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正常。
旁邊這位中年男人體魄結實,一身血氣凝實,渾身泛著很有生命力的茁壯紅色。
顯然是個正常人,而且這一身熱騰騰的血氣,身份也呼之欲出。
武師,而且不是一般的武師。
李煥不動聲色地打量一番,心中閃過一些猜測,眼前再度浮出任務信息。
【193年,津門秋冬交際,一個古老的東洋秘密組織逐漸揭開神秘的面紗。
其成員身份多變,而他們的標志,則是菊花與一柄薙刀交織的圖案。
誰也不知道他們潛伏至此的目的是什麽。
請你於今日正午十二點到達起士林餐廳。
在那裡會有一位美麗的年輕小姐在等候,並告訴你下一步的行動目標。
注意不要遲到,那位小姐脾氣不好。】
【你是下山獨行的虎,他們是四散窺伺的狼。
這是一場明與暗的對決。
究竟是東方猛虎咆哮山林,震懾百獸,還是島國狼群撕碎猛虎,縱橫原野?】
【注:以當前你的神魂強度,可以在夢境中清醒行走最多三天(非現實世界流速)。
必須在此時間內完成任務,擊破夢境脫身而出。
否則將被黑佛母(偽)吞噬,淪為無邊地獄中失去神智,不斷遊曳的一員。
在此處死亡受傷,也會同步現實世界】
【舞台已然備好,大戲即將開唱】
【祝你好運,年輕的九幽行走,請放開手腳,在逝去的歷史投影中大鬧一場吧】
逝去的歷史?
李煥吸收完所有信息,眼眸微微一眯,不禁想起之前獲得【極陰】神通獎勵時。
那提示信息中出現的尊號——
九幽之主。
而我現在被魂幡稱作九幽行走,其中會是什麽關系?
李煥眉頭輕輕一皺,隨即又雙眉舒展,一雙眸子中亮起神光逼人。
算了,管他那麽多呢.....李煥咧嘴一笑,拋開雜余念頭。
他從來就不是會糾結無謂事情的性子。
李煥輕輕抬手,從房簷下伸出去,雨絲斜斜飄飛,落在指尖,一片冰涼。
面前的街道由青石板鋪就,板上積了一層粼粼水光。
噠。
身材壯碩的西洋人大步而過,踏起水花,隨手丟開吃剩的半塊三明治。
臉上還帶著稚氣的小乞丐撲進泥水中急忙撿起,大口大口地吞咽,又被嗆得使勁乾咳。
鴨子,牛羊,青衫,西裝。
汽車嗡鳴而過,車窗上蒙了一層白霧,後面是某家少爺好奇打量的眼神。
整座津門,霧雨朦朧。
李煥深深吸了一口氣,心中不知怎麽的,逐漸開始沸騰起來。
這種行走於歷史中的感覺,還真是相當奇妙啊。
離他十米之外,大頭娃娃正一步一晃地往這挪過來。
它盯著李煥,嘴裡嘎吱嘎吱嚼著手指,吃完一隻手掌,又換另外一隻手塞進嘴裡接著吃,跟個沒斷奶的孩子似的。
腮幫子一鼓一縮,嘴角誇張拉起,露出細密的一排細小尖牙,以及欣喜而亢奮的笑容。
李煥心情不錯,所以也衝它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張開嘴,無聲地說了聲:
“你好。”
按它龜爬一樣的行進速度,估計挪到李煥面前還得半分鍾的時間。
就在這時。
幾米外的青石板街道上,一位身著青衫,削肩短發的年輕人抱著書本從雨中匆匆跑過。
他一手遮頭,另一手將書本緊緊捂在胸口,渾身衣服已經濕透。
年輕人忽然偏過臉,與李煥對視了一眼。
李煥默默地看他一眼。
那是張濃眉大眼的學生面容,國字臉,周正中透著一絲剛毅,神情卻稚嫩,估計年歲不過二十。
緊抿著唇,眼中像時刻燃著一團火。
之前學生運動中,這青年被眾多學生簇擁,領頭站在最前面,挺胸抬頭,喊得也是最大聲的一個。
兩道目光穿透雨幕,兩相觸碰。
隨即一點即收。
青年放下一隻手,雙手捂住書本,步伐急切地遠去。
李煥同時也收回目光,開始思索。
我要在十二點準時趕到起士林餐廳。
但還不知道我這會兒在哪,餐廳又在哪,趕過去要多久......
李煥心中念頭盤亙一二,偏頭向旁邊的中年男人看去,準備道個別就離開。
最好,還能在這位富哥身上借點錢。
畢竟下雨路滑,容易摔跤,上輩子就是吃了這種大虧被直接送走。
這回還是打個車去吧。
中年男人也終於看完了報紙,抬頭看來,眼神無聲掃過李煥,溫和地笑起來:
“小兄弟,我看完了,請問怎麽稱呼?”
語氣隨和周到,顯然受過相當優良的教育。
“李煥,老哥你呢?”
李煥說著話,低頭看見一隻滿是糙繭子的手伸到眼前,穩穩地停著。
中年男人微微一笑,兩鬢斑白:
“霍家,霍東閣。”
嗓音醇厚。
李煥眨了下眼睛,目光掃過中年男人腋下夾著的那張大公報。
隨即,他也伸出一隻手過去,笑了起來:
“原來是新聞上的霍老哥,真是巧了,民族英雄霍大俠的後人,久仰久仰。”
兩手交握,入手觸感厚實有力,筋骨肥厚,這是長期習武的手。
李煥打量對面的霍東閣,腦中閃過一些猜測。
他以前讀歷史,看到過這人的一些相關記載。
霍元甲的三兒子,從小由其親手教授長大,習得迷蹤拳真味,能稱一聲國術大師。
後來開辦過泗水精武會,但因為各方利益牽扯沒辦起來,一生都在為提升國民身體素質,弘揚國術發展而四處奔波。
但收效甚微,四十來歲時英年早逝,鬱鬱而終。
而且看他外形做派,這人應該還在西方留過學,受那邊文化影響較大,但骨子裡依舊是個純正的東方人。
性格溫良而堅韌。
霍東閣聽到這話,臉上笑容淡淡,眼中卻有著幾分心灰意懶的意味,嗓音蕭索:
“小李兄真是說笑了,被外人堵在家門口打得灰頭土臉都不敢還手,還什麽民族英雄。
當今世道,偌大一個津門,又有誰敢稱一聲英雄。”
他們說話間,大頭娃娃繼續挪動步子,此時離李煥還剩五米遠,大概再說幾句話的樣子就能到他面前。
霍東閣對此全無反應,顯然根本看不到。
李煥瞟了它一眼,面無波瀾,只是聽完霍東閣的話後,輕輕笑了一聲:
“真沒人贏得了那個西洋拳王?
我看不見得啊。”
霍東閣聽到這話,一下側眼過來,臉色變化,有些驚訝地開口:
“小李兄,這話怎麽說?”
李煥抱著手眺望津門遠處的大尖鍾塔,目光悠遠,繼續開口:
“我在報紙上看到,這拳王全名叫霍斯曼,施羅德,這聽著是日耳曼的姓氏吧。”
霍東閣來了興致,立刻點頭:
“不錯,他確實是日耳曼人,然後呢?”
李煥笑了:
“津門碼頭停靠的血腥瑪麗號,萬噸重,配八門4mm主炮,後面的金主是德意志銀行的高層。
這拳王是坐著遊輪來的,算個拋在台前的探路石子。
津門地界,不是沒人贏得了他,而是大家都是聰明人,沒人敢贏他吧。”
霍東閣意外地一下揚起眉毛,眼眸閃過一分銳利,上下打量李煥,帶著與之前截然不同的鄭重味道。
頓了頓。
他也笑起來,讚賞地說道:
“不錯!
沒想到小兄弟年紀輕輕,倒真是足夠敏銳!”
1930年的津門,作為通商口岸,鏈接南北經濟,經濟往來繁盛,對外貿易額全國第二,僅次於滬,號稱北津南滬。
而越繁榮的地方,各方利益牽扯就越複雜。
這場中西擂台比鬥,看著是武夫拳腳之爭,其實是背後勢力政治風頭之爭。
一不留神就踩進大坑裡。
李煥剛剛仔細看完報紙,從上面新聞措辭以及行文細節中隻言片語的暗示,就已經完全明白過來。
這所謂的西洋拳王霍斯曼,可能真的很強,但諾大個津門,也不可能連他一個對手都找不出來。
大家真正畏懼的,不過是霍斯曼背後那艘停靠在津門港口的萬噸巨輪,以及那炮口代表的東西罷了。
國家孱弱,連帶著武師也跟著畏畏縮縮,有氣不敢出,有力不敢用。
話說到這份上,霍東閣也不遮掩了,直接開口道:
“現在聖瑪麗醫館裡躺了十位師傅,每一位都是當地的國術名家,都和霍斯曼交過手。
他們中,最輕的也是斷手。”
話聲比起剛剛的蕭索意味,此時提起不少勁頭,霍東閣語速加快,笑容也忽地冷了下來:
“那西洋拳王的拳重,與人交手時喜歡從肘根處直接砸斷, 從不留手!”
讓一介武師斷手,這霍斯曼......李煥聽到這裡,微眯了下眸子。
霍東閣話鋒一轉,卻是悠悠一歎:
“不過,西方人對筋膜肌肉的研究確實夠深,他們常常解剖死人,有時甚至連活人也不放過,在這方面的理論確實領先我們太多。
我看過霍斯曼的比鬥,拳頭確實厲害,重炮一樣的犀利,一般武師根本不是對手。”
李煥點頭,表示認同:
“筋膜張拉,肌肉協同發力,其實和蒸汽火車的杠杆原理差不多,講究一個四體聯動,協同發力。
科學嚴密的訓練,足讓一個普通人勝過九成九的野路子。”
“小哥還真是很懂。”
霍東閣有些詫異,隨即讚同地點頭:
“是的。
這方面,我看過西方人訓練拳手。
他們要帶面罩,打輪胎,徒手拉汽車,每天吃四斤的牛羊肉,訓練出來的人如同猛獸一般,確實有一套。”
說到這裡,霍東閣輕輕歎了口氣,面色閃過一分晦暗的失落:
“技擊之道以肉體為根基,無外乎吃,睡,練。
我們能睡也能練,但光是吃這一塊就被人拉下太遠。
經濟不振,國民連一顆雞蛋都吃不起,身體大多孱弱無力,更別說還有余力練武。”
大頭娃娃離他們還有三米,奮力拖動著步子,稚嫩而詭異的臉上露出愈加亢奮的表情。
霍東閣揮了揮衣袖,仰頭,長歎一口氣:
“所以我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