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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天下》七.第3章 提親
  李母去葭萌書院提親已經是在沈父拍桌決定後的第七天了,因為按照規矩和禮數,提親是要準備禮物的,本來按照沈父的想法隨便準備些小禮物就行了,因為還不知道人家答應不答應,但是沈母是個講究人,對於去什麽樣的人家提親準備什麽樣的禮物她心中是有想法的,所以等選好心儀的禮物,已經過了好幾天,再選個好日子,這便上門去了。

  沈夢這心裡是七上八下的不安寧,一會愁容滿面一會喜笑顏開,一會到醒夢亭來喂喂馬,與馬兒說說話,一會進前屋去看李明義父子倆鑄劍,幫他們拉拉風箱,因為他說過要給嚴真姑娘鑄一把好劍的,他覺得一把好劍肯定是最好的定親信物,他父親肯定了他的想法,碰巧鐵鋪中有一塊好鐵,不過鑄一把劍確是要些時日,而他這身子骨是掄不動鐵錘的,只能交給兩位父親和李明義來做了。

  沈夢的父母和李明義的母親大概是在申時去說親的,酉時剛過三人便回來了,帶去的禮物也原封不動的帶了回來,大家都沒說什麽話,只是簡簡單單做個幾個菜,圍坐在一起吃晚飯。

  沈夢是一口飯也吃不下的,他知道禮物帶回來意味著什麽,他也有說親未果的心理準備,只是這一刻,他心中確實失落,這種失落的狀態是無法掩飾的,好在其他人也對他表示理解,即便是最愛嘮叨的母親,此時也是默不作聲,低頭吃飯。

  誰都不願意起頭說話,沈父用腳踢了踢沈母,沈母先是狠狠的瞪了瞪沈父,隨即便是慈容善目的樣子,她明白這挑頭的事還得她來做,話還是要從她這邊開始說:“夢兒,娘跟你說句話。”

  沈夢倒也回的快:“娘,我知道了,你們選個日子去永貞酒肆去提親吧,我這次肯定聽話。”

  沈母點點頭,笑著說:“你這回倒是答應的爽快,不過娘倒不是要和你說這事?”

  沈夢頭都沒抬:“哦,那你要和我說什麽?”

  “你就不想知道我們今天在你學博家都說了些什麽?”

  “知道了又能怎麽樣?結果不都一樣!”

  “那你知道結果是怎樣?”

  沈夢抬起頭來看著他母親,又轉過頭看了看案桌上帶回來的禮物,隨即又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這禮物帶回來了也不代表這事就沒下文了!”

  沈夢這低垂的頭“騰”一下子便昂了起來,眼睛直愣愣的看著他娘:“還有下文,這下文是什麽?”

  沈母說道:“你學博說你這孩子天資聰穎、聆音察理,若是專心做學問倒也能有小成,但你生性頑劣、抓乖賣俏、不服管束,特別是胸無志向,這是他最厭煩且不滿的,所以他不放心也不會將女兒交付給你這樣的人的。”

  沈夢皺皺眉,嘴裡嘟囔著:“嚴真姑娘也是頑劣,他怎溺愛至極?”

  沈母繼續說道:“大家都知道你學博是個講道理的人,你娘也是!既然來說親了,你學博的話也說明白了,那我們就得和他講講道理了,就他說的那幾點,如果我兒子全改掉了那是不是就能同意這門親事了?”

  沈夢聽到這連忙點點頭道:“是的是的,這些我都能改掉!”

  沈母笑了笑,繼續說道:“你學博顯然沒有想到我們會這麽問,支支吾吾的不說話,我們也看的出來他是不同意定這門親事的,但他是個要面子也是個講道理的人,既然他不肯明說,那就當他沒有拒絕我們的提議,所以這時候就要靠媒人來說和說和了。

”  李母在一旁搖搖手:“小姐你莫拿我說笑,我這嘴拙的狠,那學博也是一聲不吭的,我對著他說不出什麽一二三來,不過他女兒倒是個自有主見的人。”

  沈夢心中一驚:“嚴真她說什麽了?”

  沈母接著李母的話說道:“這嚴真姑娘是個直爽性子,為娘的喜歡的很,若我是你,也是橫下心要娶她的,她說她的夫君應該是個卓爾不群之人,而非庸閑碌碌之輩。”

  李母喝了口水,點點頭道:“確是這麽個意思,你那學博聽得她女兒如此一說,也是開口說話了,說指望你武能殺敵疆場是不可能了,若是有能治國安邦的文也是可以的。”

  沈夢聽完,深深的歎了口氣:“我學博這是要逼良為娼……強人所難啊!即使我有治國安邦的心,那我也得有這治國安邦之能、登上朝堂的路啊,果然父親說咱粗鄙之人壞在表面,讀書人壞在骨子裡,這話還真一點不假。”

  沈母看了看沈父:“你確實這麽說過?”

  沈父直搖頭:“你兒這話還不知從哪聽來的,我可沒這麽說過,我隻說過讀書人知書達理,有什麽事兒也不跟你急,不像我們粗人,話不投機就拳腳相對,不成體統。”

  沈母隻狠狠瞪了一眼,轉頭對沈夢說:“你也不能這麽說你家學博,人家倒是給你指了條路的?”

  沈夢奇怪道:“哦,他能給我指條什麽路?”

  沈母繼續說道:“你學博說,他聽得消息,今聖上欲複中興,已改元天複,不僅廣赦天下,還再開製科遴選人才,你若有意,當應試之。”

  沈夢聽罷,沉默不語,因為他知道就以他現在的所學,去與不去結果都是一樣,若是不去,這輩子他可能連正眼看嚴真的勇氣和機會都沒有了,若是去了,回來必然會成為全城人的談資和笑料,那他在此也是要低著頭過一輩子了,或是被嚴真一人看不起或是被當做全城之人的笑柄,孰重孰輕他此刻必須有個選擇!

  “我去!”沈夢斬釘截鐵的大聲說道:“我蒙父母教誨,寒窗六年,雖無大成,但也有所虜獲,機會在前,豈有放之東隅之理,即使此去無所得,亦可坦然。”話雖說的如此,但沈夢心中卻不是這麽想的,其實在他看來,寧可在全城人面前抬不起頭也不能在嚴真面前低下頭!

  沈母與沈父相對而視,默然點頭,婉婉而言:“如今這天下兵荒馬亂,百姓流離,我本認為,一家人只要平平安安的在一起,不論在哪裡,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今天聽得你學博說話,便覺我這樣的想法應該是過於束縛你們了,男兒應有四方之志,回來的路上我與你父商議,此去與否,皆遂你願。”

  沈夢點頭道:“我雖沒有四方之志,卻也不願做庸閑之人,此去長安,權當遊學,或能有所悟道,不貧此生。”

  沈母道:“你既然做了決定,為娘的便不攔你,我也知憑你所學,難得及第,所以我就請你學博對你指導一番,他也應允了,哪天你去見你學博一次,聽他對你還有哪些教誨,也好有些受益。”

  沈夢正準備點頭應允,卻見他爹面色凝重,似有話說,但又欲言而止,心中有些疑惑,正要問個明白,他爹已站起身來走到後院去了,李明義的父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也站起身來,一手拎著一壇酒,一手拈著兩隻空酒杯,一瘸一拐的也向後院走去,沈夢正要跟過去,卻被沈母擺手攔住:“他倆有些事情要商量,你讓他們說會話,你們先吃飯吧。”

  李父將酒杯遞給沈父,兩人一聲不吭的喝了一杯:“我知道你擔心什麽,夢兒此行,我讓明義隨行。”

  沈父搖搖頭:“那你不擔心他?”

  李父笑了笑:“我不擔心他,你瞧他這一身的橫肉,滿身的力氣,不在外面惹禍我就心安了,你我也不是沒見過他在外面和人打架,若是稍加調教,可比你我年輕時強多了。”

  沈父也點點頭表示讚同:“那是,明義這小子倒是個猛將的胚子。”

  李父擺擺手說:“也不能這麽說,不到沙場上經歷幾次,還不能說他有這能耐,別看他平常逞能鬥狠的,說不定一到戰場就尿褲子了。”

  沈父哈哈一笑,痛飲了一杯酒:“若不是我們已有這麽多牽掛,真想於那疆場再馳騁一番。”

  李父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心有不甘,當初若不是你,我壞的可就不是這條腿了。”李父狠狠的捏了一把他的左腿:“所以,我無論如何也要讓明義陪著夢兒走上一趟,不僅僅是為了還你將我從死人堆裡背出來的情,也是要讓明義明白做兄弟的責任和意義。”

  沈父歎了口氣說:“可惜夢兒他娘執意要讓他念書習文章,磨了性子,誤了身子,不然倒是可與明義搭檔,就如你我以前一樣。”

  李父樂道:“一文一武豈不更好,總比咱兩個莽夫只知道衝殺的好。”

  沈父笑的很是敞亮,滿滿的酒杯就衝李父碰了過去,即使灑了半杯也沒在意:“也是也是,咱倆就是吃的這個虧,當時只要是聽得勸,也不至於如此。”

  倆人突然沉默了一會,也就是那麽一會,突然都朗朗的笑了起來,杯中酒灑了一地。

  本以為這兩位父親應該是去後院聊什麽很嚴肅或者很沉重的話題,等到沈夢吃完飯和李明義倆個人悄悄來到後院的時候,卻見二人已是在後院裡把酒言歡了。

  正好看見二人,沈父招了招手:“你們倆個,過來過來!”

  沈夢和李明義連忙走過去,各找了張凳子坐在各自父親面前,李父又讓李明德拿了兩隻酒杯過來,給他們二人都倒上了酒:“喝吧,今天咱們幾個人好好喝點酒,說說話。”

  李明義端起酒杯,一口便喝完了,沈夢則隻抿了一小口,沈父頓時拉下臉來:“喝完,都是要出門遊歷的人了,喝酒還這麽扭扭捏捏的,也不怕別人笑話。”

  沈夢聽罷,抬起頭來將酒一口喝完,臉上雖有些扭曲,但也算堅毅,沈父哈哈一笑,猛一拍沈夢的肩膀:“好,有些意思了。”他一邊拎起酒壇給兩人倒酒,一邊對沈夢說道:“此行長安,路途遙遠,是否得中,為父的倒不在意,只是這途中凶險,我倒是替你擔心,你雖頑皮,但向來文弱,如在路上遇上強人,定是束手無策,任人擺弄,恐怕是要傷及性命,所以我與你叔商議,讓明義與你同行,明義身強力壯,頗有武力,三五蟊賊倒也不算什麽。”

  李明義仰脖一杯酒又下肚,直接自己拿起了酒壇子倒酒:“沈伯您放心,我保證沈夢毫發無損的到長安。”說完,直愣愣的看著他的父親,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懇請。

  “去吧!”李父將酒杯遞到李明義的面前:“給我把酒倒上!”

  “哎!”李明義興奮的連酒都不會倒了,杯中酒溢出許多來。

  “你也別太高興了,你可不是出去玩的,若不是你沈伯這家中還有牽掛,若不是你爹我這條腿不利索,哪裡需要你去。”李父喝了口酒:“我對你也是不怎麽放心,你脾氣太燥,動不動就喜歡跟人好勇鬥狠,此番出門,你要給我把這性子收一收,別惹事!”

  “哎!”李明義滿口答應,又忙不迭的給兩位父親倒酒。

  沈夢倒是沒有李明義那麽激動,甚至是有些畏縮:“這,這一路真有你們說的那麽可怕?我小時候倒是看過不少逃難的人,這幾年逃難的百姓少了許多,往來商旅卻是不少,可見這天下已是漸趨太平。”

  沈父搖搖頭說:“不是逃難的人少了,而是已經沒有什麽人逃難了,現在那關內,怕是已經十室九空,沒有多少百姓了,而且,即使有逃難的百姓,也難越得那八百裡秦川,那山中匪盜,或掠人財物或害人性命,猖獗日久,剿而不絕,早已是大患。”

  沈父放下手中的酒杯,讓李明義搬了張小桌,讓沈夢拿了紙筆來,有模有樣的在紙上畫了幾條線,圈了幾個圈,一邊畫著一邊說:“這是益昌,這是利州,這是興元府,那邊就是長安了,你們要順著這金牛道先到興元,這一路應該是安全的,到了興元,有幾條路可以去長安,這是子午道、褒斜道。”沈父連在這兩條線上畫了個叉叉:“這兩條路是不能走的,這兩條道上盜匪強悍,多是巢賊軍余孽,殘暴至極,喪盡道義,老弱婦孺皆不放過,實在可恨,所以你們只能走這陳倉道了,雖說路險且遠,也有盜賊出沒,但賊數不多,又常遭岐軍清剿,所以若能聚眾而行,應該是比較安全。”

  沈父又在紙上畫了個圈圈:“出了陳倉道,便是鳳州,由此向東沿渭河而下便可直至長安,這一路若無各藩征伐,也是安全的。”

  李明義聽的認真看的仔細,那沈夢此時卻是惶恐不安,他原本以為此去只是出去遊歷一番,混些閱歷回來,現在想想這哪裡是去考取功名,這分明是要去送死,即便不死,這一路也要嚇出一身大小便失禁的病來,不過他剛剛信誓旦旦的說要去,此時再反悔,怕是這家裡也要呆不下去了,所以他現在只能裝作默默的聽著,心底下再做盤算。

  沈父大概是是說累了,他丟下筆,伸了個懶腰:“好了,你們先去休息吧,自己也琢磨著做些準備。”

  李父也說道:“嗯,我算了算,大概一個月後你們就應該要出發了,這期間你們準備準備,我們還有些事情過幾日再與你們交代。”

  兩位父親一前一後的都回到屋裡休息去了,這邊的李明義已將按耐不住心底的那份興奮勁兒,他壓抑了許久的外出闖蕩的想法如此近距離的接近實現,這突如其來的幸福感當然是需要大口大口的喝酒來釋放的,那一壇子酒被他咕咚咕咚的幾口便喝了個底朝天。

  等著李明義的興奮勁過去了, 他才注意沈夢還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似有所思,李明義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用力捏了捏沈夢的肩膀:“我常聽別人說,生老病死皆有天命,富貴貧賤事在人為,你既敢有所為,我必幫你逆天命!什麽因果得失,你也別考慮太多,隻管去做。”

  沈夢聽得李明義如此一說,心中甚是驚異,沒想到他居然能說出這樣話來,一時心中還未頓悟,繼續等著他的下文,誰知李明義也沒再說不出什麽來了,正好酒勁也上來了,便獨自顛顛的先回屋睡覺去了。院子裡只剩下沈夢和玉驕,那玉驕正在吃食,飼料中摻有豆子,所以玉驕嘴裡不斷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這安靜的夜晚,這聲音顯得格外的刺耳,不過這倒沒有影響到沈夢,李明義的那句“因果得失”給了他很深的啟發,這“因”是嚴真,這“果”還未知,這“得”是嚴真,這“失”也是嚴真,所以現在看來,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源於自己對嚴真的執念,想要解決現在所有的困擾,必須要再見一見嚴真。

  不過眼下這種情況要去正大光明的件嚴真似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了,而且可以想象到嚴真是不會見自己的,畢竟提親這件事讓彼此都很尷尬的,也只有找個理由,一個不正式卻又很必要的理由,而此時此刻,只有贈劍這件事情符合這個要求。

  沈夢想到這,嘴角閃過一絲得意,想著還要督促他們鑄劍,想著還要琢磨與嚴真見面該要說的話,想著可能出乎意料的“果”,美美的伸了個懶腰,又給玉嬌添了一把豆子,這才回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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