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姨要走了,喊了好幾天,也沒見動靜。倒是我媽大包小包買了一堆,生怕草原上缺這缺那。
半夜三更小小姨晃醒我,好像讓我陪她去鄉下,我睡得迷迷糊糊煩躁得很,嘟囔兩句翻個身又沉沉睡去。第二天一大早在我媽的叫嚷聲裡,我漸漸清醒,猛然坐起。小小姨去鄉下這事是好是壞暫且不論,我得先讓我媽知道,她那想起一出是一出的寶貝妹妹安然無恙。
事情遠沒有我想象得那麽簡單。我媽在得知小小姨去了鄉下以後,隻安穩了一刻鍾,就又變得煩躁不堪。按我媽吩咐的,我得請假,我得開兩個小時車陪著我媽去鄉下找她妹妹才行。
一路上,我媽一反常態,不斷地催促我開快點。視野越來越開闊,經過彎道那裡的大片林子,又窄了起來。這片林子你還記得嗎?我們搬去市裡之前,常偷偷跑來玩的地方。那時候林子裡開了一個小賣鋪,住著爺倆,兒子就叫做林子。別看鋪子不大,土裡土氣的,稀奇玩意倒不少,引了周邊不少孩子來湊熱鬧。其實那時候我倆也不太熟,就是這個領那個帶的,論起來我倆好像有點八竿子打著的關系。
林子他爹一個不起眼的乾瘦老頭,個頭不高。半佝僂著身子,又沒了半截,還趕不到林子的肩膀頭子,遠遠看上去像“早衰”的半大孩子。卻是個了不起的,老早就知道從外面大城市進貨來賣,也收點山貨賣出去。都說外來的上學難,不聲不響地把林子送進我們學校讀書,羨煞了旁人。
你還記得你弟那時候整天揣兩串大鼻涕,一吸溜就進去,過會子又墜得老長。他總像個跟屁蟲似的,要死要活地跟著你,甩都甩不掉。那時候我們兩家前後住著,大夏天的後院門一開,你爸你媽捎帶你的那些話,我們聽得真真的。沒轍,那時候顧了田裡的就顧不了懷裡的。做家長的都恨不能老大把老二別褲腰帶上。
你就不的,你就非得反著來,趁你弟睡著把你弟綁在窗戶欞子上,大門鎖緊,吆三喝四地扭身進了林子家的小賣鋪。你弟也是那不省心的,睡醒了用牙解開繩結,就往那林子裡去了。天剛下黑,炕洞裡的蛐蛐都忍不住出來“哼哧”兩聲。不是我們故意要聽,實在是你爸打你那動靜太大。發動所有人去找,一家一個手電筒照得林子亮如白晝,都不見你弟的身影,你媽身子癱軟得跟暈過去沒兩樣,我又上前鼓了鼓勁,用膝蓋頂住你媽的腰,要不光手扶根本不行,沉得墜手似有千斤。就在大家都覺得沒啥盼頭的時候,林子他爹扛著點東西“呼哧呼哧”地走了過來,你爸手電筒一照,定睛一看,好家夥,你弟睡得正香呢,還咂摸咂摸嘴。都說還得是林子他爹,就算是林子方方寸寸站滿了老少爺們,都不如一個林子他爹好使。自此,你就好像長在了小賣鋪的長凳上,你坐一頭,你弟坐另一頭。你嘴上說著嫌棄,一臉的不耐煩,眼睛卻像褲腰帶似的,把你弟牢牢拴在上面。
你是不是也記不清你啥時候坐到櫃台裡面去的?說實話我也記不得了。我隻想著我買洗發水那會子,你已經坐到裡面去了。在那之前,我忽然被人起哄了,有點莫名其妙的,拿現如今的時髦話來說就是被炒cp了。電線杆上貼了廣告,一男孩一女孩,不知哪個熊孩子撕了帶到學校去。又不知哪個閑得不學習的非說這廣告上的男孩像林子,女孩像我。就連林子剛進我們學校不小心掉進廁所被我救起並送回家這樣過時的橋段都被他們翻起。最讓我受不了的是大冬天就因為我戴了個粉色的帽子帶兩個毛球,林子戴了個藍色的帽子帶兩個毛球,前後腳一進教室就被起哄,就連那個被我們起名叫“鳳鳳”的數學老師都非得湊熱鬧,讓我倆戴著上課不要摘,摘了有點可惜……還有你們這一群,我去買個鹽、買個醋,就正常說句話遞個錢也要被你們說說說,惱人得很!
那時候聽說來了一種好用的洗發水,隔壁班的長發女生用了,頭髮又順又滑又有光澤。我被班裡幾個愛美又不認路的同學央求著,帶她們去林子的小賣鋪。就是那時候,你坐在櫃台裡面,都沒人問你,你就自己在那說,說林子跟著他爹進貨去了。她們幾個都買到了洗發水,輪到我的時候你非說沒有了,我明明看到那裡還有好幾瓶。我倆僵持半天,最後你妥協,我拿著洗發水像個打了勝仗的大將軍,喜不自勝。
一到家就迫不及待地洗頭試效果,擠出來特別滑,就是不像她們說得起沫多,掉灰快,壓根不起沫好像也不退灰。我氣呼呼地去小賣鋪找你,說你賣假貨,被你懟了回去。當著他們幾個的面,你拿過我手裡那瓶洗發水,懟到我眼巴前,指著那幾個字大聲念道:彈力素。那天我說沒了,是你非說這就是這就是,非買不可,不賣給你你都要打我了。我臉漲得通紅,林子過來幫我解圍,角落裡有清晰的壓不住的笑聲傳來,我記得很清楚,他穿了一個款式很新的牛仔外套,細長白皙的手指間夾了一支香煙。笑罷,他起身近前來,說了一句:你就是小七,看著也是不大聰明的樣子。
想到這我渾身一激靈,我緊走幾步追上我媽,想確認點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你是不是也猜到了?那片林子盡頭就是一片墳地,我媽現在大步向前走著,異常堅毅。不遠處,小小姨穿一襲白衣坐在那裡,似乎早已與周圍的一切融為一體。我媽扳過小小姨的身子,仔細翻看著,頭上有個傷口,不深卻有點大。“他們家有人來過了?”能聽得出我媽聲音的顫栗。小小姨機械地點點頭,又望向那塊碑。我媽又一次掰過小小姨的身子:“跟你說過多少遍,這裡不要來!不要來!你為什麽就是不聽?”我媽聲音哽咽起來。小小姨眼神複了一絲光,倏忽間又失了神。她靠在我媽肩頭,直愣愣地,像被誰抽走了魂。
你猜的和我猜的是一樣的,我現在才回過神來,這麽多年我居然從來沒有想到過,坐在角落裡嘲笑我,叫我小七的男孩,就是後來跟我小小姨一起私奔的那個男人。我該想到的,小七是小時候一個遊僧送我的化名,說能增福免災。我姥說不能在外面叫,被人聽了去會減福。那時候,他就知道小七這個名字,可想而知他和我小小姨有多親密。
可惜,他倆再親密,也抵不過命運弄人,無法陪我小小姨走完這一世。更可悲的是,他倆再親密,被他們男方家承認了一時卻汙了一世。我媽告訴我我才知道,就在幾年前,他們男方家不知哪個歹毒的突然汙我小小姨,說是我小小姨命硬,把男方客死了,還衝去草原搶回了牌位,更不準小小姨回鄉下上墳,見一次打一次。
我心裡堵得難受,看著斜倚在後座上的小小姨,我給李睿打去了電話,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沒說清楚,就被一把奪過了手機。
小小姨昏睡了兩天三夜,期間我媽非說小小姨中了邪,請了好幾個神婆來家裡,一通亂舞,收效甚微。這期間還有一個“不速”之客總共來過五次,每次都帶禮物。瞧見我媽剝蒜會立馬衝上去接手,聽見我爸要換水,二話不說衝下去一溜煙扛上來。嘿嘿,你是不是也在心裡犯嘀咕?正常啊,正常!我爸我媽這兩天看我的眼神都有點異樣。那天我媽站在陽台上目送這“不速”之客離開,一會看他,一會看看我,如此反覆眼神都要拉絲了,悠悠地說:這麽實在的小夥子這麽明顯,你不考慮考慮?
我正喝茶呢,差點噴出來。我也是服了我爸媽了,光看見這“不速”之客殷勤乾活之余對我微笑有加,卻沒發現人家那雙眼睛時不時地往東南方那房間瞄,那裡正躺著還未醒來的小小姨。
你猜到這“不速”之客是誰了嗎?猜不到下周去看你時告訴你。
又來看你了。今天是鬼節,我媽一早囑咐我下班就得回家,這個日子人是不能在外面瞎溜達的。因了你,我媽還是不放心,中午臨出門又囑咐一遍。今天的來訪者狀態不佳,在我的建議下,谘詢提前結束。下班還早,偷溜出來買了滿天星。既不會讓我媽擔心,又可以來看你,兩全其美,我是不是很聰明?
以前你對花沒概念,更談不上喜好。直到那一次,我們一起參加老五大姐的婚禮。老五說凌晨三點就得起,我倆就約好兩點四十在我家大門口集合,然後我倆再腿著去老五家。老五又說得跟著車陪他大姐去市裡化妝,我倆又一起上了車,臨了,你又被拽了下來。老五還不忘調侃你:唉呀,丟不了。人家去化妝的你跟著幹啥去?你還得爬樹上去幫我栓鞭呢!
結婚是大事,要準備的東西、事項也多,請來的人都各司其職,我們一路上更是快馬加鞭,生怕誤了時辰。老五大姐打了一路的電話,兩個伴娘隻跟來了一個,那個在市裡理發店打工的伴娘,說好在市裡化好妝碰頭,卻遲遲聯系不上。一個簡單的伴娘妝已經畫好,新娘子的也已畫好大半,對方才打來電話說,有事來不了了。老五大姐氣得給新郎打電話一頓瘋狂輸出,最後還得尋思節骨眼上誰能頂上。司機摁喇叭催了,老五大姐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於是,老五大姐聯系家裡人,家裡人又聯系我爸媽,我就這麽地在十六歲的年紀,坐在那裡,四五個人圍著我,對著我的臉又是塗又是抹,當了有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伴娘。
有多慌亂,已經無法形容。下車那一刻,我整個人還是懵的。你拿著一串鞭,遠遠地看著我也是呆的。老五大姐把你叫過去,囑咐你一會鬧洞房的時候保護好我,把我“救”出去,你還是呆的。真到鬧洞房的時候,我被擠得幾乎踮起腳來,正害怕著呢,你從人縫裡蹲著拽緊了我的手腕:我!是我!轉身,往後擠!你努力從人群裡站起來,用那隻手用力扒拉著。
衝出來的那一刻,我倆相視一笑,都長出一口氣,又猛吸一口,寬闊地方連空氣都是新鮮的。這時你才發現自己的手扎破了,我猛然想起老五大姐怕那群青年鬧我,在我的袖子上別了別針。我忙抓起你的手,你打趣道:我又沒鬧你,你幹嘛要扎我?我拍你一下,故意在你被扎的地方掐了一下:沒正經!你將手抽回去,誇張地“嘶啦”著甩來甩去:我救你的,你居然恩將仇報!我擠眉弄眼地說:活該!從來沒有化過妝,那會子急還沒覺得,這會子隻覺得整張臉被水泥糊住了,透不過氣來。眼睛也乾乾的,眼眶周邊癢得很!剛上手你就湊了過來:挺好看的!說完你又光速般地閃了回去,眼睛看向別處。我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麽?你沉吟一會,又近前來,一字一頓地:我說你真好看!你直勾勾地盯著我,臉肉眼可見地一點點變紅。我手忙腳亂地推開你:用你說,我啥時候不好看了!唉呀,臉上塗成這樣真難受,我得找地洗了去。你扔下一句“你等著”就跑了出去。
趁著他們大人都在喝喜酒,你又偷騎了你爸的二八大杠,載著我直奔柳河而去。你還記得嗎?你揣了你媽的香皂還有擦臉的和一塊嶄新的小毛巾。我就站在最大的那塊石頭那裡撩水洗臉,那塊石頭中間有個窩,不怕掉下去。你非得從後面攥緊我的上衣下擺:這樣安全些,你不是拍水嘛。你閑不住一會咳嗽兩聲,一會清清嗓子,一會又撥弄兩下我的頭髮問道:你頭上的小花是什麽花?我說我不知道,你還不相信。隔天你興奮地跑過來對我說,你去問了老五,老五又問了他大姐,那是滿天星。 你還說:你以後別剪短發了,就留長發吧,等哪天需要盤頭的時候就不用戴假的了,可以戴更多的滿天星。
那以後,你最愛的花就變成了滿天星。你是不是奇怪我怎麽知道的。你還記得那個為了高考加分,轉學去大城市的男生嗎?臨走前給他寫畢業贈言,我偷偷翻到前面看了你的,愛好那一欄別人都是愛打籃球、愛踢足球、愛聽歌……只有你在那抓襟見肘的角落裡,用蹩腳的小字寫著:最愛的花是滿天星。你猜那時候我什麽表情?什麽心情?就不告訴你,你自己猜唄!
滿天星我帶來了,我特意去陶瓷店買了一個天藍色的花瓶,裡面裝了水,這樣它們可以多陪你幾天。花瓶是你喜歡的顏色。我還記得以前要上高中了,你媽我媽約著去市裡買生活用品,你媽給你挑了個灰色的被罩,我媽給我挑了個粉紅色的床單,我倆不約而同地搖頭拒絕。我倆在店裡轉了一圈,又不約而同地指向同一個顏色。當時你說的是:這個顏色好,我要這個。我說的是:老板,這個圖案的有紫色的嗎?老板說,這個款沒有紫色,就連牆上掛的這個顏色也只剩這一套了。好在天藍色我也很喜歡,好在我倆一個買被罩一個要床單,於是好好的一個四件套就被你媽我媽聯合買了下來,順便在老板店裡分好了。不知道你的那一個枕頭、一個被罩還有沒有,我的我還一直用著。早就洗得泛白了,枕頭拉鏈壞了換過一次,床單中間很薄了,我媽說快了,換個吧!我不舍得!
我媽打電話來了,時間好快,早就過了下班點,天快黑了,我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