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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處山谷。
蟲林鳥叫,生機勃勃,茁壯古樸的大樹向天生長,巨蟒似的綠色枝丫上站著兩位青年男女。
一身道袍,眉眼細長的青年人低眉,仔細凝視著手中端著的砂金鎮邪木。
亮燦燦的黃金盒子中,正躺著一尊笑模笑樣的黑色大肚子佛像,氤氳的藍色清光正在盒口無聲湧蕩,點滴不漏地封住了裡面的東西。
八臂,三目,頭戴一圈骷髏冠冕,正是之前的黑佛母。
道袍青年的身邊,正站著之前在紅丘縣出現過的那位神秘少女。
一身雲紋白色勁裝,高馬尾,身形修長,舉止颯然,只是此刻.......
她盯著道袍青年,神色罕見地微微有點緊張,等了一會兒,她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問道:
“白師兄,是出問題了麽?”
道袍青年面色複雜,輕輕頷首。
少女頓時臉色一變,眼神愕然,脫口而道:
“怎麽會,我明明已經....?!”
青年搖頭,輕歎了口氣,打斷道:
“黑佛母的本體已經逃走了,這只是一具空殼子。”
說著話,他面色更加無奈,合手一按,三目六臂的黑色大肚佛像立刻化作齏粉,紛紛揚揚地從盒中飄出落下。
青年將砂金鎮邪木遞了回去,少女神情再變,咬了咬嘴唇,低落地抬手接過黃金盒子。
“對不起,白師兄,我....”
“沒事。”
道袍青年搖頭,只是偏過頭去,遙遙望向銅丘縣的方向:
“不怪你的。這東西的狡詐陰毒遠超你的想象,這次事情根本不該讓你來。
你知道的,我一向說話很直。
小師妹,你很有天份,但經驗和實力還遠遠不足。
黑佛母完全不是你現在能處理的東西。”
道袍青年打量了遠方幾眼,收回目光,臉上忽然露出幾分意味難明的冷笑:
“我倒是挺想知道,這麽大的事情,為何上面會派你一個下三境的道徒過來。
難道京都的那群老東西久了不出世,已經不清楚外面的局勢有多艱難了麽?”
道門九境,下三境為外景,內景,神橋,這階段的道門中人被稱為道徒。
而邁入中三境,才能被稱為一聲真人,應物不亂,見聞不迷,靈識清明無礙。
而只有出自道門正統,天宗的真人,才有資格在道袍的胸口處繡上日月相照的圖案。
青年背手而立,身姿斜斜地在樹杈上站著,腳下虛浮得像是踏在水上,仔細看居然根本沒有和樹杈相接觸,仿佛沒有實感的飄蕩著。
他的道袍胸口正繡著一輪素白的日月。
日在上,月在下,交相呼應,本是繡上去的死物,卻有一種恢弘廣博的氣勢。
仿佛真有一分大日和皎月的威勢凝聚在上面。
一身白衣的少女張了張嘴,旋即又閉上,沒有選擇參與這個話題。
沉默幾息後,少女轉開話題,問道:
“白師兄,黑佛母到底是什麽東西,很厲害麽?”
這個問題是她一直想知道的,但從她接到任務的那天起,問到的所有人要麽說不知道,要麽就語焉不詳含混而過。
要不是碰到剛好執行任務回來的白師兄,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拿了一個空東西回去交差。
白霜泊眯了眯一雙狐狸似的細長眸子,氣質有幾分狡黠味道。
他臉上表情忽然變得複雜,沉默一下,才輕聲道:
“我很難和你講清楚那東西的性質,因為上面對其還沒有徹底定論。
你可以理解為是一種很恐怖的惡念集合體,沐浴佛寺香火,巧得一點地靈之氣孕育而出。
極難被消滅,這東西其實在過去的幾十年中被按死過很多次。
但每一次它都重新復活了,據說還是一個叫做陰山派的教派供奉尊神。”
白衣少女聽著青年的話正在凝神思索,到這裡,忽然抬頭問道:
“是不是只要接觸到,都會被這股惡念汙染?”
白霜泊乾脆點頭:
“是!”
他補充道:
“而且除了神魂清明的中三境道人,一般人,甚至不入超凡境的武夫,可以說不借助外力,根本無法抵禦它的侵蝕。”
道袍青年想了想,抬起一雙纖長白皙的手,往地上一招,幾顆野草隨即連根脫離,飄了上來。
野草在半空中就糾纏成了一個杯型,白霜泊端起在手中,手指往杯裡一點。
咕嚕聲中,空中水汽迅速地凝結而來,野草杯中很快盛滿了一汪水。
他示意少女看好,屈指往裡一彈,一點墨色迅速在水中暈開,整杯水中,開始浮蕩起一種深沉的黑色。
青年衝著杯子頷首,開口解釋道:
“就像墨汁滴入水中一樣,只要被黑佛母的氣息沾染一點,會迅速地擴大,再被侵染整個神魂。
這種汙染極難剝離。
最後只能化作行屍走肉,不斷供給它你的貪嗔癡念,變成它能量來源的一部分,直到你神魂枯竭而死的那一天。”
黑佛母的本體是什麽時候逃走的........少女正在蹙眉思索,忽然想到了什麽。
銅山,青年,地龍翻身........少女面色一滯,語速加快地問道:
“白師兄!那如果是被黑佛母的本體纏上呢?會怎麽樣?”
她極少露出這麽急切的表情,看得道袍青年都微微愣了下。
白霜泊也不墨跡,立刻開始解釋,只是話聲突然沉重了不少:
“如果是本體被纏上,那就.......沒得救了。
完全沒得救!
即使是我被纏上,估計也得落入一個無比折磨,身死道消的下場。”
即使邁入中三境,能馭使天地之炁的道門真人,又有幾個敢稱一聲內心澄明無垢,心性圓融無缺的?
說到這裡,原本一臉寫意的道袍青年面色更是凝重:
“那東西的路數太過詭異,直接攻心而來,會順著你心靈記憶中的縫隙鑽進去。
從你記憶中最薄弱的那一點開始突破,不斷地撬開並放大你心中的缺陷,無聲無息地扭轉你的記憶,你的感知,你的性情。
直到心魔作祟,神魂大亂,宿主會陷入混亂瘋狂與痛苦中。
在這時,黑佛母就會順其自然地接管你的三魂意識,你也就變成了它的形狀。”
說到這裡,青年抬手揉著額頭,一臉頭疼和有些隱隱恐懼的表情:
“按照佛門的說法,這叫做阿賴耶識,或者叫做根本識,是人的性命根本。
如果根本識被佔用掠奪,這個人也就徹底死去了,根本沒可能複原或者激活,除非觀星台的那幾位大人物願意出手......”
少女忽然面色蒼白,呼吸也亂了起來。
她很清楚這話的份量,如果被稱為道門五十年一遇天才的白師兄面對這種東西都束手無策的話,那.......
少女猛地抬起頭,語氣更加急促:
“師兄,不是道人,面對這東西就真的沒有辦法麽?
如果是一位沒入關的武夫呢,那可以撐多久?!”
道袍青年抬眸看了她一眼,一瞬後收回目光,似乎明白了什麽,臉頰肌肉同樣繃緊,歎聲道:
“能撐多久得看黑佛母想玩多久,這東西除了詭異莫測之外,更有一種孩子似的天然之惡。
喜歡捉弄人,喜歡戲耍人,直到看著宿主筋疲力竭,無力哭嚎之後,再慢悠悠地露出真容,享用它的大餐。”
青年話聲一頓, 嗓音沉重道:
“如果真是沒入關的武夫被纏上,除非是一顆天生頑石心,讓它完全找不到突破口,才有希望多撐住一些時間。
在肅衛司的提燈人趕來之前,希望那玩意兒不會惹出太大的亂子吧.........
嗯?
小師妹,你怎麽了?喂!”
“哦......沒事,沒事。”
白衣少女眼中失神地回答著,瞳孔不住收縮,原本就白皙的臉色更加蒼白。
回想起銅山上那個瀟灑肆意,跨步過來按住自己肩頭的青年。
她呼吸頓時急促。
即使只是一面之緣,但她內心善良,絕不願意有人因為自己的原因受此災禍。
本以為他只是有可能沾染一分半點的黑佛母氣息,結果看來事情完全向著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真是這樣的話,宗父給的那張護身符籙絕對抵擋不住!
黑佛母本體的恐怖之處,連她也一直不太清楚,但即使只是偶然窺探到的一角就已經覺得心驚膽顫。
此刻聽到白師兄說的這些話,更是完全失去方寸。
她忽然偏頭側眸,死死盯著銅山的方向,眼中閃出少見的焦急和自責。
都是我的原因。
為什麽沒有察覺,為什麽當時不再小心一點啊......
腦中閃過那張劍眉星目的野性面孔,年輕女子一下咬緊桃花瓣似的嘴唇。
深深吸了口氣,直達肺腑之中。
李煥。
你不會...........
已經出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