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佑向前邁步,輕身一躍,跳下河溝往周嚴身旁走去。
這條河經常斷流,河床上不是柔軟的河沙,而是鋪滿了奇形怪狀的石子。
要是穿的鞋子底太薄,那走在上面還會覺得有些咯腳。
孔佑走到周嚴身旁,抬腿連著踹了好幾腳,發現這人還是趴在河床上,沒一點動靜。
看來是真的被嚇暈了,不過就這膽量,難怪只能在後面望風。
孔佑索性腳尖一勾,把周嚴踢得像個滾地葫蘆,滴溜溜就滾進了那層淺淺的河水裡。
都說夜涼如水,但大抵還是水更涼些。
周嚴也是五大三粗的糙漢子,往河底一躺,愣是把上遊的河水堵了個嚴實。
河水從上遊往下流,遇到周嚴這個攔路虎,沒辦法只能繞道而行。
冰涼河水順著周嚴的身體向兩側漫延,從頭到腳都沒放過。
周嚴被冷得一個激靈,就從昏迷裡醒了過來。
醒來後連滾帶爬地從河底往上跑,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孔佑身前。
“好漢饒命!”
即便孔佑身邊的火焰散發著撲面而來的熱意,周嚴還是止不住地渾身哆嗦。
看著空中那團熊熊烈火,周嚴哪還不知自己這次是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周嚴是個土生土長的東良國人,他的狠厲,從來都是對著和他一樣的凡人百姓。
當突然面對自己跪拜了大半輩子的天恩貴人,哪怕明知道對方很可能是來殺自己的。
周嚴還是不敢提起半點反抗的意志,隻敢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饒。
孔佑目光灼灼,一腳將周嚴踹翻在地,聲色俱厲:
“饒你?好讓你們這些山匪再去禍害別的百姓?”
耳旁的話語讓周嚴看到一絲希望。
他抬起頭看向孔佑,像是試圖借著火光,來看清自己的生路到底在哪裡?
“好漢饒命啊!我不是山匪,我是周店村的村正啊。”
孔佑佯裝惱怒,呵斥周嚴:
“胡說八道,難不成那些打家劫舍的還都是你們村裡的村民?”
【浮遊火】去勢不減,蒸騰的熱意已經將周嚴身上的河水全都烤乾。
但這暖意卻讓周嚴更加肝膽欲裂。
那火球離自己還有一丈多遠,就已經是熱浪逼人。
若是這火球落在自己身上,恐怕直接就能把自己燒成一團焦炭。
周嚴徹底嚇破膽子,哭得鼻涕一把眼淚兩行:
“我都是聽仙姑的旨意行事啊,求求你饒我一命吧。”
【浮遊火】停在周嚴身前一尺,烤的他頭髮眉毛全都焦糊一片。
仙姑?這倒是引起了孔佑的興趣。
周嚴在【浮遊火】的“烤”問之下,竹筒倒豆子一般把閔仙姑的事情全都說了出來。
什麽仙姑是鬥姆元君身旁仙官下凡,要度化世人。
仙姑說附近的村子全是不信元君的邪魔,只有殺盡邪魔才能得到元君的垂憐。
周嚴見要命的火球停了下來,當即越說越快,越說越多。
腦子裡根本來不及思考,順口就把自己帶人去七窪村的事情說了出來。
孔佑嗤笑一聲,原以為這人一嚇就昏,是個膽小只能望風的。
哪知道是竟是自己看走了眼。這慫貨竟還是這群山匪的頭目!
孔佑懶得再與這人廢話,直接越過周嚴往下塘村走去。
那懸停已久的火球再次動了起來,這次沒有對著腦袋一擊斃命,而是從雙腿開始燒起。
周嚴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燒成一縷青煙,在劇烈的痛苦中丟掉了性命。
痛苦的哀嚎隨著山風和流水,消散在深夜的山林之中。
孔佑抬頭,看向天上稀疏的幾顆星星。
這閔仙姑倒是有趣,竟然敢打著鬥姆元君的名號,行這等濫殺之事。
用生哥的話來說,孔佑如今就是化生觀的獨苗苗,那可是正兒八經的道門真傳。
見到這等給道教尊神抹黑的事情,肯定是要出手管一管的。
孔佑困意上湧,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如今才是三更天,還是回去好好睡上一覺,一切都等到天亮再作打算。
飛簷走壁,片刻就回到了楊五家的院子裡。
本想和楊五報一聲平安,推開門才知道,下塘村的男人們都出去運屍體了。
——
六七十具屍體摞起來,可比每家每戶的糧囤還要高上不少。
屍堆旁燃著篝火,下塘村裡的男人們站在篝火旁,看著屍堆竊竊私語。
“狗娃兒,我怎看著這些人這麽眼熟呢?”
“叔,我看著也眼熟。”
在村正的招呼下,楊五和楊木壯也從家裡走了出來。
楊木壯走到屍堆旁,惡狠狠向屍堆啐了口唾沫。
“木壯膽子啥時候這麽大了?看見這麽多屍體不僅不害怕,還敢往上面吐口水了。”
楊木壯早就習慣了村裡長輩的揶揄,聽見這話,臉色一點沒變:
“這些殺千刀的,半夜三更衝進咱們村,手裡還拿著家夥,擺明了就是沒安好心。
要不是今晚五叔家裡有高人借宿,現在堆在這裡的恐怕就是咱們下塘村的人了。”
楊木壯又上前踹了幾腳才算解氣。
在場的人裡,有不少都是生死之際被孔佑救下,如今聽說恩人借宿在楊五家,立刻把楊五裡三層外三層的圍了起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吵得楊五頭昏腦漲。
“都給我閉嘴!”
族老見喊破嗓子也沒用,拿起拄著的拐杖就往人堆裡敲。
族老今年六十九,馬上就是古稀之年,是村裡最年長的老人。
再混帳的小子挨了族老的拐杖, 也不敢放肆,只能灰溜溜地讓出一條道來。
直到族老走到楊五面前,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五小子啊,在你家投宿的是遊俠還是天恩貴人啊?”
楊五看見這駭人的屍堆,心裡也不禁打鼓,自己家裡該不是住了兩位天恩貴人吧?
再想到孔佑對待自己兩口的態度,心裡又不確定了。
“孔佑小哥待人和善,想來應該是武藝高強的遊俠吧。”
“不論是不是天恩貴人,這位都實打實救了咱們下塘村老少的命。咱們一定要好好報答人家。”
族老伸手拍了拍楊五的胳膊交待到:
“五小子,你明天可要把咱們村的大恩人留住了。咱們晌午擺個村宴,好好招待恩人。”
族老到底還是上了年紀,揮了會兒拐杖,說了幾句話,眼下便是有些累了。
由自己孫子扶著,晃晃悠悠往家裡走去。
“大家都回去睡吧,明早雞一叫,都拿著家夥來這裡,咱們挖坑把他們都埋了。”
有人恨得咬牙切齒,一聽還要給這些土匪挖坑,當下就不樂意了。
“這些人都要來殺咱們了?咱們還給他們埋了?我看乾脆往山裡一丟算了。”
村正是個有見識的,開口厲聲訓斥:
“糊塗!這麽多屍體往後山一扔,到時候招來狼群不說,萬一引來了妖怪怎麽辦?”
那人被訓得面紅耳赤,低著頭往人群後面退去。
此後半夜,便是風平浪靜,只是下塘村許多人家都嚇得夜不能寐,孔佑倒是一覺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