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皮城司法廳。
頭頂的吊頂發出柔和的光線。
蔚一邊搖晃著酸痛的肩膀,一邊穿過了司法廳當中的鍍金大廳。
從文件堆裡傳來的幾道暗箭般的目光。
她很反感這間裝潢奢華的大廳,這讓她感覺自己從靜水監獄離開後,又走進了另一座鑲金的牢籠。
雖然她很擅長在監禁的環境中打出個洞,並把那些帶著審視目光的人治得服服帖帖。
但自她從傑斯手中接過那雙修好的海克斯拳套之後,她就必須要學會克制。
慶幸的是,這座牢籠中她多了個伴兒。
蔚來到二樓,未經敲門便推開了那扇門牌上寫著“非請勿入”的門。
皮城警長的辦公室比她想象地還要貧瘠,至少和剛進來那間虛有其表的鍍金大廳相比要樸實太多。
二十平米大小的屋子裡擺著一個衣架、一個掛滿紙條線路的黑板、一副桌椅和在一座黃銅傳聲管莢囊……
後者她有幸在六年前用過,那東西不僅能傳遞聲音,必要時還能遞送特殊情報。
蔚從桌上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表格、信件、法令組成的森林中找到了那雙湛藍的眼睛。
她仰頭靠坐在凱特琳的對面,臀下的舊木椅發出一陣吱嘎作響的聲音。
整個皮爾守衛裡,怕是只有蔚有此殊榮。
“感覺如何?”
凱特琳隨口問道。
她抬頭看了一眼這位闖入者之後,便又繼續埋頭處理桌上堆積如山的文件。
“什麽感覺?”蔚挑了挑眉。
“蒸汽機器人布裡茨,你今天不是一直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走在前面沒注意呢。”蔚撇嘴。
“我看你對布裡茨你比案件都上心。”
“那是因為爆爆不可能被輕易抓住,從小到大,我捉迷藏從來沒贏過,你知道嗎,有一次她把自己埋在垃圾堆裡,那個地方常被用來拋屍。”
“……我們還是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你說布裡茨,我覺得那個帥氣的大塊頭如果用來當做武器,一定非常強大!”蔚甩了甩胳膊,“如果他來做我的對手,我覺得我得全身套上阿特拉斯拳套才能贏。”
“恐怕在底城,像你這樣想的人不在少數。”凱特琳揉了揉眉心。
不久前,凱特琳剛破獲了一場違禁品走私案。
那些零零總總的零件拚接起來竟然是上個版本的維什拉海克斯乙烯火槍!
維什拉海克斯乙烯火槍本來是為了武裝皮城守衛。
但由於火槍本身穩定性太差,噴出的烈焰火舌像一條不受拘束的巨蟒一樣,很容易誤傷使用者,所以被議會歸類為違禁品,明令禁止製造或使用。
而這場走私案就發生在舞步走廊和舊城區接壤處,幾乎下一步就要到祖安境內!
凱特琳在罪犯乘上尖嘯前截住了那批貨。
有什麽人或集團在刻意搜集海克斯武器。
而現在,又牽扯上了金克絲!
凱特琳知道,如果給時間,底城恐怕會獲得自己製造海克斯武器的能力!
上城人不喜歡底城,底城人也不喜歡上城人。
底城人滿口汙穢、投機取巧、魯莽暴力,上城人大腹便便、頤指氣使、自私自利。
雙方各執一詞。
在過往很長一段時間,雙城爆發過多次衝突。
十幾年前的灰燼之日、六年前的皮城大樓遇襲事件、一年前的金克絲希爾科……
血與淚的教訓都沒有使人學會放棄暴力,使用和平的手法。
或者說,和平本就是暴力爭取而來的?
……
夜,維克托實驗室。
一堆攪在一起的金屬管道和水泥石灰構成屋頂,還有一盞很刺眼的燈。
知識以一種卑鄙的方式進入了腦子裡。
巨大的機器人盤坐在燈光下,迪爾菲瘦小的身軀臥在他中間,捧著那本厚厚的《機械工程》一一講解。
每過三十分鍾,迪爾菲便拿出一個小本本,做一道標記。
每添一道標記,意味著蘇奇又欠下了十銀輪的債務。
用迪爾菲的話來說:我也不想的啊,但這是維克托博士要求的。
卑鄙的維克托,可惡的老板!
員工知識培訓都要交費,呸!
這個世界沒有勞動法嗎?
有,但布裡茨不是人。
而且皮城的勞動法還處在非常原始的契約時代,只要雙方都簽訂協議,哪怕是否自願都可以按照協議內容處理。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人不是人上人!
但蘇奇也沒辦法,隻怪自己生了個普通人的腦子,連本《機械工程》都看不懂。
鏖戰三個小時。
蒸汽機器人撓了撓頭,迪爾菲也停下來舒展身體。
“進度還行,再花半個月,到時候再實踐一下,應該就能達到維克托博士定下的初步目標。”
迪爾菲一邊做伸展運動, 一邊說道:“到時候除了核心部位更換零件,外部機體的維護都可以交給你自己了。”
“謝謝。”
“嗯?”
雖然很多時候迪爾菲並沒有把布裡茨看做一台冰冷的機器,而是看做一個擁有智慧的朋友,但當聽到這樣明確的謝意後還是會感到驚訝。
不僅僅是應激反射弧,而是表達出了明確的感情。
海克斯科技真能達到這麽神奇的程度嗎?
迪爾菲不理解。
這時她又想起來從辛吉德煉金手冊看到的那句話——
“如果生命的進化是對自然的一種頑抗,那麽究竟何種進化才能完美無缺,不被自然所淘汰?”
如果真的存在不被自然淘汰的生命。
那一定不是人類,而是像布裡茨這樣的“人”吧?
因為人類的肉體有極限,就像此時的迪爾菲,三個小時後就不得不停下來舒展肉體積累的酸痛。
反觀布裡茨,時間在他身上幾乎沒有留下痕跡。
只要更換海克斯水晶能源,定期維護,他就能一直生活下去。
真羨慕這樣便利的身體啊。
想到這,迪爾菲忽然身體一震。
“血肉苦弱,機械飛升。”
她喃喃道:“不會吧,維克托博士竟然打算做這麽瘋狂的事!?”
迪爾菲看向維克托的工位,那個瘦弱的身影仍伏在案前,看樣子今晚也打算熬夜工作。
只不過在淡紫的雙眸裡,維克托的身影仿佛越飄越遠,腐朽的身體仿佛變成了某種冰冷而又堅硬的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