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薛貴在家中威信還是蠻高的,這一聲喝,幾乎將所有家仆的動作都暫停了,只有他哥薛富還在嚷嚷著喊打,不過似乎沒人附和。薛貴一下子也沒有認出李明義,直到看見玉驕才又仔細打量了李明義,笑著從馬上躍下,走到李明義跟前:“原來是你,我說怎麽看著有些眼熟呢。”
薛貴一邊說著一邊將李明義從地上拉起,一眾仆人見這人竟是二公子的朋友,早已松開了手,紛紛起身站到一邊,倒是薛富有些不忿:“我說誰有這膽子敢在咱家門口撒野,原來是你的故人啊。”
薛貴呵呵一笑:“故人倒談不上,只是一面之緣的朋友,不過你說這撒野我聽著倒是有些不明白,人家一個人怎麽就敢在這麽多人面前撒野的?這要是說出去怕要讓別人笑話吧。”
薛富頓時語塞,想想也是,自己的四個武師竟然被一個小夥子打的東倒西歪的,自家兄弟都有些嘲笑之意跟何況別人,好在四下沒有外人圍觀,既是弟弟的朋友,也不好再刁難,便就著說:“若不是你的朋友,今天定然饒不過他。”說完,喊了那四個武師甩袖便走。
薛富這一走,其他人也迅速的各歸其位,剛才還亂哄哄的門口,頓時便安靜了下來,薛貴在玉驕的身邊繞了幾圈開心道:“這玉驕看著比那時健壯多了,可見你費了不少心啊。”
李明義撫摸著玉驕的脖子回道:“也不是我一個人照顧,沈夢他也吃了些辛苦的。”
“沒有,沒有,我沒吃啥辛苦,這玉驕幾乎就是他一個人照顧的。”沈夢一邊說著一邊從牆角那棵大樹後走了出來,順手丟掉手中的石子:“他照顧父母都沒照顧玉驕那麽上心。”
李明義狠狠的瞪了沈夢一眼:“你別聽他瞎說,只是受人所托當然要忠人之事,沒他說的那麽特別,喜歡玉驕倒是真的。”
薛貴笑道:“總之還是要謝謝你們,前些日子事情多倒把它給忘了,這幾日有事剛想起它,正準備著人去取,沒想到你們親自給送過來了。”
沈夢也笑道:“也不是專程給你送過來的,只是路過,順便給你送來。”
薛貴好奇道:“哦,順路?你們這是要去哪裡?”沈夢剛想回答,薛貴卻又問道:“你們可有住的地方?若沒有,我著人安排你們先行歇息,我這還有些急事要辦,等我忙完咱們再細說。”薛貴原地蹦了幾下,身上的鎧甲“嘩啦啦”的作響:“穿著這些家什說話都嫌累。”
李明義笑著點了點頭,也告訴薛貴已經在哪找了住處,薛貴哈哈一樂:“正好,那離我家的酒肆不遠,要不你們先回客棧,我這結束了就去找你們。”李明義和沈夢點頭答應,看著薛貴牽著玉驕帶著他的兩個親兵進了門才轉身往客棧而去。
回到客棧,杜老和兩位道長還沒回來,劉三正和杜姑娘正在院子的一角嘻嘻哈哈的說笑,見著他們回來了連忙斂了笑容,等杜姑娘回了房,劉三才顛顛的跑過來問這問那的,聽聞晚上有酒局,便嚷嚷著要跟去。李明義和沈夢也不好答應,隻推說累了便回房休息去了,劉三也跟著進了屋,坐在屋中候著,生怕兩人趁他不注意溜出去吃酒,卻沒想到二人居然真的睡著了,他一個人坐著也無聊,只在屋中呆了一會,便又出去往小杜姑娘那邊溜達去了。
外面的聲音有些嘈雜,沈夢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的從床上坐了起來,房間內就他一個人,李明義也不知道何時出去的,他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呆才打起精神來。
出了屋才知道薛貴已經來了,正坐在院內和李明義高聲談笑,大概聊的就是剛才薛府後門發生的事情,兩位道長和劉三則在一旁邊聽邊附和著,見著沈夢出了屋,薛貴大聲笑道:“沈兄,聽聞你的飛石絕技百發百中,能否將驅身展示一下?”
沈夢連忙擺手笑道:“拙技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試。”邊說邊藐視了李明義一眼。
李明義假裝沒看見,那薛貴依舊不依不饒,沈夢被恭維的沒法,隻好在地上尋了一塊大小趁手的石子,環視了一下院內,沒發現什麽適合的目標,再抬頭看去,見三丈開外的簷角掛有銅鈴,便屏氣凝神瞅準了銅鈴,斜身一扭將石子擲出,見那石子擦著銅鈴一劃而過,沈夢不禁“哎”了一聲。
沈夢撣了撣手,搖頭道:“遠了些,稍遠了一些。”
李明義也歎息道:“可惜,可惜,就差了那麽一點點。”不過到底是沒打著銅鈴,對於充滿期許的其他人來說不免有些失望,就那劉三不以為然,也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這也不算遠吧。”說完用力擲了出去,只聽得“鐺”的一聲,那銅鈴應聲而晃。
除了劉三在那興奮的蹦躂,其他人都尷尬的站著,沈夢更是窘態畢現,薛貴連忙站出來,將手一揮:“時候不早了,走,喝酒去!”
喝酒是件愉悅的事情,可以讓人暫時忘卻一切的煩心事;喝酒也是件困苦的事情,總有機會讓人將心中的不快宣泄。好在今天喝酒的地方夠寬敞也沒有外人,這酒也是極為順口的美酒,主家薛貴又藹然可親,所以大家都喝的心情舒暢,言談也無拘束,相當隨便。話題自然還是要從玉驕說起,說著說著便過渡到路遇牙商那段,聽得薛貴直拍手:“我怎麽說來著,明義兄弟,你若是從軍,必是驍勇之將。”轉而想想,似有些愧意,端起酒杯說道:“這路上有些凶險,過兩天我安排幾個人送你們回去。”
李明義一邊喝著酒一邊擺手擺手:“不必了,我們此行還要去長安,就不勞煩薛兄了。”
“長安?”薛貴和兩位道長都很驚訝:“這長安可不安寧,你們去那作甚?”
沈夢不停的衝著李明義使眼色,奈何這酒已微醺,哪看得到,所以當李明義手指著自己的時候,沈夢恨不得衝上去揍他。
“我這兄弟要去長安考取功名,我答應叔伯要把他安全送到!”
薛貴和兩位道長詫異的看著沈夢,面生敬佩之色。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的身上,沈夢倒也淡定了,舉起酒杯坦然說道:“功名於我倒無所謂,只是借機出來見見世面,遊山歷水罷了。”
旁邊的劉三已經有些醉意,聽到沈夢的說辭忍不住大笑起來:“你拉到吧,你還不是為了…,唉喲!”劉三臉瞬間變了形,沈夢則笑道:“有的人天生注定不凡,有的人天生注定平凡,我一直認為我就屬於生而平凡之人,但是我的父母卻認定我會是個不凡的人,我叫沈夢,字如夢,之所以會有這麽個名字就是因為我娘在生我之前做了個夢,她希望我能如她所夢一樣,所以我基本上是按她的意願長大的,這次趕長安就當做不負所期吧,到底是要讓他們看到結的是個什麽果吧。”
大家見沈夢如此消極,也就沒再多說,簡單的過渡後便是些天南地北的話題。這頓酒喝的夠久也夠多,薛貴是被馬車拖回去的,沈夢一行人則是搖搖晃晃的在兩個酒肆夥計的護送下回的客棧。
第二天醒來已近晌午,沈夢的頭炸疼的厲害,劉三還在昏睡,出來卻找不到李明義和兩位道長,問了杜老,才知道一早薛貴便遣人來請李明義去府上去切磋武藝,兩位道長也跟了去。沈夢胡亂吃了些東西喝了幾壺茶水,外面烈日當空出去不得,便取出隨身帶的書躺在客棧簷下的藤椅上翻閱,正經的書又不想看,便翻找出了那本《兵勢注略》。
開卷第一篇是“破圍戰”,說的是其所在之部約四百余人被圍孤城,城小又無堅牆,糧草也不多,堅守了三日傷亡了百十多人後便不想再堅持下去,要突圍,但對方卻有數千人眾,計劃稍有不周便會全軍覆沒,好在此城原就是個屯軍之地,軍械馬匹充足,於是在大夥商量後制定了一個突圍的策略。當晚子夜,二百人出東門箭射敵寨數千羽,趁敵亂,副將帶死士二十三人,騎良駒著重甲,另驅馬三十余匹,馬尾拖火油球衝入敵寨,來回突殺,其勢甚猛。於是另外三面之敵急忙來救,而那二百人則迅速回到城內直奔西門與剩余守軍匯合直殺出去,西面的敵人本來就不多,大半又去救援了,剩下的防備不足,所以基本沒遇到什麽抵擋,這三百多騎很輕松的便衝出了包圍,往西走了不遠,又折返向東,繞過了追敵,退到了安全之地,死士有九人歸來。篇尾注“佯攻勢猛實為詐,全兵西突應稱詭,不求身後留佳名,唯憶壯士十四人。”
沈夢讀完搖頭一笑,棄城不守這種懦弱的行為放在哪朝哪代都會遭世人唾棄,然而此人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只是因為大部分人得以苟活,實在令人不解,不過再翻看前言,倒覺得這位軍爺說的也算實誠,建功立業固然是好,但他最大的願望確是能活下來。
下一篇是“圍城戰”,看至一半,困意來襲,漸而睡去。也不知睡了幾個時辰,等醒來時發現身邊坐著吳道長,正捧著那本《兵勢注略》看得入神,沈夢連忙從藤椅上坐起來,四下看了一番,沒見到其他人,便問道:“你們回來了?我怎麽沒見著李明義。”
吳道長慢慢的翻了一頁書:“他們還在薛府切磋武藝。”
“哦”沈夢站起身來伸了伸胳膊:“那道長你怎麽先回來了。”
吳道長慢慢的合上了書,笑道:“我對那沒多大的興趣,呆在那也是無聊,不如回來。”說著將那書遞還到沈夢的手上:“你這本書有趣的很,不知是從哪得來的。”
沈夢接過書,也不隱瞞,便將學博贈書一節說與道長聽了。道長聽完愣了一下,慢慢說道:“原來如此,可能是我多心了,有句話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沈夢坦然道:“道長有話直接說,不要有顧慮。”
吳道長點了點頭:“我剛才翻看此書,其中用兵之法頗為精奇詭異,但你若以此書為綱闡疏論策,恐難得善。”
“何以見得?”
“此兵法雖奇,但僅有戰法卻無戰略,隻限於一城一地一戰之格局,而科舉之要,講的是盱衡大局、縱橫之略,相比之下,這就顯得太過狹隘了,聖上開科選的是治國治世之才,而不是攻城陷地之將,所以說。。。。。。”
沈夢還沒聽完便哈哈大笑起來:“道長多慮了,正如我昨日所說,此行長安非為金榜而去,實在是父母所期,不敢有悖,何況就我之所學,我心裡還是有些底的,謝謝道長的關心了。”話雖如此說,沈夢心裡早已把學博狠罵了一通,這些局外人都能看出來的道理,他一個學博竟會不知道,說到底還是不想將他女兒與自己罷了,當真是老奸巨猾。
吳道長還想說些什麽,門外進來兩人,是薛府的家仆,見到他們兩人拱手道:“二公子讓我來帶話,說今晚留兩位客人吃酒,讓你們不要等了,順便送上些酒菜請各位自飲。”沈夢連忙致謝,送走兩人後了便請客棧掌櫃搬了張桌子放在院內,將酒菜擺好邀了杜老一家一起來吃,酒還沒喝上幾口,劉三也回來了,還帶了些餐食,見有酒便趕忙湊了過來。
今天貨易的不錯,劉三顯得特別的興奮,而杜老則有些悶悶不樂,問了他隻說有些累,所以大家便不多問,等杜老一家吃完回屋,劉三才說:“這杜老似有難處,咱們得幫幫人家。”吳道長點頭道:“幫是可以幫,只是得知道他何處為難,才好對症下藥。”劉三仰頭喝了一碗酒:“嗯,這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說完,便急急的奔向客棧內去了。
沈夢和吳道長各自喝著酒,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閑談了幾句便又說到這趕考上來,吳道長笑道:“昨日聽你說到有人生而不凡,有人生來平凡,果然你們這些讀書人真有這般的想法,真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那又何必年少苦讀一朝求中呢,你考與不考於前程又有何乾,這一路艱險又是何為?”
沈夢揉了揉耳垂,笑著回道:“這是天命,冥冥之中的安排,我等又何從知曉,但要順理而行,得到或者得不到都是天命所定,不能強求,所以我此去長安只是行道順理之舉,若是不為,則有悖常理,亦是逆命。”
吳道長聽完哈哈一笑:“既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那又何來天生不凡生而平凡之理的呢,其實還是事在人為,所以關鍵還是得看自己。”
其實沈夢昨晚那一席話只不過是搪塞之言,目的只是不想成為眾人談論的話題,不想卻成了道長激勵自己的緣由,只是想到此次去長安的原因,沈夢實在不願再多提及“趕考”一詞,索性就著道長之言究詰下去:“道長的意思是人生來沒有區別,就看他以後怎麽去做?”
吳道長點點頭:“太白仙長雲天生我材必有用,我們道家認為人人生而不凡,關鍵在於修行,修而悟道,自是不凡,心性不修,終歸平庸。”
沈夢說道:“你們道家的修行之說我倒是有所聽聞,隻覺得太過空泛虛無,於我類小民實在是沒有什麽用處,還不如篤信天命安身從業的好。”
吳道長笑道:“你說的那是無為之修,莫說你了,就是我這入門許久的人也僅參悟皮毛,其實我說的修行是常人的修行,而非傳聞中的修行。”
沈夢疑惑道:“那什麽是常人的修行?”
吳道長撚須說道:“七十二藝,擇一技而始終,就是修行。”
沈夢有些不解:“還請道長詳言。”
吳道子慢慢說道:“這世上的技藝有千百種,沒有人能樣樣都懂,選擇其中一二,專其致精,這個過程就是修行。譬如我和常師弟,我長於醫學,他專於武功,我雖然是他師兄,但這不代表我的劍法就比他厲害,你也不能說我的修行不如他,因為他生了病還得靠我醫治,這就是我們各自的修行。再比如說你,讀書人的修行是什麽,如果我說學而優則仕,想你也不會反駁的。”
又被吳道長帶回不想涉及的話題,但沈夢卻也是真的無法辯駁,想來自己除了讀書,也真的是無一技傍身,也沒有想過除了讀書自己還能去做什麽,而李明義卻會打鐵,劉三善於從商,想到這裡,不禁輕輕的歎了口氣。
吳道長笑著拍了拍沈夢的肩膀:“既來之則安之,也不管你是為了父母還是為了自己,既然要去長安,那就全力以赴,若是得中皆大歡喜,若是不中,那就是你修行不夠,也無須氣餒,勵精更始定有期。”
沈夢開始有些討厭這個吳道長了,因為他還是說出了那些自己最不想聽的那些話,想這道家大道無為、道法自然,怎麽這個道長卻如此的世俗,想來也是個不得道的道士,得醃臢他一下,不能總被他說教了去,於是說道:“道長說的是,令我醍醐灌頂,我原本以為道家之說淨是些與世無爭清心寡欲之說,今日聽你一席話,倒是覺得是世人的誤解了,無為即有為,無為是面子,有為是底子,其實道家也跟其他家一樣,也是勸人要有所為的,只是為了區別於他家,才出個無為的大旗,以無為之題行有為之道,順其自然而不強人所難,是不是這個說法?不過我也有些奇怪,既然是有為之道為何你們會有打坐吐納這些無為之舉呢?”
吳道長一臉茫然的看著沈夢,知道他在取笑自己卻也無可奈何,隻怪自己道行淺顯,一時也找不到理由來說服他,不過就沈夢現在這種態度,就是老莊在場他也聽不下什麽,於是便笑笑:“我們打坐和吐納練息只是求個心靜而已,世事紛紛擾擾心情煩躁,就如同一杯渾濁的水般,你什麽都看不清楚,但你若放著不動,平靜下來,等它慢慢沉澱,那濁水自然會化作一杯清水,那你也就能看清所有,洞悉一切。”說完,吳道長端起一碗酒一飲而盡,雙手一背,慢步踱回自己的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