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時間還早,小舅又囂張起來,天不亮就不見人影,夜深人靜了才躡手躡腳地回來。我們都猜小舅又去溜街了。姥爺除了偶爾嘟囔兩句,看在有大學上的份上,倒也沒有疾言厲色。
你還記得嗎?那次我們一起去逛街,經過街角那家台球廳,我近前瞅了兩眼,特意跑去二樓看了看,還對著你自言自語:奇怪,這個點應該在的。怎麽他那幾個好兄弟也不在。你也知道,台球廳是小舅另一個家,這大夏天的有西瓜、有雪糕、有電腦、有空調,他恨不得住在那裡。我回家說給我媽聽,我媽不以為意:有啥奇怪的,不是台球廳就是網吧,肯定混網吧去了唄。我的嗓門不禁提高了八度:媽,那台球廳也是網吧,在二樓我去過了。比中心那家網吧便宜十塊錢,有這十塊錢小舅早省下來買煙了。我媽將視線從電視上挪開,像不認識我似的上上下下仔細打量我一番:怎麽了你,像吃了槍藥似的?
我氣呼呼地一屁股坐下來,在我爸我媽關切的目光下,差點流出淚來:是啊,我的這股無名火到底來自哪裡?莫名地讓我懊惱與無措。
我們收到消息趕去醫院時,小舅已經進了手術室,簽字那老板倒不是有多善良,而是聽說再晚可能會保不住小舅的腿,生怕賠多了錢。小舅“神出鬼沒”的這一出秘密也就揭開了。趁著開學前,偷偷摸摸跟著班裡同學去打工,給人按廣告牌,從腳手架上掉了下來。他那幾個街溜子兄弟得了信,湊了二萬八送過來。腿是保住了,就是變得一瘸一拐。姥爺氣得說話都變利索了,小舅剛醒就要興師問罪。小舅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那五十萬你又不讓動,大姐花了十幾萬給你看病。我又沒出息,我怕你最後再把那五十萬和房子偷偷給我大姐了,我不得抓緊掙點錢還給我大姐。姥爺氣得一手扶著病床把手,一手抄起拐棍就要掄上去,被我媽攔了下來。
趁著我姥、我姥爺回家休息,我媽告訴小舅,姥爺賣了他最心愛的那一本郵票,要先把一部分錢還給她。她假意收了錢,猜著平時海鮮市場那老板老愛約著姥爺喝茶,就得意我姥爺那本郵票,定是被他買了去。她托人買了好酒好煙尋過去想討回來,卻被告知送了人。本來她還覺得這老板跟姥爺志趣相投是惺惺相惜之人。得知姥爺心愛之物只是被拿去做討好之用,她有些不忿,誓言追回來。托人托關系最後打聽出來郵票冊到了我小叔他老丈人的手裡。一路勇猛無比志在必得的她,瞬間退避三舍。
我小叔這人你也知道,自從跟我小嬸成了,就成了人家的好大兒。我爺我奶在這邊給我小叔買了房子,人家看不上也不稀得來,瞧不上咱這小地方。婚禮是女方操辦的,婚房是女方買的,婚車是女方陪送的,說太遠我爺我奶一路顛簸不方便,拒絕我們這一家人出席婚禮也是女方要求的。小叔答應得痛快,就連我爸要婚禮錄像,也是推三阻四,遲遲寄不過來。看著我爺我奶眼巴巴那樣,最後我爸下了最後通牒,不給他就親自開車過去拿,才不情不願地給了。我爺我奶起初看得挺高興,越看越不對勁,我爺先氣得站了起來要去關掉。我奶不讓非要再看看她那小兒子。老兩口一來二去吵吵起來,我爸聽到動靜出來一看,一個不認識的花白頭髮的男人正在致詞,時不時喊著我小叔的名字,說著我兒怎麽怎麽樣。有親爹不讓去,居然雇了個假爹,氣得我爸當場給我小叔打電話。小叔在電話那頭可憐兮兮地說,這些都是他們安排的,他提前也不知道。
我爺我奶就是那時候被我小叔傷狠了,有了要把家具廠給我爸的念頭。後來我奶病倒住院,沒指望我小叔回來陪床,就是想叫他回來看看我奶,到了也沒回來,就是象征性地打了幾個電話。再後來我爺陪我奶住到了我們家養病,我爸我媽盡心盡力,我奶臨終前握著我爺的手商量我爺把家具廠給我爸,我爺說:給,給,給,都聽你的。我奶走後第二年我爺也走了,是癌症,瞞著所有人也包括我爸。小叔嫉恨我爺把家具廠給了我爸,不肯回來奔喪,我爸哭得泣不成聲,懇求我小叔回來,家具廠讓他拿走。可是那時候,我小叔的老丈人在場上混得風生水起,撒點肉湯出來,我小叔都喝不完,他又怎麽會再在乎一個家具廠,扔下一句“不稀罕”了就把電話撂了。打那起,我爸我媽就下了跟我小叔老死不相往來的決心。
現如今,面對這種死局,我媽心裡也清楚我爸是關鍵。可是那麽愛我爸的我媽,卻不忍心再揭開我爸的傷疤,去戳我爸的痛處。
小舅一把抓住我媽的手:千萬不能讓我哥去啊,錢你就安心收著。這不還有我呢嘛,等我掙了大錢,我再給咱爸買一套唄。我媽笑笑沒說話,小舅不知道,有再多的錢也不可能再買到這樣的郵票了。
小舅的腿加上複健,醫生建議至少休學兩到三個月。小舅有些鬱鬱寡歡,休學倒還是小事,就算是最後好了,不能做劇烈運動,這體育大學上得也是名不副實。在小舅心裡,他那尚可拿得出手的短跑和長跑,將是他奔赴這個學校的底氣和勇氣。我們都安慰他,體育大學又不是非得跑跑跳跳,也可以學點別的。安慰到最後,小小姨都急了,恨不能跳上床一屁股坐我小舅身上,掰開他的嘴,把那落得個口乾舌燥吐出的一堆話團成個大藥丸,硬塞進去再狠拍兩下,立馬藥到病除。
三個月眨眼就過,一家人送小舅上車的時候,我爸還說看著那腿還行,上車挺利索。我媽說劇烈的體育運動肯定是做不了了,醫生千叮嚀萬囑咐就怕他這個強脾氣不聽。果不其然,一個月不到電話就打到了我姥爺那裡,小舅連續曠課,學校聯系不上本人,隻好把電話打到家裡。我一放學就被我媽拽著去台球室找人,比較熟的、認識的、看著好像見過的挨個問。我記得很清楚,那晚破天荒沒人關心我的作業要不要寫,我暗自竊喜。卻在我媽的驚慌失色裡,在台球桌前端詳每張臉的尷尬裡,在二樓網吧一遍遍的穿梭問詢裡,慢慢變得擔心、焦慮與恐懼。我媽送我回家的時候九點半多,簡單囑咐我兩句,又扭身鑽進車裡催著我爸快走。我快要哭出來了,這時我媽手機響了,我媽焦急地說著:是嗎?真的嗎?好,我們馬上過去。我的淚又馬上憋了回去,剛想開口問是不是小舅有下落了,車已經開了出去。
什麽時候睡著的不知道。我媽喊我起床的時候隻覺得頭疼欲裂,眼睛也澀澀得難受。我媽終於給了我個答案,說是小舅跟他那幾個街溜子兄弟見過,小舅知道動手術時給的那二萬八是他們湊好了準備合夥開個網吧用的。小舅給了他們幾個五萬塊錢,讓他們先把網吧開起來。他們不要,小舅說算是他投資入股的,賺了是他們的,賠了算小舅的。具體小舅去了哪,他們也不知道。他們還說要是知道小舅放著好好的大學不上,高低得好好勸勸。他們幾個就是沒考上大學,只能開個網吧乾乾。
又是幾天過去,郵局打電話讓去取包裹,說是寄給我的。那時候你有事不在,我不放心就拉著老三一起去的。其實就是一大包零食還有幾件衣服,落款處只有一個簡略的地址,沒名字卻畫了一個奇怪的符號。老三一眼就認出了那個符號,那是小舅去網吧上網記帳時懶得寫名字常用的符號,這些年老三偷空閑忙地去當網管賺零花錢,見過這個符號不下百次。我興衝衝地跑到姥爺家,大家在興奮之余陷入沉默,只有一個符號,沒有聯系電話還是白搭。我姥不死心打開包裹,終於在不起眼的角落裡發現一封發皺的信,順著每個褶皺折起來應該就是個不起眼的紙團子。不知小舅揉搓了幾回,又是下了多大的決心一點點將它抹平鋪好。字並不潦草,放眼望去卻亂得很,有的字被塗掉了,有的一句話被劃掉了,重複劃了幾次,紙都起毛刺破開了,又被濃濃的塗抹了一遍,生怕遮不掉。
小舅在信裡沒有交待逃學的原因,隻說自己不是上學的料,他要掙到大錢再回去,讓家裡人都放心。往後他會一月一封信報平安。包裹裡的零食好些我見都沒見過,往常我和小小姨早就湊了上去。這次卻覺得索然無味。於是除了想念,我開始盼著下一個月的到來。
信又來了,一如往常報平安,我姥爺向來是躲出去,等我們都走了,他再把信拿出來反覆看。我姥說都快把信給翻破了,要盯出個洞來了。我和我媽偷偷扣下了一樣東西,沒敢讓我姥、我姥爺見到。那是一張合照,照片上的小舅似笑非笑,旁邊的女孩是服裝廠蹬機子那姑娘,就是跟著偷瓜的那個男人跑了的那個。雖然她比那時胖了些也洋氣了些,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家裡旁人沒見過,我姥爺可是親自上門見過。萬一被我姥爺認出了,豈不是又要把我姥爺給氣趴下。我媽口述我代筆,連夜給小舅寫了封信,就一個目的,想弄清楚小舅怎麽又和那姑娘走到了一起。我爸在一旁說,不是沒詳細地址嗎?能不能收到還得兩說呢,寫這一下子,挑重點說說得了,這都幾點了閨女明天還得上學。被我媽一眼瞪了回去:你閨女早睡那成績也好不到哪去。只要退不回來就有戲,不試試怎麽知道,不問清楚萬一哪天真領著回來了,不得把我爸氣死。
我媽囑咐我爸明天送我上學時,一定把信送到郵局裡面,不要投外面的郵筒那樣太慢。尋思了一會又說明天不用我爸投了,她得親自去送才放心。我爸無奈地看了我媽一眼,意味深長地對我說:閨女,你知道你爸我為啥不給你要弟弟妹妹嗎?看你媽就知道了,老大不好當啊,像個老母親似的,操心這個操心那個……我媽顯然沒有在聽,不然早發作了,她嘴裡說著什麽“有病亂投醫”,拽著我爸去臥室不知道密謀什麽去了。
我小叔破天荒來了我家,特別熱絡地叫我鳳丫頭,我給他一記大白眼。難得買了一點吃的給我,比我小舅給我買的差遠了,數量趕不上,質量更比不了。我媽還沒進家門就聽到了一聲膩歪的“嫂子”,我媽瞅了我爸一眼:怎麽把車停樓梯口了,堵著人上上下下多不方便,你下去挪一挪。說著拿起鞋櫃上的車鑰匙就往下走,我爸也跟了下去。我徑直拎起書包去了房間寫作業,就把我小叔晾在客廳裡。我一道函數題沒解完,我爸就上來叫著我小叔不知去了哪。
我媽後上來的,我媽說我爸嘴硬心軟,說著老死不相往來,一見到我小叔就破了功。估計我爸又想起了我爺我奶剛開廠子那幾年,忙得後腦杓打腳後跟,根本顧不上我爸和我小叔。冬天爐子滅了不會生爐子,兄弟倆擠一個被窩。做不了飯就把硬饃泡到搪瓷缸裡,從鹹菜甕裡撈塊鹹菜就著吃。下大雪,我小叔不想上學,一走一個出溜滑,我爸哄著背著去,放學再背回來。我小叔沒顧念兄弟之情這是肯定的了,可我爸卻很難抽離。我媽臨上來之前就在車裡坐著,她看著我爸看我小叔的眼神,就跟老子看兒子似的,恨鐵不成鋼,又心疼得不行。我懟我媽:你別說我爸了,就跟你不是似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也不知道誰以前說要是我小叔來了指定罵死他。還不是借口躲了出去,等人走了才灰溜溜地回來。我媽一時語塞:你……你……你怎麽跟你媽說話的……沒大沒小的……
我跟我媽都沒睡,死等我爸回來。我媽催了我好幾次去睡,我進了房間躺下翻來覆去睡不著,生怕我小叔再生了什麽歹心對我爸不利。我又折騰著出來,陪我媽坐沙發上背靠著背。我媽起初說我有被害妄想症,可隨著夜色暗湧,我媽不禁也嘀咕起來。將近十一點,門鎖動了。我和我媽不約而同地衝向門口,我爸嚇了一跳。進得門來,看清我爸臉上的傷,我和我媽又是一頓手忙腳亂加大喊大叫。不待我爸解釋,我媽就要去酒店找我小叔,還要把冬子叫上。我爸說是他先動的手,是替我爺我奶教訓不孝子。我小叔後動的手,是氣從小到大我爸都是我爺我奶眼裡最好的那個,而他無論怎麽做都是被數落被揍的那個。
我爸說,我小叔那老丈人落勢了,小叔在自己圈子也就混得不行了。這次來他想入股咱的家具廠。我爸問我媽同意不同意。我媽眼睛都沒眨就說不同意。我爸拉著我媽坐下:你不是一直想把那本郵票追回來嘛,這可是個機會。我媽推開我爸的手:不行,郵票咱們可以買回來,不能把咱的家具廠搭進去。我爸直直地看著我媽:其實你也知道我也不是做生意的料,這些年廠子效益也一般。擱到我弟手裡說不定能起死回生,他倒是個經商的好手,就是這些年鬼迷了心竅,把心思用到別的上面去了。我媽沒吭聲。我爸又說:你得了郵票,我了一樁心事,輕輕松松跟你一起上個班,不是也挺好。我媽“哎呀”一聲就開始撓頭,我爸太了解我媽了,一遇到需要權衡利弊的事情,我媽就抓狂了。以前上學時不懂,現在專業乾這個知道這叫選擇困難症。最後的最後我媽還是同意了,倆人一商量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家具廠全給了我小叔,換了比較可觀的一筆錢。
我媽踩著高跟鞋哼著歌歡快地走進裡屋,把那本郵票遞給我姥爺的時候,我姥爺一愣一緩一囁嚅,眼圈子紅了。姥爺輕輕摩挲著郵票冊的封面,許久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一張一張地慢慢端詳,就像在端詳一位位多年不見的老朋友。第一頁上的第二張是你奶在咱家養病那年,你爺知道你姥爺稀罕這個,千方百計跟人淘換的;這一頁上的這四個,是冬子他爹為了謝你姥爺送的;中間這幾頁無齒的有一部分是你柳爺爺想方設法給你姥爺弄來的,還有些零零散散的也是你姥爺的戰友和戰友的孩子給你姥爺的……我驚奇於我媽的如數家珍,我媽卻說,天天聽你姥爺說說說,無心插柳柳也成蔭了。姥爺嘴角上揚,眼睛卻沒從郵票上挪開。那一幀幀歲月沉澱而成的記憶得放慢目光的腳步,拉長沉浸的節奏,一點一滴徐徐回味,乃至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