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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玉劍》第7章 風鈴枯塚
    1.

  “招魂手”究竟是一隻什麽樣的手?它是不是真有那麽可怕?

  沒有人知道,因為見過那隻手的人,現在都已經死了,甚至有的人連看到它的機會都沒有,就死了。這樣的人,死的當然不能瞑目,但他也隻好就這樣死了,難不成還能變成厲鬼咬它一口?

  “你若要殺人,就要讓他變作鬼之後,都不敢來找你報復!”

  這話就是那“招魂手”說的,他的話殘酷,他殺人的手段更殘酷。他找人比武根本就不是為了爭勝負,他根本就隻想殺人。

  人為什麽一定要殺人?人類又為什麽總是要相互傷害?而且幾千年不變?

  山頭後面是一個亂葬崗,白骨處處,雜草叢生。

  四周圍怪石嶙峋,野草恣生,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而又腐臭的味道。這種味道,即使被風吹到幾裡以外,聞到的人都要作嘔,想吐。這亂崗上除了世上最惡心、最難看的食腐蟲類之外,根本沒有其他生命,就連烏鴉也不願在那停留。

  經年累月的風雨侵蝕,坑坑坎坎的山坡上,能看到露出地面的棺蓋、支離破碎的人骨和瓦罐,卻就是看不到墳堆,更看不到墓碑,這裡也根本就不會有人來。

  這裡簡直比地獄還要慘烈,葬在這裡的人能夠安息嗎?

  山中有霧,灰蒙蒙的濃霧。

  無論天氣有多晴朗,這裡永遠都是潮濕、泥濘,仿佛無盡的暗日。山坡下有燈火,朦朧的火光,慢慢在向這片亂崗上移動,火光中竟有腳步聲!

  腳步聲中還伴著喘息,厚重的喘息聲。

  鬼不用呼吸,人才需要。

  兩個身著灰布麻衣的人,正向山上走來。手中各自提著一盞朱紅色的燈籠,他們的腳步聲很輕,從齊膝的雜草中慢慢走過,遠一點看,就像是只有一半的身體飄在半空中。

  若不是他們在講話,一定會有人認為是見鬼了。

  “這地方簡直連鬼都不願來。”一個身型瘦長,尖嘴猴腮的人“呸”了一聲道。

  “可你還不是來了。”另一個人卻壯實得多,圓頭胖臉,說起話來不溫不火。

  “我們是不是不一定非要走到那片亂葬崗中去?”

  “師傅的頭七還沒過,我們不能為他老人家守靈已經是不孝,怎麽還能不去他墳頭上祭拜?你難道還真怕有鬼不成?”

  “當然不是,只是這地方也太……”瘦高個像是又怕被那人挖苦,隨即轉移話題道:“師傅就算不願被仇人找到他的葬所,擔心日後掘墳盜屍,也不用非這麽寒酸,叫人葬到這種地方來啊。”

  “不然你想怎樣?葬在自家後院,等仇人尋上門來,砸靈堂開棺蓋,任由那些人唾棄他老人家的屍身?”壯漢歎了口氣,又接著道,“眾師兄弟之中武功最好的幾個都已走的走,散的散,我們還守著這四分五裂的門派,恐怕也不是長久之計。”

  瘦高個忽然緊握拳頭,神情高昂道:“話也不能這樣說,只要我們肯努力,以後還是會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壯漢又低歎了一聲:“希望如此,幸好這地方就算有人盯梢,也絕不願意跟來。我們還是趕緊上山吧,等到天色一黑,這路就更難走了。”

  這兩人都是“飛鷹門”的弟子,他們的師傅蕭大胡子,外號“汴水飛鷹”,也曾是九州一霸,可前不久卻死在了那怪人“招魂手”的手上。這兩人雖然武功平平,可這份忠孝之心卻實在難得。

  江湖中人總有許多難以啟齒的苦悶和擔憂,

他們做事也總有自己的方式。一派掌門遭人殺害,知道本派氣數已盡,為了死後不願再被其他仇人凌辱,竟寧願令人將自己葬在這種亂屍山野之中。最後連個墳堆,連塊墓碑都沒有。  你說誰又能真正了解誰的苦處?

  霧更濃了,亂崗中一片慘白,陰風陣陣。腳下也越來越泥濘,枯死的枝條看起來就像是畸形的怪蟲在泥土中蠕動。他們師傅的墳沒有立碑,但卻作了記號,他們將手中的燈籠盡量伸得最遠,以便能更快找到記號。

  暗紅色的火光,經過一處隆起的土堆時,那壯漢突然怔了怔。

  他仿佛看見了什麽,好像是一隻手!不是死人的手,因為那隻手似乎還在動,動得很慢,很掙扎,就像是從幽冥地府裡伸出來一樣。

  壯漢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看。他不敢看,他的背脊在發涼,但他卻希望自己是眼花了。他的臉色一定很不好看,因為這時,那瘦高個也停了下來,正看著他。

  “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

  壯漢沒有說話,臉色卻更難看。

  “你……你究竟看見什麽了?”瘦子又問,腳下卻不自覺地退了幾步。

  “你有沒有……看見什麽……東西?”壯漢的聲音在發抖。

  他並不是個膽小的人,敢到這種地方來的人,絕不是沒有膽量的。可他對自己的視力一直都十分自信,他希望自己剛才的確是眼花了,但他卻又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瘦子的眼睛望著壯漢的背後,突然不說話了,腳下還是在不停地慢慢後退,他的瞳孔突然放大,臉上的表情簡直比死人還要難看。

  壯漢看著他那怪異的神情,腳下又動了起來,卻也是不自覺地在向前移動,他顫聲道:“你看見了什麽?”

  他仍是不敢回頭,他的背後究竟有什麽?

  但他終於還是鼓起了勇氣,回頭。

  然後,他們就都看見了。

  誰說這世上沒有鬼?

  濃霧中,那朱紅色的燈籠顯得格外刺眼,一張比任何鬼怪還要難看的臉,就出現在那紅色的火光中。它並不是突然出現的,那瘦高個一直看著它從泥堆裡,慢慢升起來的。

  那張臉也只能看到一小半,其他部位都被海藻般雜亂的黑發遮住了,露出來的那一部分,也根本不能算作是臉,那只是一堆肉,一堆爛肉,爛得連皮都已經翻到了嘴角,但看不到血,卻能看到一團團潰瘍。那張嘴卻很完好,就像是一張女人的嘴,塗著鮮紅唇脂的嘴。

  那半個臉,就用一隻慘碧色的眼睛看著他們。

  只有頭,身體呢?濃霧中好像能看到一條短小的身軀,又好像看不到。那顆頭下面究竟有沒有連著身體?

  他們已經不在乎了,他們連想都不能再去想。

  不幸的是,他們又看到了一條手臂,剛才那條仿佛從地府中伸出來的手,現在卻在向他們招呼——一隻招魂的手!

  直到此刻,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看見的究竟是什麽,他們已經被自己的恐懼麻痹了。

  他們是不是也被帶到幽冥地府中去了?

  沒有,他們還在人間。

  因為第二天,還有許多人都看到了他們,除了臉色異常蒼白之外,他們全身上下都完好無損,幾乎跟回來之前沒什麽兩樣。

  只不過,飛鷹門從此以後卻多了兩個瘋子。

  2.

  “你真的不信這世上有鬼?”

  “我信。”

  “那你為什麽還要去那亂葬崗?”

  “我為什麽不能去?”

  “你不怕鬼?”

  “鬼究竟可怕在哪裡?”

  “鬼……鬼當然可怕,它會要了你的命。”

  “原來只是要人的命。”

  “你不要命?”

  “你看我像不像鬼?”

  “你當然是人,誰都看得出。”

  “但我也可以要人的命。”

  茶鋪夥計的神情,就像是又看到了一個瘋子。他搖著頭,收了桌上的碎銀,轉過身就再也不去理這口出瘋言的人了。

  這人穿一身玄青色大氅,一張清瘦的臉卻很白,慘白,如同冰雪一般。他說話的聲音也像他的臉一樣冰冷,沒有絲毫感情。看他的穿著,就像是寒冬早已來臨,北風凜冽刺骨。可天氣還不是很冷,初冬的太陽還很溫暖,特別是在本就暖和的南方這一帶。

  所以,把他當作瘋子看的,也並不只茶鋪夥計一人。

  可是當這人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每個人都不自覺地感到了一陣寒意。也不知是這人的身體能夠散出真實的寒氣,還是他給人的感覺就是這麽冷,像冰一樣冷。

  是丁楚,只有丁楚才會給人的感覺如冰一樣冷。

  他到這裡來幹什麽?

  他現在已經走到了那片亂葬崗,但他仍在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並沒有為埋在這片地下的亡魂而停留。

  雖然是大白天,可這裡依然還是很潮濕,很陰森,寂靜得出奇。除了他的呼吸和腳步聲,完全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縱然陽光普照,這裡也總是處處透露著陰暗,突如其來的驚恐氛圍。

  最可怕的東西,總是藏在最黑暗,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是丁楚卻一點也不在乎,無論是走在通往閻羅地府,還是極樂世界的路上,在他看來都是一樣,你永遠也無法在他臉上看到懼色,同樣也看不到笑容。

  穿過這片人人畏懼,談虎色變的亂葬崗,丁楚並沒有遇見任何鬼怪。

  或許是鬼見了他都怕。

  又經過了幾處凋蔽的松林,一段鋪滿枯枝敗葉的山路,他終於在一個更為荒涼的山坡下停了下來。

  他並不是要去亂葬崗,他要去的地方,是那山崗後面的這片荒林。

  其實要到這裡來,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那條路無論如何都要好走一些。重要的是,可以繞過那片野屍遍地,還時常鬧鬼的亂葬崗,而且隨便問誰都知道走。

  可丁楚卻絕不是個喜歡繞遠路而行的人,既然有近路,何必要繞?他無心挑戰恐懼,但恐懼也休想令他改變主意。

  這裡雖然無比荒涼,可至少還能感受到生命的氣息,能見到飛禽走獸的蹤影,光線也很明朗,無論如何都要勝過那亂葬崗許多倍,而且也更不像會有孤魂野鬼出沒。

  他的目的地顯然在前面的山頭上,因為他的眼睛一直在望著上面。可他卻停在山坡下許久都沒動過,他想上去,又仿佛沒有勇氣再走。他一向堅定的神情,似乎開始松動,冰冷慘白的臉上,竟露出苦澀和悲痛。

  是什麽令他在掙扎?難道那裡有比鬼更可怕的東西?

  光禿的山頭上,一株十分特別的樹,孑然而立。那樹挺拔筆直,枝葉繁茂,正盛開著鮮黃的花朵,花狀猶似風鈴。黃色的風鈴花在藍天下看來,鮮明豔麗,美不勝美,只可惜孤單了一點。但它並不像是隨意長在這的。不遠處還有一個小小的隆起的土堆,除此之外,並沒有什麽可怕的東西。

  這個土堆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那其實是一個墳頭,一個無人問津的枯塚。那株黃花風鈴樹,其實是丁楚多年前親手栽下的。

  丁楚靠在這棵樹上,用手摸著粗糙而又厚實的樹乾,他出神地看著這株樹,喃喃自語道:“幾年不見,你都已經長這麽高了。”

  陽光下,樹的影子慢慢在移動,慢慢在伸長,愈變愈長。

  丁楚一直背靠著那棵樹坐著,對面卻是那個墳頭,他就這樣一直坐著、看著。有半截像石碑一樣的大理石塊倒在墳頭旁邊,一部分已經陷入了黃土裡,但是丁楚並沒有去將它扶起來,他這個姿勢坐在那,根本連一動都沒有動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樹影漸漸變得模糊,黃色的風鈴花在風中飄搖。陽光已失去了熱度,風漸冷。

  入夜,天色晦暗。

  可是這一切,丁楚仿佛都完全感覺不到。他沒有喝水,也沒有喝酒,但他似乎已有些醉了。他一直望著那個墳頭,冰霜般的眼睛變得有些渙散,臉上有醉酒後難看而又苦澀的表情。

  如果你已有些醉了,如果你並不想太清醒,何不一次醉個痛快?

  丁楚就真的醉了,醉得很厲害,也醉得很痛快。他身上所帶的酒連一滴都沒有剩下來,全喝得乾乾淨淨!

  這也許是他醉得最厲害的一次,也許不是,多年前他或許醉得更厲害,但他已記不清了。他倒了下來,臉貼在黃泥地上,嘴上也滿是泥土,他痛恨這些泥土,所以他在拚命啃著這些泥土,把它們咬碎,吞進肚子裡。

  他的身體在痙攣、抽搐,然後,他又開始嘔吐。他一邊吐,一邊在地上爬,他在往那個墳頭上爬,並不是很遠,但他卻爬了很久。

  他終於爬到了墳堆前,他全身都在顫抖,手抖得更厲害。但他還是抓起了那塊風化已久的大理石碑,上面裂紋斑駁,有刻字,但字跡已看不太清,他的眼睛也早已模糊。可隱約中他還是看到了兩個字——鈴兒。

  看到這兩個字,他的心就開始在滴血,他的眼中也在流血。他從不流淚,他根本就無淚可流。

  天漸漸就黑了,風吹樹響,夜色蒼茫。

  黑暗中似乎有動靜,不知是黑夜裡的蝙蝠,還是樹梢上的貓頭鷹,又或許是來人間索命的鬼魂。那動靜並沒有停止,但是丁楚並不在乎,無論是什麽,他現在都不會在乎,就是要他的命,他也不在乎。

  黑影中忽然有個陰惻惻的聲音在說話,那聲音仿佛是從很遙遠的天空中飄下來的,如夢似幻,道:“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去陪她?”

  丁楚的身子又在顫抖,但他還是沒有動,更沒有說話。

  還是那個陰森深沉的聲音。

  “你應該去陪她的,至少你該下去問問,她是不是一個人很孤單?她是不是十分恨你,是不是也很想你死。”

  “像你這樣的人,究竟為什麽還要再活著?”

  丁楚仍舊沒有說話,他趴在墳前就像一條喪家的野狗,一條奄奄一息的野獸。

  那個聲音又在陰惻惻地笑:“你現在的樣子簡直比狗還不如,連狗不會去吃埋過死人的泥土,你卻吃。”

  丁楚根本沒有聽到這聲音在說什麽,他腦中只是一直在重複著一句話:“我為什麽還要再活著?我為什麽還要再活著……”

  他現在確實連狗都不如,就算狗不會思考,可是在受到別人羞辱的時候,至少會撲上去反擊。

  黑暗中的動靜忽然停止了,但頃刻間卻又出現,再次出現的時候,就已經在丁楚的身後了。接著,又聽到一陣清脆的金屬相擊之聲,一對銀光閃閃的鴛鴦雙環掉落在地上。

  看到這對銀環,丁楚的瞳孔突然收縮,身體又在抽搐,就像是被一條無形的鎖鏈在鞭笞。

  “你實在令我有點失望。”

  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忽然變得具體起來,那聲音緩慢,有點嘶啞,有點低沉,像是一個很久都沒有開口講過話的人,突然說話了。

  丁楚沉默了半晌,還是趴在地上,但他終於說話了,因為他突然發現這人竟是他所認識的。

  丁楚道:“原來你並不是啞巴。”

  那人道:“你知道我為什麽來?”

  丁楚道:“來殺我。”

  那人道:“你不想知道原因?”

  丁楚道:“我隻想知道你為什麽還不動手。”

  “看來你現在的確很想死。”那人的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有點惋惜,“你以為我是為了朱慈而奉命來殺你?”

  丁楚道:“難道不是?”

  那人道:“這當然不是我殺人的理由。”

  丁楚忽然冷笑一聲,道:“我並不想知道你的理由。”

  那人道:“一個快死的人,的確也不需要知道那麽多。”

  丁楚道:“那麽你就該動手了。”

  這人的手很奇特,手臂奇長,垂放著能蓋過膝頭,手掌大如蒲扇,可每根手指卻都長得很秀氣,也很修長,仿佛精心雕琢而成。這樣的手不僅強勁有力,而且無論用什麽,都能將它運用到極致。這隻手掌中本來有一線森然的寒光,也不知是什麽利刃,只見幾根手指以一種極怪異的方式扭動,那寒光就忽然消失了。

  他的手指竟能從任何角度隨意扭曲、變形,而且還運用得如此巧妙。難道這人就是“招魂手”?丁楚又怎會認得這殺人如麻的怪人?

  那人已將他的雙手背負起來,他並不打算動手,卻又接著道:“死人雖然沒必要知道更多的事,可好歹你我也相識一場,有件事你若是不知道,豈非也死得太不公平了。”

  丁楚還是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又是冷笑:“你若不想動手,就滾。”

  那人連動都沒有動一下,卻道:“你想不想知道,這對銀環為什麽會在我手裡?”

  丁楚沒沒有說話,他現在什麽都不想知道,更不想聽到有關這對銀環的任何事情。

  可是那人卻偏偏要說:“這對銀環,正是你墳前躺著的這個女孩送給你的,我沒說錯吧。”

  丁楚還是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卻更顯痛苦。

  那人又接著道:“她是怎麽死的,你當然一定記得很清楚。”

  “你給我滾!”

  丁楚的聲音在撕裂,就仿佛是連喉嚨都快要被撕破了。他本該跳起來,一拳打爛那個人的鼻子,可他現在連站都站不起來。他全身都已經軟了,像是每一根骨頭忽然間都碎裂,變成爛泥。

  就算這世上所有的事全都能忘掉,丁楚也無法忘記這件事,就算他死了變成鬼,恐怕也還是一樣能記得。因為,這個鈴兒是他唯一愛過,也是他最深愛的女人。

  丁楚最怕被人提起的事,終於還是從這人的口中說了出來。他現在就像是被人用一把燒得熾熱的尖刀刺進了心口,而他還有知覺,那把刀卻越變越燙。他眼看著自己被剖開的心,一點一點被燒焦,一點一點被割碎,可他就是死不了,偏偏只能忍受這種慘烈的劇痛。

  然而這種劇痛不僅仍在繼續,並且愈來愈強烈。

  那人每說的一句話就是一把割肉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丁楚的身上。

  “你當然不會忘記,因為她是為你而死的。”

  這話一出,丁楚又像是被一把鐵錘猛地敲在了心口。

  那人接著又道:“我不但知道她是怎麽死的,我還知道她是曲終尋的女兒,她的名字叫曲風鈴。因為你們兩個人的事,曲終尋大發雷霆,竟將他這個唯一的女兒趕出家門,從此不再相認,甚至連她死後,曲終尋都不肯承認自己的這個女兒。所以,你隻好偷偷地將她葬在了這裡。”

  丁楚仍然沒有說話,他只是沉默。他不願提及的往事,被這人一件件的提起,他不願回憶的過往,現在也不知不覺一點點回想了起來。

  3.

  三年前,丁楚奉命去淮河刺殺一個叫楚霸天的江洋大盜,這人在秦嶺一帶不僅勢力龐大,而且武功極高,是當時少有的幾大高手之一。但是,他做事的手段卻遠比他的武功更令人可怕。落霞谷前後派過四個殺手去,都未能成功,在此之前這也是從未有過的事。

  “殺楚霸天的人,非丁楚不能。”

  曲終尋閉關十六個月後,出來就說了這句話。這句話是一道命令,也是事實,每個人都承認也相信的事實。

  丁楚當時也同樣只有一個念頭:必定誅殺此人不可。

  落霞谷的規矩人人都很清楚:殺人一命,償人一命。但這就是丁楚的使命,這種帶著至高榮譽的使命感,能夠令人為之做一切事情,即使是死!

  可是,在去淮河的途中,曲風鈴卻突然出現了。

  她那天的神情很古怪,一向活潑開朗的她,那天卻顯得心事重重,愁雲慘霧,仿佛即將有大難臨頭。丁楚想安慰,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因為曲風鈴那天一見到丁楚,就緊緊地抱住了他,就像是一條蟒蛇拚命用力將它的獵物纏住。丁楚從來也沒有發現過,她這樣一個柔弱的女孩,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氣。

  曲風鈴顯然有很重的心事,但她卻不許丁楚問她任何問題,因為她知道只要丁楚答應過她的話,就一定做得到。所以丁楚連一個字也沒問,他們就這樣無聲勝有聲的度過了一個漫長而又美好的一天。

  那一天,丁楚覺得好像真的特別漫長,天好像總是暗不下來,夕陽好像總是落不下去,黑夜也好像總是不願天明。而曲風鈴卻覺得,這一天是她這一生中過得最幸福,最美滿的一天。

  無論那天在別人看來是怎樣的一天,只要你沒辜負了它,把它過得足夠的享受、美好,即使那是生命中最後的一天,也沒什麽可遺憾的了。

  只是可惜,人總是很難預料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天,會在什麽時候到來。

  曲風鈴卻已經預料到了,在那一天即將過完的時候,她說了一些讓丁楚覺得很莫名,很奇怪的話,她說:“你本不該是這樣的人,我也本不可能認識你,可這些你我都沒有選擇,所以不管怎樣,你都不要抱怨,也不能怨恨任何人,更不要去怨恨曲先生,因為其實他也同樣沒得選擇。你一定要答應我,不能辜負了我,可以嗎?”

  丁楚不懂,他一點也不知道她說這些話的意思,可只要是曲風鈴說的話,他全都會答應,他從來都不會拒絕她的意思。

  其實這些話也不是很難懂,他至少明白,人在許多時候的確是沒得選擇,不管你願不願意承認。

  那一天的雞啼聲似乎來得特別早,叫得也似乎特別不尋常,丁楚永遠都不會忘記那尖銳而又刺耳的打鳴聲。因為隨後,曲風鈴就死在了他的劍下,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那把劍是從什麽時候到了他的手中,曲風鈴的身體就迎上了劍鋒。

  因為曲風鈴不願他去殺楚霸天。

  丁楚也永遠忘不了曲風鈴臨終前對他說過的話:“就算那個人十惡不赦,就算那個人非死不可,我也不要你去殺他,因為我希望你能夠活得更久一些,哪怕是不開心,也要活著……”

  所以,楚霸天最後並沒有死在丁楚的劍下,死在丁楚劍下的是曲風鈴,她用自己的生命阻止了丁楚的刺殺。

  她當然也是這個世上最了解丁楚的人,所以她算準了這樣做,能夠阻止丁楚去殺那個人,因為她讓自己死在丁楚的劍下,丁楚這一生就絕不可能再有勇氣拿劍了。一個殺手,連拿劍的勇氣都失去了,又怎麽可能還有勇氣去殺人?

  即使她同樣也知道,她這樣做,丁楚所要忍受的痛苦一定會比死還要難受千百倍。但至少丁楚能夠答應她,會努力活下去。只要他能夠活下去,就算活得痛苦,也總還是有機會能夠重獲新生的。

  “螻蟻尚且偷生,人只要有機會活著,就一定不能放棄自己的生命。”這就是曲風鈴的人生觀,她是一個開朗,熱愛生命,能夠為自己的熱愛付出一切的女孩,所以她也為他所愛的人付出了生命。

  用一條風華正茂,豔陽似錦的年輕女孩的生命,去換一條暗無天日的殺手的生命,值得嗎?不管怎樣,至少曲風鈴認為值得。

  曲風鈴希望丁楚好好的活下去,可丁楚又怎麽能夠活得好?

  活著永遠要比死要艱難得太多!這句話對於丁楚來說,簡直沒有人能比他體會得更為深刻了。

  一千多個日日夜夜,每一天每一夜,他都活在極度的痛苦之中,他時時刻刻都想去死。可每當他準備死的時候,曲風鈴那溫柔而又淒美的話語,就會出現在他耳邊。就像一匹狂奔向懸崖深處的野馬,總是會被一條看不見的韁繩拉回來。

  他不能死,他不能背棄他的諾言,更不能背棄他所愛的人。

  所以他只能像條孤獨的野狗一樣苟且地活著。

  漆黑黯淡的山夜裡,這沉默無語的氛圍,令人覺得格外森寒。那人忽然從鼻孔裡發出了一種奇怪的聲音,猶如貓頭鷹所發出的那種,聽起來有點像是怪笑的聲音。

  “從那以後,你就再也沒用過劍。一個殺手,若連自己最擅長的武器都沒有了,縱然還活在世上,也等於是死了。”

  丁楚沒有否認,也不能否認,他的心早就死了,他活著只不過是為了一個承諾。

  可現在,他已經不想再支撐下去了。他唯一所愛的人已經為他死了,而他又為朋友的聲譽殺了人,殺了一個他們自己組織裡的人。所以他要來贖罪,來鈴兒的墳前告訴她:丁楚是一個殘殺同門,背信棄義的人,這種人沒有資格也沒有必要再活在這個世上。

  所以他本就是來赴死的,也許只有死才能真正令他解脫。

  那人似乎卻不想他這麽快死,他不斷用言語在刺激他:“你有沒有想過,無論什麽原因,曲風鈴總是死在你的劍下,可為什麽曲先生卻不殺你,也沒有讓你去死?”

  丁楚不是沒有想過,只是他一直都想不通。

  那人又接著道:“你和曲風鈴的事,在曲先生看來是一件極大的恥辱,他不想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甚至能忍受隻字不提他女兒已死的事實。好像從來就沒有過這樣一個人的出現,對於這點,我實實在在很佩服他。”

  丁楚不想再聽下去,這些事實,實在都太過殘忍,他也無法明白,作為一個父親,為什麽能忍受這種事情。

  可是,那人就像是一條驅趕不散的冤魂一樣,他的聲音不斷縈繞在他耳邊。

  “你殺了他的親生女兒,他都沒有要你死,又何況區區一個仵作朱慈?”

  丁楚終於忍不住問道:“他為什麽不殺我?”

  那人似乎笑了,冷笑道:“一直以來,你是不是都活得很痛苦?”

  丁楚道:“是。”

  那人又道:“這種痛苦是不是比死還要難受?”

  丁楚道:“是。”

  這兩個問題並不容易回答,因為這需要極大的勇氣,可丁楚竟回答得那麽果斷,而且回答得那麽真實。這只因為,他想要知道答案。

  如果你想從一個人口中得到真實的答案,最好的辦法,就是真實的回答那人的問題。

  那人笑聲簡直比哭還要難聽,他道:“你既然活得比死還要痛苦,他為什麽要讓你這麽快就死?”

  那人又在慘笑:“你現在是不是已經知道,他為什麽不殺你了?”

  丁楚卻全身都在顫抖:“你是說他不殺我,就是為了要讓我痛苦?”

  那人道:“報復一個人,最好的結果,並不是要那個人死,而是要他痛苦,每天都能清楚地看著他活在痛苦之中,無休無止的痛苦。”

  丁楚居然還有氣力問:“你為什麽會知道這麽多?”

  那人道:“我當然知道,因為我既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種人,對你們的秘密,當然也就知道得更清楚。而且我也是那種喜歡看人受苦,喜歡折磨別人的人,我很清楚曲終尋的心思,在這一點上,他跟我是同一種人。”

  那人又笑道:“你既已知道了我的真面目,今天也就是你受苦的最後一天。雖然你本來就是要死的,可我還是不想你死的那麽快,我還是很喜歡看著你現在痛不欲生的樣子,你若立刻就死掉了,我反而會很不開心,我相信你的曲先生也會更不開心。所以,你還有什麽想知道的,不妨多問問我,我可以慢慢的告訴你。”

  丁楚已說不出話來,他全身都在痙攣,整個人已近絕望和崩潰。

  有的人殺人很直接,有的喜歡借刀殺人,還有的人殺起人來很複雜,他們喜歡看著別人在自己的折磨之下痛不欲生,他們享受這個過程,直到對方崩潰,再也支撐不住,最後只有求對方殺了自己,為他解脫。那人和曲終尋,就都是這最後一種人。

  無星無月,夜色愈來愈暗。

  也不知過了多久,丁楚突然發出了一聲笑,這笑聲淒慘、乾裂,就好像是喉嚨裡生出了枯枝一般。一種極度絕望的笑。

  丁楚已總算明白這人的來意,但他現在已無力反擊,一隻本就遍體鱗傷,奄奄待斃的野犬,拿什麽去跟另一個強壯、自信的對手抗衡?

  那人背負著雙手站在那,正在等著丁楚爬到他膝下,跪到他面前來,祈求他為自己解脫。

  可丁楚絕不是會求饒的人,更不會屈服。

  他忽然抬起本來顫抖不已的右手,竟奮力拍出了一掌,掌風驚人,猶如驚濤駭浪。隨著這一掌擊出的同時,人已倒下,口鼻之中都有鮮血汩汩湧出,顯然是已不能活了。

  淒迷的黑夜依舊黯淡,流在地上的血猶如一灘黑色的泥漿,荒涼的山頭又變得無比寂靜。

  那人從黑暗中來,也從黑暗中消失不見。

  倒下的人是丁楚,他這一掌拍在自己的天靈蓋之上,沉重的一掌,同樣也是極需勇氣的一掌。盛怒之下用拳頭砸向敵人,每個人都會,但要砸向自己,能夠做到的人卻沒有多少。

  終於倒在玲兒墳前的丁楚,看起來跟他活著時,並沒多少不同。

  4.

  據說,人死後不會馬上就投胎輪回,還會在這個世上逗留一段時間,帶著自己生前的記憶,去做一些自己最喜歡做的事,去自己最想去的地方看看,去見一見最想見的人。

  無論那個人是生是死,都可以見到,也無論那個人變胖變瘦,或是變老,他始終都是記憶中的那個樣子,而且隨時隨地都可以見到。

  據說人死後,雖然無法再擁有任何東西,但他們卻會變得前所未有的自由,真真正正的自由,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情。想飛就能飛,想歇就能歇,想去哪就能去哪,無牽無絆,無憂無慮。

  但只要活著,就總是少不了痛苦,只要有愛也就一定會有痛,煩惱總是無窮無盡。是不是死人真的過得要比活人幸福?

  至少,丁楚現在覺得很幸福,因為他又見到鈴兒了。

  她始終都是那個穿一身杏黃羅衫,臉上帶著甜美而又熟悉的笑容的女孩。

  這次他也沒有再躲避鈴兒的目光,她知道鈴兒從來就沒有怪過他,更不恨他。一直以來,他恨的都只是他自己,他過不了的是自己這關。而現在,他也不用再恨了,因為他已為鈴兒復仇,親手將那個自己了斷了。

  他們的怨一筆勾銷,他們的情依舊還在。他們雖然還相隔好幾丈遠,但他們的目光卻早已深情相擁在一起了,充滿幸福、包容的目光。

  丁楚慢慢向鈴兒走過去,他的輕功本就很好,輕功好的人走起路來當然也很輕快。可他現在的步伐卻很笨拙,他走得很慢,慢得就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地上很柔軟,軟得就像是踩在雲朵上面,他每走一步都感覺走了很遠。他的眼睛一直望著前方,鈴兒就站在那,很隨意的站著,姿態卻勝過了那玉立瑤池的白蓮。月光清朗,又圓又大,仿佛就掛在她身後,天空中有一道長長的耀目的綠光,珠簾懸浮著。

  丁楚當然知道這裡不是人間,他只有在另一個世界才能和鈴兒相見,何況人間也絕不會有如此美的地方。

  非人間才是他真正的天堂。

  他一步步向鈴兒走近,鈴兒也伸出了手,正準備去拉他的手。忽然,他停了腳步,跪了下來,跪在鈴兒面前。他那張冰冷的臉上竟落下了滾燙的淚睡,不是傷心的淚,而是高興的淚。

  他跪在那,低著頭,默不作聲,心中卻像是一片被攪得狂浪的海水。他已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鈴兒還是微笑,用那隻伸出的手,撫摸著他的頭,笑著道:“你總算肯見我啦。”

  丁楚終於忍不住道:“我一直都很想見你!”

  鈴兒道:“我知道,可是想和做畢竟是兩回事。”

  丁楚道:“我以前沒有勇氣。”

  鈴兒道:“有勇氣的人不一定時刻都很勇敢。”

  丁楚抬起頭,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感激和希冀:“我們以後再也不用分開了。”

  鈴兒笑了笑,眼珠轉了一轉,卻道:“你恨不恨我?”

  丁楚忙道:“我怎麽會恨你,我這輩子,最愛的人就是你。”

  鈴兒眨了眨眼,就像星星閃了閃光,她輕聲問道:“那你有沒有後悔愛上我?”

  丁楚的眼淚似乎又要奪眶而出:“我不後悔,我從不曾後悔過,我只怕你後悔,只怕你恨我。”

  鈴兒會心一笑,道:“愛上你這樣一個體貼的殺手,已是我這生莫大的幸福,我更不後,也更不曾後悔過。”

  鈴兒接著又道:“其實,愛上你的第一天開始,我就知道,這輩子我再也不能離開你了。”

  丁楚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們笑得是那樣默契而又神秘,此中的深意,也只有彼此才能夠了解,局外人是永遠都難以體會的。

  他們也終於擁抱在了一起,這一刻的相擁,已足以抵消掉此前所受的一切苦難和不幸。

  也分不清現在究竟是白天還是夜晚,明明天光通明,可月亮和星鬥卻又都同時在他們頭頂上,看著天空中那一道絢爛的綠光,丁楚忽然出奇地想到:像他這樣一個無情的殺手,死後居然沒被打下十八層地獄,反而上了天堂,這簡直是連做夢也難以想到的事情。

  世人常說“善有善報,惡有惡果。”可事實真是如此嗎?

  丁楚隻覺得,世人常說的許多話,都仿佛只是某種夢囈般的慰藉罷了。

  微風輕吹著鈴兒杏黃色的裙擺,就像是那些鮮黃的風鈴花在風中飄舞,舞姿輕盈、灑脫,變幻不定。

  鈴兒的身體更加輕盈,就連丁楚都沒發覺她的勁是從哪裡發出,輕輕一彈,她的人就已掙脫出了丁楚的懷抱。她和丁楚隔得並不遠,只要丁楚上前一步,就又能將她擁入懷中。可丁楚並沒有動,只是癡癡地看著她。

  鈴兒忽然像是一個撒嬌的女孩子,用那種不可理喻的語氣, 盯著丁楚道:“你是不是真的很想我,所以急著來見我?”

  丁楚看著她那副略帶俏皮的神情,心中又是喜歡又是好笑:她怎麽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問出一個這樣明知故問的問題來?

  但他從來都不會拒絕回答鈴兒任何問題,所以他輕聲一笑,道:“我當然是真的很想見你。”

  鈴兒道:“現在你已經見到啦,而且我保證,以後你想見的時候,隨時都可以再見到我。”

  丁楚更不明白她這樣說,又是什麽意思,但他並不是一個急性子的人,所以他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鈴兒接著道:“所以,你現在就該回去了。”

  丁楚立刻問:“回去?我要回哪?”

  他想了想,緊接著又問:“難道你是要去哪裡麽?”

  鈴兒道:“我哪兒也不去,我一直都在。可是你還有事情沒做完,所以你現在必須再次勇敢起來,你必須要回去了。”

  她接著又道:“你的心中不僅僅只有我,還有你的朋友。”

  丁楚問:“我的朋友?”

  “你最好的朋友,”玲兒道:“他現在正面臨危險,所以,你要回去了。”

  丁楚一臉茫然。

  回去的意思,通常就是回到來之前的地方。

  丁楚之前在哪?他之前豈非已經死了。

  難道他又是在做夢,可死人又怎會做夢?

  回去的意思,通常就是回到來之前的地方。

  丁楚之前在哪?他之前豈非已經死了。

  難道他又是在做夢,可死人又怎會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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