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媽多年前是跟著南蠻子跑了的,親小舅是怎麽遇上她?又是怎麽在一起的?時隔多年,我們依然沒弄清楚,尤其是我媽,到死她都沒有得到一個解釋。親小舅不在了,我們又不能直接問小舅媽,便又生出了一絲心事。我、小小姨和小姨(我媽)我們娘仨坐在我家客廳的地上,手拄著茶幾托著下巴頦愣神。“鳳梧,剛才在飯店吃飯,你小舅呼嚕你的頭,你躲什麽呀?”小小姨換著姿勢繼續托著腮,“你就讓他呼嚕唄,顯得多生分似的,尷尬不尷尬?!”我眨巴了幾下眼睛,努力回想了一下:飯桌上我和後小舅說到親小舅被狗攆摔壞了手腕子,後小舅笑得前仰後合,是要伸手呼嚕我的腦袋,我不自覺地閃開了。不自覺就是下意識地,自然而然的事又怎麽會覺得不妥。再說了,親小舅笑得最燦爛的時候,向來是捏著我的後脖頸發力,像叨一隻貓輕輕松松把我給薅起來。在我發瘋似的護著自己的頭髮歇斯底裡的時候再大笑著把我放開,全然不在意我眼睛裡迸射的怒箭。呼嚕腦袋,從來沒有過,又怎麽給出正確的反應?
要解釋那得說好幾個幾分鍾,我懶得說。我把手撤掉,直接把下巴頦放在茶幾上:“小小姨,你也別說我,剛才我小舅給你夾菜,你忙放下筷子扶住碗,還一個勁地說謝謝。跟你親弟弟你倒客氣上了!”小姨(我媽)瞄我倆一眼悠悠地說:“你倆都給我悠著點,都是一家人,別搞得就跟聯誼似的。”我和小小姨差點笑出聲來,小姨自從跟了我爸以後,果然越來越像老古董,“聯誼”都被她搬了出來。“不過,說正經的,你那小舅媽不是以前跟南蠻子私奔過嗎?這事你小舅知不知道?”小姨(我媽)忽然湊到我倆中間壓低聲音,“她不會又來這麽一出吧?”我大氣不敢出,悄悄抬起頭來看了看四周:“媽,你要嚇死誰?幹嘛這麽偷偷摸摸的,這是在咱家!”“喔,對對對!”小姨(我媽)回過神來立馬坐正身子,“看來背後嘀咕人就是不行,容易心虛。”
依著小小姨的性子,這麽大個事她非得分出個子醜寅卯不行。可這會子她倒是挺鎮定。“你說呢,小小姨?”我揉揉蜷在那有些發麻的腿,起身坐到沙發上。小小姨努了努嘴,半響:“估計是不會了。”“為什麽?”“為啥?”我和小姨異口同聲。“因為她爹唄!”我顧不上發麻的腿,又從沙發上挪到地上。你也知道,我打小愛聽故事,以前咱倆出去溜達,聽到老人圍坐在牆角講故事,我就走不動道了。時間長了,你摸準了我的脾氣,啥時候你跟在我屁股後面逛累了,就把我往這些地方領,我聽得入神,你也跟著上了癮。
不知你現在還有沒有聽故事的癮?我說給你聽啊!
小舅媽自從跟南蠻子跑了,就跟家裡斷了聯系。她弟弟跟著人去幹建築,在運料的時候從十幾樓墜下來當場沒了。具體賠了多少錢,沒人知道,都說是得有100多個。她爹看著是個老實本分的,倒也生了外心,跟鎮上一個賣炒貨的小寡婦好上了。有人說是錢多惹得,要不就依著她爹的模樣個頭,那麽個水靈的小寡婦怎麽看得上眼。也有人說是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逼的,她爹就是想借人家的肚子再懷個自己家的種,非再得個兒子不可。就是她那娘經不起這雙重打擊有點瘋了,據說是用麥稈子做了個跟兒子差不多大小的草人,穿了兒子生前的衣服,天天擺在炕頭上,隔一會就喂飯喂水的,還要摟著睡覺。小舅媽是寄回過錢來的,可惜她娘這瘋瘋癲癲的樣子,被人哄騙了去也不一定。我親媽在世時曾忍不住偷偷讓小小姨帶路來過小舅媽家,看了她們家的樣子不落忍悄悄扔下幾百塊錢,臨到門口,又想到她娘的狀況,轉頭讓我小小姨把那錢拿回來去附近超市買了兩大包吃的又拎了回去。
後來那小寡婦確實生了個兒子,只不過不長時間她爹就悄不溜地回來了。沒人知道她爹啥時候回來的,就是早上起來遛彎的看見他爹在門口軋草,地裡乾活的一抬頭看見她爹正在荒了的地裡掘地……有人說她爹的錢被小寡婦騙光了,自然被掃地出門,也有人說那孩子壓根不是她爹的種,落了個人財兩空。還有人說小舅媽得了信,給她爹寄了一筆錢,讓她爹好好照顧她娘。鎮上那小寡婦聽說她爹有錢了,又把她爹給招惹走了,隻留了她那可憐的娘在家。等發現時,她娘躺在炕下,旁邊有一個空的農藥瓶子。都說她爹不是個人玩意,明知道自己婆娘是個瘋的,種地打完藥,藥瓶也不收一下。也有人說,她娘可能是清醒過來,覺得沒意思不想活了,自己主動喝藥死的……
我跟小姨(我媽)都很詫異,不清楚小小姨啥時候知道的這些。小小姨說她自己偷摸去小舅媽那裡打聽的,就這兩個來星期的事。果然是小小姨的做派,她要不是提前把握個八九成,她又怎麽會如此鎮定。剛開始,小小姨聽了她爹的事,覺得有其爹必有其女,再後來又聽了她和親小舅的事,又加上她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她賭小舅媽只是年少無知,被老男人騙了一次而已。
我們娘仨幫著後小舅收拾姥爺姥娘留下來的屋子,預備孩子生下來再大一些方便回來住。院子裡的花草樹木自有我爸我媽打理,姥爺姥娘住的正屋我媽也是每隔一星期來打掃一次。剩下的屋子只有過年過節才灑灑水除除塵。都說人去了衣物啥的要一塊燒過去,我們家不迷信,願意把帶著念想的物件都留下來。姥爺走的時候,他那遠在千裡之外的二弟三妹得了信趕了來,把一大家子人支應得團團轉,還吩咐我爸事後拿斧子把南屋那個大衣櫃劈了做柴火。喪事結束,二姥爺和三姑婆又提起這茬,我姥娘和我親媽攔著不讓。二姥爺和三姑婆便煞有介事地勸我姥娘,說衣服衣服不燒,櫃子櫃子不劈,我姥爺早晚會尋著回來,對孩子們不好。我姥娘拿了老粗的擀麵杖站在南屋門口:沒聽說過,真能來就讓他來,省著我夜裡缺個做伴的。他倆一看不成又琢磨起別的來,二姥爺整天手掐一把紫砂壺,踱著方步進出每個房間,試圖翻出點什麽。三姑婆沉迷於走街串巷,東家長西家短總想挖出點爆炸性新聞……
我姥摸透了這兄妹倆的德性,看著這兄妹倆每天吃完飯,碗和筷子一推就各忙各的去了,也不吭聲。當時隊裡當兵的名額,我太姥爺是明著給我二姥爺爭取的,可惜二姥爺不爭氣,在馬上就要進部隊的節骨眼上,弄丟了隊裡的牛。出動所有的人找了一天一夜,鄉裡鄉親的都說估計夠嗆了,一準讓人牽走賣了或是殺了。太姥爺沒法子才讓還挽著褲腿子,及拉著泥草鞋的姥爺進了部隊。姥爺剛走沒幾天,那牛自己慢慢悠悠地走了回來。有些不嫌事大的非得湊在太姥爺家門口的籬笆那嚼舌頭,非說姥爺有福氣,別看天天埋頭在地裡賣力氣,二姥爺啥也不用乾,光躺在過道裡看小畫書,可這大福誰享是注定的。二姥爺放牛的時候偷懶這是人盡皆知的事從來沒丟過,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就是在樹底下蓋著葦笠打了個盹的功夫,牛就不見了。二姥爺自此小畫書也不看了,躺那就瞎琢磨,最後琢磨出這牛肯定是姥爺故意找人牽走的,為的就是不讓他進部隊當兵。姥爺和二姥爺的梁子就是那時候結下的。
二姥爺心裡不舒坦,看啥都不順眼,不是嫌飯淡了,就是嫌自己睡那小屋窗戶太小了,連點陽光都進不去。我媽說太姥娘那腳是裹了的非常小。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什麽鞋子。就算是能買,也買不到適合太姥娘的鞋子,只能自己做。尖尖的鞋尖兒,從頭到尾也就半個巴掌那麽大點。疲於生計的家人哪有額外的心思對太姥娘的一雙腳多下功夫,裹腳的手法便粗糙了不少,把襪子脫下後,漏出的腳已經不能稱之為“腳”了。嚴重變形的腳掌讓人分不清哪些是腳趾,哪些是腳面。裹了腳的太姥娘走不遠也跑不了,卻慢慢輕挪著想法子給二姥爺弄點有滋味的東西抿抿嘴。太姥爺覺得對二姥爺的懲罰也夠了,便托人給二姥爺找了個好活計,二姥爺賺了上過學念過幾年書的便宜,最後當上了拖拉機手。
三姑婆是家裡那個不香也不臭的,我媽說她自打出生不會哭,像我姥爺和二姥爺近了遠了的總能看出點喜怒哀樂來,可三姑婆永遠跟周圍不冷不熱不鹹不淡的,我太姥爺背著太姥娘總罵三姑婆是個掏心掏肺都捂不熱的。二姥爺自從當上拖拉機手,家裡日子好過了些,太姥娘買了幾隻雞養著,想著等雞長大了趕集換點錢用。三姑婆吵著要吃雞肉,太姥娘覺得平時也挺虧孩子的便殺了一隻解解饞。誰知三姑婆吃上了癮,趁著家人不注意,把最肥的那隻逮起來浸到水缸裡淹死,再拿出來埋到土裡醒醒水,抖擻抖擻拿破布擦擦就扔到了雞窩裡。眼瞅著時機成熟了,三姑婆跑去跟我太姥娘說雞不動彈了,肯定是得病死了。就這樣,三姑婆又吃了一隻雞。過不了幾天,三姑婆又想如法炮製,被我太姥爺拎出來摔了個大跟頭,磕得眼眶子烏青。太姥娘倒騰著小腳一搖一擺地過來想攔一把被碰倒在地崴了腳,胳膊肘也磕得不輕。連我二姥爺聽了都從拖拉機上跳下來直往家奔,二話不說就要背著太姥娘去看醫生。太姥娘在炕上躺了一個多月,端飯倒水不是太姥爺就是二姥爺,三姑婆非但不問,也從來沒近前來。太姥娘磕傷的當天晚上,腳踝腫得厲害,二姥爺一直守在跟前,三姑婆跟鄰村的結伴看電影去了。去的路上看見人家地裡的柿子不錯,順了幾個去吃,被人找了家裡去,氣得太姥爺又罵了一頓,這次太姥爺沒避開太姥娘,太姥娘也沒說什麽。
我媽十幾歲時,二姥爺得了機會去外地闖蕩,想留在那裡便想法子拖家帶口搬了出去。一個偶然的機會,三姑婆聽說二姥爺認識的人不少,招呼都沒打一個,自己偷摸去了二姥爺那裡。幾個月就說要跟一個男人結婚,二姥爺有些懵:他跟這男的也不熟,就吃過幾次飯而已。他沒見過三姑婆跟這個男人談過,也從來沒聽三姑婆提過。二姥爺做不了主,便把太姥娘和太姥爺接了過去,圍著三姑婆尋思摸摸底細問個清楚。問她啥時候談的,她說沒談過。問她那怎麽突然要結婚?她說想結了唄。問她對人家了解多少,她說不用了解,怎麽過不是一輩子。太姥爺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半天憋出一句:怎麽過都是一輩子,你怎麽不跟咱村的小門過去?(小門是我們村裡的傻子)三姑婆扣著指甲說:我願意。後來,三姑婆生了小孩,也是不冷不熱的,沒像人家說的那樣生個孩子開了竅懂了為人母的不容易。日子過得不錯,二層小別墅住著,她女兒住一層,她自己住一層,女兒沒了面條問她那叫借,過後稍微還得晚了些,她會扶著樓梯把手大聲討要。據說這次三姑婆之所以會跟著二姥爺回來,是想回來旅遊,送姥爺只是順帶手的事。
二姥爺偷摸尋出一張泛黃的紙。據說上面寫了姥爺、二姥爺、三姑婆的生辰八字。我姥在堂屋裡收拾那點乾豆角,我媽打下手。三姑婆跟人結伴爬西山看土地廟累夠嗆,正斜倚在沙發上歇腳。二姥爺哼著小曲得意洋洋地坐下,打開餅乾盒,對著自己的大拇指和食指吐了兩下,就開始撚那張泛黃的紙:嫂子,當初那瞎子不讓咱們看,非說等二十年。咱爹也信,藏得嚴嚴實實的。這輪到我哥了,還是捂著不給看。這二十年過去了,現在看沒事了吧?我媽屁股一挪準備起身,我姥用力抖摟了抖摟簸箕裡的乾豆角:你想看就看,別捎帶著這個那個的,說著就出了堂屋。我媽湊過去本想瞥兩眼就躲開,可是二姥爺拿在手上就怔住了,好大一會都沒回過神來。我媽說她看出二姥爺臉色不對了,也看出二姥爺愣神了。我媽顧不上多想,拿出小時候在學校都不可能有的超能力,一目三行地看完了整張紙上的內容。
我媽晚上臨睡前披著外套坐等我姥開口問她,我姥爬上炕撂下衣裳閉了燈就沒了動靜,我媽忍不住問:你就不好奇那紙上寫了啥?我姥沒反應。我媽往我姥那頭顧湧了顧湧:你是不是早就偷著看完了?我姥窸窸窣窣半天,手電筒的強光刺得我媽睜不開眼,本能地偏過頭去:你老娘我信過這些玩意嗎?就你們這一大家子整天神神叨叨,你隨根也跟著湊熱鬧。我媽一直閉著眼不敢睜開,直到那束光消失了,我媽才悄悄地睜開眼睛,呼吸也是靜默式的,就連蜷縮的雙腿想伸開放松一下都是小心翼翼的。我媽瞪著漆黑一片的天花板細細思索,這才想起我姥一向是不信這些,甚至是痛恨這些東西的。想當年瞎子非說我姥命中無子,我姥生完小姨又懷的那個,都說還是個丫頭片子,是被生生逼著打掉的。當時我姥爺在隊上回不來,太姥爺一把年紀躺在炕上,天天要死要活的,連農藥瓶子都懟到了嘴邊上……我姥爺得了信回來木已成舟,氣得就從那時候分了家,給二姥爺打電話讓他把太姥爺接走。我姥爺是極孝順的,要不這張泛黃的紙他也不會如此聽話地留到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