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幽暗,夜色淒惶。
濃雲罩住明月,隻留碎銀般的星子在夜幕上放著微光。
半夜的時候起了大風,孔佑才推開木屋的門,就被風沙迷了眼睛。
“咳,咳。”
魏昂也被塵土嗆到,拿袖子掩住口鼻,轉頭咳了兩聲。
孔佑把眼睛裡的沙子揉出,也用手擋了口鼻,眯著眼睛往屋外走去。
黑馬們擠成一團,焦躁不安地打著響鼻,馬蹄踩在地面上噠噠作響。
孔佑點起【浮遊火】,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個佝僂的身影出現在院中。
魏昂手中握住風鸞羽扇,渾身緊繃,如臨大敵。
正是夜黑風高的時候,這荒山野嶺忽然出現一個身份不明的怪人,任誰都要提起萬分警惕。
孔佑控制著【浮遊火】往人影處靠近,從丹田提起一口氣,開口大聲詢問:
“你是什麽人?”
孔佑的聲音如洪鍾大呂,壓過山林間風嘯聲。
人影沒有回應孔佑的問題,反而丟掉手中的斷枝,快步迎著空中的火球走了過去。
隨著人影越來越靠近火光,他的樣貌也展現在孔佑和魏昂兩人面前。
“惡鬼面具?”
“鬼儺!”
兩人一前一後驚呼出聲。
魏昂聽見孔佑話語,出聲詢問到:“孔兄見過鬼儺?”
“在雲萊郡救周若她們的時候,殺過一個。後來殺郭興時,我和苗玄弈又在城外殺了兩個。”
孔佑一心二用,一邊回答魏昂的問題,一邊對著院中人影放出【定身術】。
“孔兄手下留人!”
魏昂開口,孔佑便沒有繼續出手,反而又將【浮遊火】往上空升去。
魏昂邊走邊和孔佑解釋鬼儺的來歷,三言兩語道不盡苦難,字句之間全是血和怨。
“這位鬼儺靈肉皆枯,已經是彌留之際了。眼下他的一舉一動,也不過是回光返照而已,孔兄可以解了神通。”
王力剛雖然聽不見也看不到,但是他莫名地就知道自己回家了。
他抬起頭,兩個黑黢黢的眼眶,癡癡望著孔佑的【浮遊火】。
雖然他什麽都看不見,但仍舊能模糊的感受到那裡有暖意和火光傳來。
這應該是父母掛出來的燈籠吧。
真好啊!看來驛站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好了,夜裡都點得起燈籠了。
自己現在的樣子應該很嚇人吧,爹娘估計也認不出自己。
冥冥中感覺自己大限將至,王力剛不想死在驛站門前,擔心這樣會影響家裡驛站的生意。
於是他在歷盡艱難後,只是在家門前站了站,便轉頭往山裡跑去。
被石頭蔓草絆倒,在樹乾上撞得頭破血流。
王力剛在山林裡連滾帶爬,很快就消失在幽暗的林中。
山風依舊拚命的號叫,將樹上還翠綠的葉子,也毫不留情地吹落一地。
王力剛倒在兩個長滿野草的小土丘前,身上生機漸漸散去。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個六歲就離開父母的孩子,竟然又用另一種方式,回到了父母身邊。
兩座土丘為王力剛擋住呼嘯山風,就像六歲之前父母的懷抱一樣溫暖。
孔佑站在院子裡,黑風怒號,卷動砂礫砸在孔佑的身上,臉上。
孔佑撥弄了幾下頭髮,將吹進頭髮裡的沙土打掉。
又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轉身往木屋走去。
“走吧,夜還長呢,還能再睡一覺。”
魏昂欲言又止,也撣去身上塵土,跟在孔佑身後走進木屋。
苗玄弈睡得正香,孔佑躺在稻草上閉目養神。
“孔佑,睡了沒?”
魏昂也睡不著,壓低了聲音詢問孔佑。
木屋外山風呼嘯,將魏昂的聲音攪得斷斷續續。
“沒睡呢。”
“魏羨是我三皇姐。我資質愚笨,無論如何都學不會皇室的役鬼之術。
但她在役鬼術上卻極有天分,從小就深得父王喜愛。
後來甚至將役鬼術改進,通過她的惡鬼面具,為父王製造出三萬京隴軍。
那可是三萬鬼儺啊。”
一名鬼儺,背後至少有十個少年丟掉性命。三萬鬼儺的背後,就是三十萬條人命。
天下百姓懼怕妖怪,因為妖怪吃人。
要是什麽樣的妖窟才能吃得完三十萬人呢?
孔佑沉默地躺在稻草上,聽著木屋外呼嘯的山風,很是好奇。
“孔佑啊,這一路上與你同行,見你為這些百姓斬妖除惡。
就連我都以為這天下是處處如此。
我原本想著,等咱們到了魏都。我就把魏羨的惡行全都上奏父王。
魏羨在雲萊郡,如此草菅人命。父王定會嚴厲懲罰她。
可是今晚的事情,就像是一盆冰水潑在我頭上。
即便我把魏羨的惡行上奏父王又能怎麽樣呢?父王甚至都不會對她說一句重話。”
孔佑在稻草上翻了個身,睜開眼睛看向黑暗中的魏昂。
“魏昂,你來坐東良國的王位吧。”
魏昂的呼吸陡然粗重許多,片刻後開口拒絕。
“孔佑,我只是東良王最不受寵的小兒子,除了有個四皇子的名頭,別的什麽都沒有。
太子有青原郡作為封地,背後還有太子妃的紅砂汐家。
二皇子不僅執掌東良天命司,更是有富可敵國的南宮家鼎力相助。
就連魏羨都有雲萊郡做封地,更是深得父王喜愛。
這東良王位,無論如何也落不到我的頭上。”
“哎。”
黑暗中傳來魏昂低沉的歎息聲。孔佑也沒再回話。
屋外的風聲漸漸小了,困意襲來,兩人也都慢慢睡了過去。
昨夜的大風,吹散了天上層層疊疊的厚重雲彩。
清晨的日光,順著木屋的縫隙照進屋裡,一道道光柱裡,灰塵正翩翩起舞。
清脆婉轉的鳥叫聲代替了雞鳴,將屋裡的三人從睡夢中叫醒。
昨夜光線灰暗看不出什麽,現在天光大亮,孔佑才看清魏昂現在的樣子。
魏昂最愛乾淨,平日裡連頭髮絲都打理得整整齊齊。
孔佑倒是頭一回看見泥猴兒似的魏昂,站在院子裡捧腹大笑。
魏昂連乾糧都顧不得吃,就衝進山林裡找水洗臉去了。
苗玄弈上下打量孔佑一眼,嘴角翹起說到:“別笑魏昂了,你比他也沒好到哪裡去!”
孔佑頭髮上夾著幾根稻草,臉上灰蒙蒙的像是敷了一層土黃色的粉。
咧嘴一笑,只露出兩排大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