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時期,一輛汽車是稀有物件,更是身份與地位階層的象征。
更別說這輛車,還是發明汽車的豪華品牌——卡爾本茨。
1886年,42歲的卡爾?本茨發明了全球第一台以汽油為動力的三輪汽車。
從此改寫了人類出行歷史。
在這個時候的東方古國,要是擁有一輛卡爾本茨,無論在哪裡,這都是標標準準的上流社會象征。
有年輕的人力車夫站在街邊,面色激動地抬肘捅旁邊的另一個男人:
“嘿,劉三!瞧見沒,這是最高檔的車哎,好像叫什麽卡爾......”
“卡爾本茨。”
他旁邊的瘦高男人,劉三接口答道,瞄了車一眼,卻一臉不屑地挪開目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
“呸,這些有錢人,不是西洋人的狗,就是東洋人的狗,都他媽吸民脂民膏的畜生。”
“劉三,你還是少說幾句,這離得很近,別人能聽見的……”
人力車夫訕笑著慢慢挪開步子,臉色心驚膽戰。
“我管他弄逑!”
劉三面露譏諷,蠻不在乎地屁股往下一蹲,叼著一根草棍兒,繼續逗弄籠子裡的蛐蛐。
霍東閣聽見了,頭也不抬,只是輕輕歎了口氣,一言不發。
李煥目光看過去,若有所思。
名叫劉三的男人蓬頭垢面,蹬破爛草鞋,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衫,露出肌肉分明的長手長腳。
令李煥注意的是,劉三大腿處橫著包了一圈髒兮兮的麻布。
邊緣滲出一片片暗紅色的血跡,顯然是當包裹傷口的紗布用了。
李煥眨了下眼,隨即想起來了。
之前剛剛登陸津門時見過這人,被一圈人圍著,“啪”地往自己大腿上插了一把匕首下去。
他當時蓬頭亂發,疼的眼角直抽抽,卻一臉凶狠之氣。
這乾淨利落的一插,博得周圍人群轟然叫好,鋪子老板卻縮手站在一邊,不禁面露苦相。
津門傳統有三寶,泥人,包子,和........
混混。
民國時期的混混搶地盤或者討飯吃就流行自殘。
他們往往會找家剛開張的鋪子,拿根馬扎往門前一坐,抱手閉目養神,等路人都自發圍過來後。
就開始扯著嗓子喊老板出來,然後在圍觀群眾的攛掇下,跟老板約定好。
我這三刀扎下去。
人要是不死,以後你每天就得給我一碗飯吃,這就叫做武鬥。
不傷人,隻傷自己,拚一口血勇換一口飯吃。
也有文鬥,那是另一種玩法了。
看著好勇鬥狠滿是戾氣,其實這背後是迫於生活,找不到活路而無奈為止的悲涼底色。
這劉三,是個津門地道的混子,看著二十出道,身材瘦長,但肌肉健碩。
李煥心中浮出相關知識的時候。
本茨汽車在他面前穩穩停住。
一身練功服的年輕男人從司機位置迅速下車,恭敬地繞過來拉開後排車門,手擋著門沿,畢恭畢敬喊了聲:
“師父,差不多到時間了。”
“嗯。”
這人動作麻利,個頭不高,單眼皮,眼睛有些往上吊。
霍東閣瞥了年輕男人一眼,略顯平淡地回應。
隨即,他轉過臉來笑著看向李煥:
“那小李兄弟,咱們就下午再見?”
年輕男人盯了李煥好幾眼,面無表情。
“行。”
李煥將這個有些莫名其妙的眼神收在眼底,笑容不變,繼續開口:
“對了老哥,再打聽一件事,起士林餐廳該怎麽去?”
霍東閣一下頓住上車的腳,回過頭來,眼神有點奇怪:
“你要去那兒吃飯?”
李煥沒多說,點點頭:
“約了人。”
霍東閣眉頭立刻皺得緊緊的:
“那地方......這兩天可不太平啊。”
李煥神色不變:
“哦,老哥細說一二?”
即使已經步入上流社會,身份尊貴的霍東閣此時也悄然掃了掃四周,見到沒人在附近,才壓低聲音說道:
“前日那裡剛死了一個人,是暗殺。”
這個時間段,高檔餐廳,暗殺……李煥眉頭微挑,已經聯想到了許多。
霍東閣猶豫了下,將嗓音壓得更低,才說道:
“是某位東洋組織的大人物,現在這城裡,明的暗的勢力都在找作案的凶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李煥笑了笑,卻沒多說什麽。
果然是危險與機遇並存,系統挑的地方肯定不會平淡。
霍東閣多麽敏銳的人物,聽這話一下就明白了李煥的意思。
於是他抬手一招,果斷喝道:
“阿城,你現在去叫輛車過來,要我們自己旗下的車,送小李兄弟去起士林餐廳,動作快點。”
“好的!”
名為阿城的年輕司機答應一聲,立刻遊魚似的鑽到一邊去聯系人。
隨即,霍東閣看向李煥,估摸了下時間說道:
“不遠的,那餐廳在西邊,這裡過去大概半個鍾頭,你到那估計12點不到。”
李煥有些感激:
“那正好,謝謝老哥。”
不愧是霍大俠的後人,家大業大,做事真是周到講究。
“別客氣,這種客套話以後不要再說,我不喜歡。”
霍東閣一擺手:
“那我先行一步,還有些準備工作要做,你在這裡等下車,一刻鍾就到。
坐我家的車去吧,有個什麽事能照應一二。”
他是行為果斷的性子,沒有耽擱,立刻坐進車中。
汽車咯噔一聲,整個車身往下沉了一沉。
李煥掃了一眼,頓時明白這霍東閣看著不高,其實體重相當沉實,筋骨厚重。
下午的比鬥,或許真有些看頭。
“好,老哥慢走,如果能來我一定來。”
李煥收起請柬,笑著揮手道別,透過後車窗,能看見霍東閣馬褂下的寬闊後背。
一路坑窪,汽車免不得上下顛簸,他卻坐得穩如泰山,脊背挺直。
小雨霏霏,斜斜飄灑進屋簷,李煥站在原地也沒有打傘。
很快他的肩頭濕潤一片,一身麻衫上水跡殷殷散開。
還是入夢時穿的那身衣服,所幸在這個貧困年代倒是也不違和。
但如果要用兩個字形容的話,那就是——
寒酸。
所以剛剛霍東閣偶然路過時,看他面對報童的那點窘迫,沒有嫌棄他一身徹頭徹尾的底層人打扮,立刻願意伸出援手,幫個小忙。
足以說明這個人的心性底色。
李煥摩挲著下巴。
中午去了餐廳,下午如果趕得及,還真得過去看看霍老哥這仗怎麽打。
德意志銀行來津門的第一次試探,西洋拳王就算是個幕後大人物拋出來投石問路的石頭子兒。
也絕對是石頭子裡最大最硬的那批,不然也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
所以,這點子可能會非常扎手。
霍東閣老哥應該很強,但對上西洋體系野蠻訓練出來的人形兵器。
誰勝誰負, 真不好說。
李煥站在原地等車,腦子裡借助剛剛的談話信息,迅速分析現在局勢。
黑佛母暫時沒法接近,只能先把這個任務搞定,或許這個過程中,就能搞明白接近它或者弄死它的辦法。
我只有三天時間,那麽就是在十一月十日的中午十一點前,必須想出破局的方法。
很有意思。
李煥唇角一揚,抬頭瞄了一眼。
那玩意兒還在天際遠處的大紅戲台子上站著,看著好像比之前又大了幾分。
從周邊物件比例來看,現在已經是起碼兩三丈的高度,跟二層小樓差不多。
但似乎很久沒動了,直挺挺戳在那裡,跟個手辦似的。
還是先搞任務吧。
想到這裡,李煥突然又低頭,看了看自己一雙草鞋,腳趾露在外面,靈活地動了幾下。
“起士林餐廳,聽起來挺高檔啊,我不是該找地方換套衣服再說?”
他倒是不在意這些,但這也是個基本的禮節尊重問題。
但他抬手順勢往兜裡一摸,渾身空空,立刻放棄了這個想法。
“算了,窮成這逼樣兒就別裝大鼻子象了,就先這麽著吧。”
李煥懶洋洋地笑了笑,順勢伸了個大懶腰,骨頭劈裡啪啦地作響。
然後,他低頭垂眸。
與膝蓋前,那雙正仰起腦袋,亢奮盯著自己,血絲浮凸的大眼睛對視。
“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司機就夥夫。”
李煥掃視大頭娃娃的恐怖面容,沒忍住笑了起來,說了聲前世著名的小品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