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和諧的聲音打斷了某種節律。
震動非常細微,很快,這個聲音演變為一聲刺耳的巨響——
尖嘯機的螺紋齒槽被卡住,三根支撐縱軌中的兩根已經變彎,就像一個吊死鬼,客艙的鐵框正發出尖銳恐怖的摩擦音,
但和吊死鬼不同,很快,滿身鐵鏽的縱軌便承受不住尖嘯的自重,客艙發生嚴重傾斜。
結合處的鉚釘正以接近子彈出膛的速度一顆顆崩飛!
下一瞬間,
“繩子斷了,屍體掉了下去”!
變彎的縱軌在空中發出兩聲哀鳴,折斷離去。
而巨大的尖嘯客艙則像隕石般墜落,在祖安灰霾中摩擦出無數的火星。
乘客們的尖叫則完全被金屬刮擦和碰撞的聲音掩蓋。
人們在絕望與尖叫中等待命運之錘敲落。
但在蘇奇眼中,尖嘯墜落的速度遠遠達不到值得尖叫的程度……
冷冽的罡風在耳畔轟隆作響,蒸汽機器人甚至有空抓住一個不小心從窗戶摔落出去的小女孩,將她放回客艙裡。
因為主縱軌的存在,尖嘯的客艙實際上更像一趟軌道上急刹的火車。
只不過這趟列車在刹停前必然先一步觸底反彈,摔成粉碎。
所以,必須做點什麽。
巨大的機器人一手握牢客艙最下面的平台,一手瞄準那根還未變形的主縱軌,
然後,出Q!
他的手腕處噴出一股急促的蒸汽,機械飛爪穩穩地抓住了縱軌的螺旋紋。
他收緊手指,沉重的客艙依然在下墜。
尖嘯落體產生的衝擊力把蒸汽機器人的另一隻手也強行拉伸開來,機械飛爪的纜繩完全繃緊,似乎已經到了斷裂的極限。
但所幸,這股衝擊力還未越過那位天才機械師——維克托的設計極限。
在一陣劇烈的顛簸中,蘇奇成功充當了這趟死亡列車的急刹裝置。
“吱——吱——”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尖嘯升降機搖晃著停止了墜落。
蘇奇能聽到自己軀體表面層疊交錯的金屬板在重量的牽拉之下發出低弱的呻吟……看來回去之後必須得檢修了。
“讓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蒸汽機器人的閥門跟著長歎了一口氣。
然後,他盡量以最細微的動作稍稍松開抓著支撐縱軌的手。
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尖嘯升降機有驚無險地滑過了距離地面的四十英尺。
落地之後,乘客們紛紛爬出艙門和破碎的窗戶。
這趟旅程花了一分鍾不到便從中層廣場到達了最底層的地溝站。
兩者相距差不多四五百米,每個旅客都驚魂未定。
其中一個男孩慌忙地跑進父親的懷抱,鼻涕眼淚糊在一起,放聲大哭。
“呲溜!”
蘇奇收起機械飛爪,這東西就像錨勾發射器一樣好用。
然後,他從尖嘯頂上緩緩爬下。
碩大圓滾的外殼讓他顯得有些笨拙,哐當一聲,機器人落地站穩,背後的蒸汽閥又噴出一股急促的蒸汽。
【狀態:黃色預警】
【預警原因:液壓裝置過熱,內部甲板錯位,可能影響行走姿態,建議:滑著走】
蘇奇看著虛擬面板,微微沉默。
滑著走不至於,畢竟目的站已經到了,完成“撿垃圾”的工作後再回去也不遲。
蘇奇看了眼尖嘯那邊的情況,似乎已經有人搭建帳篷組織臨時修複站。
乘客們的呢喃和傷者的呻吟混合進了地溝區的熙攘和嘈雜,有不少人衝鋼鐵巨人的方向投來感激的目光——
【狀態:黃色預警】
【預警原因:電流紊亂,推測:海克斯核心輸出不穩定,建議:區區致命傷,無視即可】
蘇奇無奈一笑,準備離開。
但就在他揮揮衣袖,深藏功與名之時,兩個氣勢洶洶的人攔住了他。
其中一位是尖嘯的管理員,另外一位……
從他粗獷的外表、渾身布滿的刺青、以及金屬材質的煉金巨鉗義肢來看,大概是某個煉金男爵的手下。
底城沒有實際意義的議會政府。
在老丈人希爾科離開後,底城的煉金男爵們一盤散沙,掌控著不同的區域產業,維持著脆弱的聯盟,用手下的暴徒維持著祖安的秩序。
而尖嘯,正是某一煉金男爵和上城合作互利的產物。
無需多言,蘇奇忽然想到了某種可能……
“喂!你的主人是誰?!他要為這起事件負全部責任!”
“如果不是你超重,尖嘯根本不會發生事故!”
煉金男爵的權勢和威名讓他們敢於直面巨大的機器人,但蘇奇仍能從微表情辨認出他們此刻色厲內荏的本質。
“喂!問你話呢!機器人?”
他們試圖提高聲音來壯膽,畢竟放任“罪魁禍首”離開,無異於他們自己背下這口黑鍋。
尖嘯年久失修墜毀,巨大機器人臨危救災,妥妥特大安全事故,毫無疑問會登上次日的皮城頭條。
他們沒有能力承受來自上城的怒火,即使煉金男爵也不行,所以他們必須在煉金男爵把他們舍棄前給自己找好替罪羊。
巨大機器人導致的超重,很合理!
打工人何必為難打工人。
蘇奇在心中歎了口氣,但身為一個打工人,他自然也能應對這種狀況。
“語言系統出現錯誤,在我的維修師來之前,我不會說任何一句話……”
“阿巴阿巴……&*#@&~~~~”
“嗤!!”
在一陣支支吾吾的交流電顫音之後, 蒸汽機器人像模像樣地噴出一口白色蒸汽,然後就此陷入沉默。
“?”
蘇奇甚至歪了歪頭,兩手一攤,躺了下去。
尖嘯管理員和煉金男爵的手下兩人對視一眼,面面相覷。
……
……
皮爾特沃夫,上城區,某實驗室。
“維克托博士,你又熬夜了?”
昏暗的實驗室內傳來一聲歎息,一條毯子輕輕落在伏在案上已經快要睡著的維克托身上。
“楊?哦,迪爾菲啊。”
維克托迷迷糊糊地回了一聲。
在他面前,書架、桌子和各種置物架上,堆滿了典籍和圖紙,攤開的書冊裡全是圖稿和筆記。
維克托試圖強打起精神繼續工作,但沒成功。
“塔利斯先生說過,你的身體已經很不理想了,還請你注意休息。”
“我知道了。”提及塔利斯,維克托的聲音忽然冷漠了一分。
但他頓了頓,還是解釋道:“我的研究很快就要成功了,如果傑斯下次來,告訴他‘肉體苦弱,機械飛升’,他會明白什麽意思的。”
“為什麽不親自跟他說,你也知道塔利斯先生重新接過了議員,他能來看望你的時間少得可憐。”
“……”
“……”
“對了,布裡茨這麽長時間還沒回來有可能是遇到問題了,你回底城後順便看一下。”維克托扯開話題。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