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的風扇呼呼轉個不停,放眼窗外,一片綠色點綴了盛夏。
老白身著一身黑色西裝,把茶杯放在講台上,他沒有拿起粉筆,只是把手背在後面在教室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大家,然後又站上講台,他也沒跟孩子們說課本翻到第幾頁。
“只要後天把你們送上考場,我的任務就算結束了。”
他拿出一張打印的A4紙,這是學校的通知文件。
說學校今天下午沒有排課,六年級學生可在校園內自由活動,準備考試用品,但不允許走出校門。
全班耶了一聲,衝出教室,發現其他班學生也出來了。
希旺和福生找到了莫海和謝櫻櫻。
他們一起走向校門,經幾回合周折,終於搞定了門衛大叔,跑出校園,跑上那條街,目的地是那家移動營業廳。
他們到時,店鋪關著門。那大爺正悠閑地在屋外跟棋友下象棋,睡椅搖搖晃晃,左手拿著扇子驅散著夏天的炎熱。
這幾個小家夥他最熟悉不過了,天天來煩他,都快成忘年交了。
他這店鋪就像跟他們合開的一樣。不過這幾個家夥下載歌曲積極得很,倒也使他賺了不少錢。
他見其他人在門口等著,希旺向他走去。心想八成是又來下歌了。
“爺爺我沒空,自己開電腦下載去,想下多少下多少,這次不要你們錢。”
“不是的老爺爺,我們這次有另外一件事兒……”
“歌詞也自己搜自己抄。”接著從口袋摸出鑰匙要給希旺。
其他幾人也過去,一起向老爺子七嘴八舌的說起來。他們要求老爺子跟他們一起上山,用他的相機給他們拍張合照,然後洗出來,每人一張。
“不行,爺爺棋正布局得好著呢,明天再來,明天給你們照。”
“爺爺,我們明天就畢業了,這可能是您最後一次見到我們了噢。”謝櫻櫻貼近老爺爺輕聲地說道。
“那也不行,你們下午放學再來。”
“時間不夠啊,我們要去山上森林裡拍。”
老爺子繼續認真下著棋:“將軍,哈哈哈哈……”
“山上更不得行,老咯,走不動。”
他們見老爺爺沒有要走的意思,想了一招。
希旺接過鑰匙,他們打開老爺爺的店鋪,拿上他的相機,然後莫海跑過去,用手胡亂的把棋局一攪,全部弄亂了,然後幾個人邊把相機給老爺爺看,邊往山上跑。
“哎喲,這幫瓜娃子,我一局好棋呀……我的相機……站住!”
老爺子還真的罵罵咧咧一瘸一拐的跟著去了。
他們怕老爺子追到相機就反悔回去,所以一直往山上爬,一下子爬了兩三裡。那是片松樹林,地上積滿了枯落的松葉,地勢又比較陡,一跑起來很容易滑倒,一老四少跌跌撞撞,笑聲和吵鬧聲,充滿山間。
“你們幾個瓜娃子,一點兒都不懂得尊重老人,爺爺今天就是被你們給累的……”
老爺子並沒有怪罪他們,到了一處風景極好的地方,聽從他們的要求給他們拍了合照。
“照片一個禮拜後才能拿到,給你們洗好每人一張,到時候自己來拿……一張三塊錢。”
說罷,拿了相機,罵罵咧咧地下山去了。
“我們也走唄,去我媽那兒吃泡麵。”莫海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土和松葉。
“你們忘了?今晚學校裡有畢業會餐,好吃還免費,泡麵早吃膩咯。
”謝櫻櫻邊說著,直接兩眼泛光。 “對哦,那還早,咱在這兒玩會兒再走。”莫海又躺下了。
一旁的希旺和福生卻一直沉默,希旺嘴裡叼著一根草,嚼個不停,雙手抱在後腦墊著,望著藍天發呆。
“有些牛馬是已經吃起了草,飯都不用吃了……”謝櫻櫻抓了把松葉扔過去,調戲道,接著作勢要逃跑。
“我哥就是吃這個長大的,要不你也嘗嘗?”平時不太愛開玩笑的福生也發話了,差點兒讓謝櫻櫻相信。
她又站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問起他們:
“我們,小升初考試會考好嗎?”
“肯定會啊!我們是誰呀。步河鎮前四肯定是我們,只是誰當大哥的問題,說不定還能拿個縣裡的好名次。”莫海總是這麽自信。
“我希望……我希望我不要考好……”謝櫻櫻低下頭,她說這話時語氣明顯下降。
其他幾人都用驚訝的眼神看著她,還沒等他們發問,她轉移話題說道:
“喂,跟你們說啊,時光筆記,我要拿走,你們不許搶……”
“為什麽?”三個人表情語句語氣動作神同步。
“因為我是唯一的女孩子呀,你們應該讓著我。”
她笑了笑,一本正經的樣子,還挪到他們旁邊,學他們的姿勢躺下來,嘴裡也叼著一樣的草,望著天空。
“居然還學我……你放心吧,我們本來也沒打算要。”
希旺說的確實是真心話,那本筆記本傳了兩年,都是謝櫻櫻自己帶回家,開學帶回來,他們繼續寫,從來沒討論過誰拿走的問題。
莫海也跟著補充:
“對,你拿走唄,中學我們繼續記。”
“嗯,初中分班,我們幾個都是一個班就好了。”可能正是這句話,終於還是觸及了那小女孩心中緊繃的弦,強忍著的傷感與淚水再也埋藏不住。
那小女孩哭了,哭得很大聲很純粹,平時大大咧咧不可一世的她,在他們幾個面前,把女孩子的脆弱表現的淋漓盡致。她躺著,先是哽咽,然後坐著,把頭埋在兩膝之間,放聲痛苦。
旁邊的三個懵懂少年,一臉迷惑,更是不知所措。
希旺猜到一二,給她遞了紙巾。
“也就跟之前一樣,也就一個暑假而已呀,又不是像林吉一樣去闖蕩社會了,我們在步河鎮中學再會咯。”
林吉也是大家一直不願提的一個默契。或許大家都曾想象過他們的大哥林吉在社會上的種種經歷,但從來不拿出來分享,他們也沒有再去看時光筆記裡那封信,害怕觸及想念與愧疚。
但事實上,想念從未停止,信的內容也早已熟爛於心。
“唉,要是林吉也能更我們一起合照就好了。”莫海不經意間的一句話,使謝櫻櫻哭得更厲害了。
她哭著哭著發現周圍幾個男孩都不知所措,隻好自行調整了起來。
也是,他們又怎會知道她的心。
“說好了的啊,時光筆記我拿走,不許反悔。”
她又補充了一句,用貌似底氣不太足的語氣:
“中學帶回來繼續寫……”
有隻彩色的蝴蝶,在他們周圍繞來繞去,然後飛到下方的野花周邊,轉了幾圈後在花瓣上停了下來。
謝櫻櫻眼睛一亮,眼裡還閃著淚光,臉上笑容已依稀浮現,從包裡拿出彩色水筆。
“來,本姑娘獎勵你們每人一隻蝴蝶。”
“啊?”
“把手伸過來呀,我畫的肯定比它漂亮。”
噢!原來是這意思。
見三個人都把手伸了過來,她把希旺的手拉過來放到她腿上。
“老大先來,不過,我小升初一定要超過你。”
稀稀簇簇的陽光透過松林照在他們臉上,她一語不發,只顧低頭在希旺的手掌上畫蝴蝶。不一會兒,一隻呈將要起飛狀態的蝴蝶成型了,如她所說,它的美麗勝過現實中的任意一隻,至少在希旺的看來是的。
她剛要給其他兩人畫,要求集合用餐的學校廣播便把他們趕回了學校。步河鎮完小的廣播,幾乎能夠響徹半個步河鎮。
他們在街上你追我趕,迎風奔跑,笑聲,表情,腳步,肆無忌憚,或許在他們每個人看來,跟那樣一群人在一起,就是這麽毫無壓力。
他們一起吃了那頓飯之後,就再也沒有體驗過這種感覺。
後面兩天考試,時間緊迫,見面都是形色匆匆,腦子裡還裝著考場與試卷。
考完後,各自家長來接,更是斷斷續續直接回家。
過幾天,希旺和福生一起回到鎮上拿相片,發現謝櫻櫻和莫海的早已拿走了。他們到莫阿姨的小賣部,也沒發現他倆的蹤跡。
好在莫海給希旺留了他母親的電話號碼,他倆說好等希芸回來,希旺就用希芸的電話聯系莫海。
半個月後,小升初成績下來,謝櫻櫻還是沒考贏希旺,但她是步河鎮第二。除了莫海,他們幾個都拿到了全縣裡不錯的排名,都達到了去縣城中學上學的條件。
莫海破天荒的考了個歷史新低,希旺發現他考試那兩天心不在焉,問他情況他也不說,結果果然沒考好。
雖然達到了條件,但希旺畢竟家裡條件有限。縣城裡也是人生地不熟,父母和他自己的想法一致,都是留在步河鎮中學上初中。
他整個暑假裡,發短信打電話,一直沒聯系上莫海,卻從其他人口中聽說謝櫻櫻要回縣城了。
原來,謝櫻櫻要求帶走時光筆記,是深思熟慮之後提出來的想法,她早已知道憑自己這成績,父母肯定要讓她回縣城裡上初中。
她帶走了時光筆記,也帶走了所有記憶。
她畫在希旺手上的蝴蝶飛走了,她也飛走了。
莫海多少留了點聯系方式,謝櫻櫻卻是音信全無,關於她回縣城裡上學的消息希旺都是從傳說中聽聞。
希旺看著手掌上那隻蝴蝶的痕跡,非常後悔沒有向謝櫻櫻要聯系方式,他也不知道她去了縣城裡哪所中學。
他沒想到,這一分別,相聚的日子便以年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