接過,隨手打開,裡面有大大小小五個玉盒。
一絲絲蘊含藥力的靈氣逸散開來,引動了他氣海中的法力。
張青看著老爺子,又看向父親,嘴唇囁嚅了幾下。
投資一位修仙者,一搏一個億。
老爺子和老張還真會押注啊。
“我跟你爺爺商量過了,從你成為修仙者的那一刻起,咱們張家的規矩就該變一變了。”
張威看著兒子,神情從未有過的嚴肅:“家裡今後以你為主,我們為輔,舉全族之力,不惜一切,送你上青雲!”
“……”
張青半響無言。
突然,他笑起來:“等我光宗耀祖,登上縣志之日,我要在族譜上單開一頁。”
張開疆突然哈哈大笑:
“有志氣,快滾吧!”
……
緩步走向顧橫眉居住的小池院,張青凝神沉思。
眼前的情況,他能做的事情並不多,只有兩點。
一,提升實力。
二,接下去老實躲在密道裡,不要在家裡粗鄙武夫們忙碌的時候添亂。
“呼呼呼!唰!”
還沒踏入院門,就聽見了一道道迅疾鋒銳的劍嘯聲。
顧橫眉正在練劍。
長劍卷起一道道劍光,反射光芒,仿佛一團光芒凝聚劍尖。
張青站在院門口,衝顧橫眉擺了擺手,示意她繼續修煉。
玄金劍的劍技,出劍後,不斷凝聚劍勢,大成之後,可以將大日光輝凝聚劍尖,形成炙熱鋒銳的劍氣。
因此,修煉此劍法,切忌突然收劍。
——除非將劍氣釋放出去。
張青凝神看了片刻,突然感覺有些不舒服。
顧橫眉體內湧動著磅礴的生命力,散發出了強烈的……壓迫感。
很像年幼的自己第一次見到大象,即便隔著厚玻璃看著龐然大物,依舊嚇得不敢喘息。
“她突破了洗髓境了!”
張青眼中有神光掠過。
神念瞬間籠罩了顧橫眉。
他發現顧橫眉的氣血,在這幾天暴漲了五倍有余。
“真的突破了。”
張青為表妹感到高興。
再看她的劍法。
大成級。
距離絕望怨魔的圓滿級還差得很遠。
可是——
顧橫眉原本的實力不過煉髒境後期,玄金劍肯定也沒有大成。
劍法多半也是這幾天剛突破的。
“這樣看來,原本有著過人天資的小表妹,因為各種心魔加身,本身靈性被蒙蔽,淪為隻比普通人強一點的小天才。”
“我先後幫她伏治十幾頭心魔,讓她出現了“開悟”的效果,修為境界一日千裡。等伏治了最後一頭絕望怨魔之後,那還了得。”
張青繼續欣賞,漸漸被小表妹的動作吸引,心裡突然有些悸動。
這不是變態,十六歲的轉世身,對朝夕相處的表妹有著單純而美好的暗戀。
他們的年紀,在南蜀正好是婚嫁的年紀,而表親之間聯姻很常見。
張家祖訓不許娶自家表妹,卻並不妨礙他生出一些怯懦的心思,還會因為他們的關系感到難過。
“誰會想到,清冷又明媚的女孩,內心其實是絕望的……”
張青心中有些同情、憐惜,然後看著顧橫眉驚豔的騰空出劍。
她今天穿著一身淺色裋褐,一頭垂腰長發束在頭上較高的位置,顯得英氣勃發。
普通的衣著,在她身上仿佛成了去參加宴會的禮服。
只見漆黑如瀑的發絲,隨著她的劍舞飛揚躍動,在陽光中猶如漆黑的綢帶。
顧橫眉是標準的鵝蛋臉,臉頰上有一層細密的絨毛,骨相極佳,長而翹的睫毛下是一雙宛如秋水般明亮清澈的杏眸,閃動著冷靜與自信,鼻梁直挺,紅潤的唇角下垂,沒有一絲笑意,但線條格外柔和溫婉。
最惹眼處,顧橫眉的汗水打濕了前襟,襯托出少女的嬌軀。
掃了兩眼胸脯,張青立刻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表妹好顏值,可惜你年紀還太小了。
南蜀民風相對保守,普通女子穿得嚴絲合縫,顧橫眉在內院練功,不會有外人闖進來,才會如此大膽。
尤其是發力用勁時,露出白嫩結實的小腿,腿肚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贅肉,現出優美的肌肉線條。
張家有這樣一個女孩,武館裡精力過剩的少年們,誰不願為她徹底瘋魔?
顧橫眉十三歲後,媒婆就絡繹不絕,年前甚至有一位貴公子謠傳與她有私情,顧橫眉提著大關刀在街上連斬了貴公子三刀辟謠。
於是這半年來,張府難得清淨,顧橫眉也能安心練武了。
“轟隆——!!”
顧橫眉長劍一橫,劍氣激射,角落裡一個花盆隨之炸裂。
瀟灑收劍。
感受著內心的平靜,顧橫眉此時頭腦清醒,思維如電,各種對玄金劍的感悟如同煙花一般在腦海中綻放。
她扭頭看向張青,杏眼彎成月牙兒,毫不回避的迎上張青的目光:
“表哥,我的玄金劍練得如何?”
張青走上前去,笑道:“已然大成。武道更是一舉踏入洗髓境,擁有五馬奔騰之力,恭喜表妹。”
顧橫眉也向張青走來:
“托表哥的福,依靠豬妖肉中的龐大氣血,我才能順利破境。”
張青笑容溫和:“表妹其實是想問,我是從什麽地方知道你的身份,為什麽也會顧家玄金劍?”
顧橫眉仰著頭,露出修長迷人的雪頸,笑顏如花:
“還有玄金呼吸法,表哥的呼吸,與我一般無二呐,你會告訴橫眉的,對嗎?”
張青站定,與她相隔半尺:
“那麽小表妹願意跟她的表哥分享她的過去嗎?”
陽光低下,微風吹葉。
清俊的少年和漂亮的女孩,各自笑容燦爛,親切對視。
俄頃。
顧橫眉偏過頭去。
“表哥,我身負血海深仇,仇人強大無比,張家是我的第二個家,我不想你們牽扯其中。”
張青笑容不減,學著她的語氣:“那我也不能告訴小表妹呐。”
“橫眉絕不會做半點對不起張家的事。”
“我也絕不會傷害小表妹。”
顧橫眉有些氣悶,她眼睛微眯,讓上挑的眼角顯得有些嬌媚:
“表哥居然成了修仙者,橫眉差點都不認識了~”
果然是天生媚骨。
張青笑道:“小表妹棄刀練劍,成就也很高呐。”
兩人再次對視。
在轉世身的記憶中,他與這個表妹並不親近。
因為轉世身不受悍婦嫂嫂待見,顧橫眉又跟嫂嫂關系非常好,表妹自然不會跟他太親近。
印象裡,這個表妹是個超級卷王,總是偷偷躲起來修煉。
——現在看來,顧橫眉一身秘密,又絕頂聰慧,對旁人是帶著警惕和排斥的。
與這樣聰明人相處, 想要走入她的內心,必須真心換真心,循序漸進,才能讓她敞開心扉。
公關和心理乾預,從這一刻正式開始。
過了片刻。
張青神情平靜的開始將張家遭遇的困境娓娓道來。
等顧橫眉聽完,神情一凜:
“富貴叔這些年對我頗為照顧,沒想到他居然是妖魔奸細?”
張青看著她的眼睛:“只要有所懷疑,必要的行動就必須馬上展開,以免家人的安全受到威脅。”
顧橫眉點了點頭。
——表哥這是在跟她解釋,大前天晚上讓自己到黃荊院的動機。
很暖心呐。
張青囑咐說:“這兩天,你就待在密道裡,等局勢緩和了再出來。”
顧橫眉身子一挺,昂然道:
“我也可以一戰。”
“你自己去跟老張說,看他答不答應?”
張青揶揄,然後笑了笑:
“以你的天賦資質,至多三四年你就能成就武聖。不到十八歲的武聖。殺妖王如屠雞。現在用你這塊璞玉去碰妖魔那等瓦礫,太不值了。”
稍微停頓,他聲音堅定:“放心,家裡有老爺子,有老張……還有我。”
顧橫眉忍不住抬起頭,再次迎上了張青的目光。
這個體型消瘦的少年穿著一身青衣,陽光灑落在他俊逸清新的臉上,仿佛有金色的流火在躍動,眼神溫和而自信,又明亮得如同星子。
角落裡,微風吹皺了小魚池,蕩漾起層層漣漪。
少頃,顧橫眉低下頭去,輕輕“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