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頭娃娃被拎在手中,在半空晃蕩,吱哇亂叫,叫聲尖銳刺耳。
但只有李煥一個人能聽見,他隨即轉身,找了個沒人的屋子進去。
進屋,光線一暗。
“叫個屁。”
李煥不耐煩地一巴掌甩過去。
打得娃娃一愣,嘴順著慣性吧嗒兩下,居然忘了出聲。
還沒人敢這麽對它。
娃娃反應過來,頓時大怒,鰱魚似的扁嘴一下拉開,細密牙齒層層暴出,腦袋跟橡膠似甩動著衝向李煥臉頰。
啪!
又被一巴掌打了回來。
大頭娃娃摔到牆上,滋溜一聲滑下來,跟個膠皮果凍似的。
它懵了一下,抬頭,盯著李煥手掌中泛起的清淡焰光,有些疑惑。
似乎不太理解為什麽這人能打到自己?
哐當一聲,門被果斷帶上。
屋中光線頓時完全黯淡下來,大頭娃娃頭一昂,立刻面露欣喜。
畢竟作為一隻典型的詭,黑暗才是它的主場。
李煥在屋中長身而立,面上突然帶出一分笑意。
下一刻,一片詭譎的焰光憑空而起,如潮水湧蕩,照亮此方狹小空間。
“呼.......”
呼吸輕柔吞吐之間,綠色火焰從李煥胸口蔓延而出。
大頭娃娃咧開的嘴一下僵住,表情發懵。
李煥半身被氣息恢弘的綠焰包裹,筋骨修長,焰體輕薄,如水透明。
面骨上兩點躍動的幽色燭火閃爍,鎖定過去。
大頭娃娃一震,下一刻驚聲淒厲尖叫起來,嘯聲震得屋中灰塵簌簌揚起:
“啊!!!!——啪嘰。”
叫聲戛然而止,後面的聲音像是汁水濺開。
李煥一腳狠狠踩進它的嘴裡,像踩一團果凍似的把它死死摁在地上。
五指一張,正要痛下殺手,忽然又停住。
李煥偏頭垂眸,盯著擠出鞋底子外,那張瑟瑟發抖的娃娃臉。
他想了想,饒有興致地問道:
“你會什麽,說個有用的出來。有用我就留你,沒用你就入土,聽懂了?”
初來津門,接下來的任務一定會有危險,有個普通人看不到的小詭幫手也不錯。
大頭娃娃果然聽懂了,使勁點頭,張開被擠得變形的嘴,嘟著嘴說道:
“嘰哩呱啦嗚哩嗚喇....”
李煥眨了下眼,隨即面色恍然,腳上松開了幾分力。
那張果凍似的臉晃蕩著恢復原型。
大頭娃娃喘了口氣,一臉劫後余生似的表情,張口就是:
“烏哩烏哩,歪比巴卜......”
一陣加密通話。
但李煥聽懂了。
這東西能鑽地,還能穿牆,總之能穿透實體?
李煥頓時眼睛一亮。
那可以用來搞情報啊,接下來的任務,這東西豈不是大有可為。
簡直是意外之喜.....李煥笑呵呵地開口:
“很好,你成功保住了自己的命。
我這個人從來不會虧待手下的兄弟,說說看,你喜歡什麽?”
所謂籠絡人心,其實簡單,有威懾,有利益,有共情,關系就能穩定持續。
李煥在這方面,向來無師自通,全靠人格魅力。
大頭娃娃的臉上頓時浮出幸福欣喜的神色,兩隻細手抬起來搖擺:
“咕嚕嚕.....”
“狗不理,包子?”
李煥頓時眉頭一皺,語氣稍稍冷漠:
“太貴了,你這是想讓我出血啊,呵呵.........嗯,饅頭?
饅頭也行?”
大頭娃娃在李煥表情微變的瞬間就調轉話鋒,此刻更是相當識趣地連連點頭。
大腦袋都快晃出殘影了。
“哎,饅頭那就管夠嘛。“
李煥劍眉舒展,頓時笑了起來,手指斜斜點著它鼻子:
“你自己說的啊,我沒逼你。”
大頭娃娃嘴一撇,強行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使勁點腦袋,前後一搖一晃的。
讓人覺得一不小心那棍子似的細長脖子就會不堪重負地哢嚓一聲折斷。
見到李煥神色松弛。
它臉色也舒緩下來,剛露出一個符合年齡段的淳樸笑容。
就忽然被一把大力揪住腦袋直接拎了起來,身子吊在半空,兩隻細腳亂晃,娃娃一臉發懵。
下一秒,一隻拳頭蠻不講理地錘了上來。
直直按著臉打。
李煥一把拎起娃娃,報以一頓老拳,打得它吱哇亂叫,兩腿懸空亂蹬。
半分鍾後。
大頭娃娃畏畏縮縮地蹲在李煥腳邊,腦袋比剛剛更腫了一圈,五官膨脹得跟剛偷吃了豬飼料似的。
那雙布靈布靈的黑漆漆大眼中,滿是不能言說的委屈,淚光閃爍不止。
跟剛剛囂張亢奮的樣子判若兩人......判若兩詭。
李煥一頓蘿卜加大棒,收拾得服服帖帖。
點點綠色余燼,在屋中飄轉。
李煥恢復人臉,揉著手腕,神情若有所思。
“【極陰】也能開,沒啥問題,那接下來就有一張底牌可用了。”
大頭娃娃蹲在一邊輕抽著鼻子,手指在地上來回畫圈,頭也不敢抬。
“吭....吭....”
連吸鼻子的聲音都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李煥沒耽擱時間,立刻拎著娃娃轉身,推門大步而出。
外面還在下雨,李煥站在屋簷下等著,順便望了一眼遠處的大尖塔。
上面的時間正指向十一點一刻,離十二點還有三刻鍾。
這個點過去應該不會遲到,也不知道那位年輕小姐脾氣很爆是怎麽個爆法。
李煥思緒徜徉,大頭娃娃被他拎在手中一搖一晃,輕若無物。
此時它臊眉耷眼,臉肥嘟嘟的有點像蠟筆小新,表情中卻有一種不符合年齡的蕭索意味。
生無可戀。
打是打不過的,跑又跑不了,那生活就是這個樣子.......無奈它小小年紀已經窺視到了生活的一分真諦。
過日子嘛,如果沒法反抗,那還不如好好享受享受....
嗡——!
遠處忽然傳來引擎的咆哮聲,沉雄的吼聲震開雨幕,由遠及近的轟鳴而來。
李煥心中明了。
“霍老哥的車來了。”
不過這轟鳴聲,怎麽比剛剛的“本茨”八缸聽著還狂躁?
一輛蓋著雨布的重裝三輪馳騁而來,碩大纏繞的管筒,泛著光亮的新漆,一身白西裝的男人騎在駕駛位上龍盤虎踞。
嗤——
一聲暴躁急刹,三輪摩托堪堪停在他跟前,周圍又是聽取蛙聲一片,道道或豔羨或激動的複雜目光匯聚而來。
李煥偏頭一看,有些驚訝:
“哦,是你?”
阿城笑了,將手支在車把手上,嘴裡叼著一根龍球牌香煙,剛剛面對霍東閣一絲不苟的白色西裝此刻敞開一半。
“對,是我。”
他噗地噴出一口煙氣,吊著眼往上看李煥:
“怎麽,你好像很意外呢?”
之前的人力車夫正縮在對面的街邊,見到此幕不禁嘿然幾聲,急忙拿肘捅旁邊的劉三:
“三兒!三兒!快看,這馬自達誒,聽說咱津門就三輛......”
“關我屁事。”
劉三逗弄著蛐蛐,頭也不抬,只是冷冷一笑。
車夫悻悻地住嘴,像是早已經習慣了他這狗脾氣。
李煥偏頭掃了一眼車頭的英文車標,頓時念了出來:
“馬自達?”
阿城嗯了一聲,有些驚訝地抬高下巴。
他目光掃過李煥一身麻衫草鞋的打扮,眼中幾分譏諷一閃而過。
鄉下人還知道這個......他聲音卻還算禮貌,淡淡地繼續說:
“見識倒還不錯,這車念作——Mazda。”
阿城舌頭靈活地上下彈動,發音相當標準,顯然私下練習過很多次,看得出口活很好。
說著話,他啪啪拍了幾下引擎蓋子,臉上都是與有榮焉的得意表情。
他掃了一眼周圍路人,聲調不自覺抬高:
“東洋車,最好的技術!
這車是我家師父在東洋的友人贈送的,據說輪胎都是手工打造,這車還改裝過,馬力比其他車強出至少五成.....”
1920年,松田重次郎開創東洋工業公司,開始生產三輪車,1930年,名為Mazda—go的產品問世。
攏共二十輛,漂洋過海而來,一時之間因為新奇而成為富貴人家的稀罕之物。
阿城滔滔不絕。
李煥打量一番,忽然開口打斷:
“我坐這車過去不會遲到吧?”
“嗯?”
阿城懵了一下,眉毛霎時皺起,這讓他本就寡淡的長相暴露出幾分野獸似的蠻橫惡氣。
“你什麽意思?”
隨即,他迅速意識到自己的表情不對,眉毛一下舒展,露出有點刻意的溫和笑容:
“李先生,你別擔心。”
阿城柔聲道,接著從駕駛位起身,轉過來幫李煥開了車門,動作利落。
又殷勤地一彎腰,說道:
“這車很快的。
剛剛走到一半時,師父就讓我掉頭回來,開這車來專程送你,足以表明他對你的重視。
事不宜遲,今日因為學生遊行,很多地方都很堵,起士林餐廳離這還有一段路程。
咱們還是趕緊上車吧。”
腔調拿捏得穩穩當當。
“你口音還挺不錯。”
李煥眼含深意地瞟了阿城一眼,輕飄飄一句。
後者聽到這話,微微眯了下三角吊眼。
隨即,李煥一個片腿,姿勢優雅地上了後座,後座專門改裝過,鋪了毛毯,鑲了把油潤的梨木椅子,上面支著雨蓬,很舒適。
李煥大咧咧坐下, 跟著手一松。
大頭娃娃“啪嘰”一聲掉在車板上。
它回過頭,怯生生地看了李煥一眼,像是在征詢什麽意見似的。
後者衝它挑了挑眉毛,傳遞一個眼神,但啥也沒說。
大頭娃娃一下興奮起來,回過頭踉蹌著往前兩步,一個趔趄,跟條軟皮果凍似撲到阿城背上。
駕駛位,阿城忽地狠狠打了一個寒顫,嘴抖了兩下。
“怎麽了?是不舒服嗎?”
李煥坐在後排,關切地問他。
阿城往後脖子摸了摸,神色無比疑惑,低聲嘀咕起來:
“沒什麽,就是後背突然有點發寒....”
李煥渾不在意,露出一個友好的燦爛笑容:
“哦,估計是天冷下雨吧,哥們你體虛,平日要多穿點。”
“呵呵,我可是.....”
阿城聽到這話,一下露出冷笑。
本來霍東閣突然讓他回來接人,還是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穿得也寒磣的小輩就很讓他不爽了。
而後排鄉下人這句帶點調侃意味的體虛,阿城心頭騰的躥起幾分火氣,忍都忍不住。
什麽東西也敢說我.....
與此同時,大頭娃娃兩隻細長的手臂盡力前伸,忽地猛然發力,圈住阿城的脖子。
阿城咽了一口唾沫,不知怎麽的,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緊,後面的話也沒說出來。
隨即,娃娃埋在他肩窩,深深吸了一口人氣,亢奮無比地咧開大嘴,兩排細密牙齒暴開,
猛地往下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