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從車上下來，拿著畫衝到門衛那裡:“師傅，這誰送來的?”

　　“快遞員啊。”

　　“哪個快遞員?”

　　看吳思很緊張的神情，門衛師傅也是有點兒懵:“我不知道啊，怎麽了?”

　　吳思在門衛處四處看了看，又走到院子外左右張望，沒發現什麽。他回到大樓裡，來到監控室，請同事調取了監控，監控顯示，下午四點零二分，一個快遞員騎著三輪貨車來到門衛口，打了幾個電話後，放下幾個快遞就走了。對了，電話！吳思撥回那個號碼，打了幾次，沒有人接！

　　他有些懵，一時也不知所措。於是，吳思來到值班室，第一天，大家都還對吳思不熟悉，吳思站在那裡平複了一下心情，跟幾個接警的同事解釋:“我下午4點04分接到一個快遞員電話，說有我一個快遞，我以為是我買的刮胡刀，就說放在儲物櫃裡面，他說沒有儲物櫃，我以為他說的沒有儲物櫃的意思是我們小區的儲物櫃滿了，他就說放在門衛那裡，劉洪來接班的時候，說門衛那裡有我的快遞，我當時還沒有反應過來。然後，我就看到了這個快遞。”

　　幾個人在那兒聽著，面露疑惑，還沒有聽懂吳思想要表達什麽。吳思把那張簡筆畫遞給他們，一個人接過來看，幾個人也湊過來看。

　　“這小孩子畫的畫?咦……是有些怪，這畫的兩個人死了……像是凶案現場……”

　　吳思解釋道:“這個畫跟我上午看到的一個案子照片幾乎是一樣的，尤其是畫上兩個人倒地的位置。”

　　“什麽案子?”

　　“我爸的案子。”

　　“你爸?”

　　“他爸叫吳衛，20年前也在先雲公安局，因公殉職了。”大家盯著宋書記，看了一秒鍾，又都齊刷刷地看向吳思的方向。

　　吳思一驚:“你知道我爸?”

　　宋書記點點頭:“那年我剛入職，做心理輔導員。”

　　吳思緩了一下:“這個畫絕對不尋常！”根據宋書記的提示，吳思到檔案室拿來了那個文件夾，幾個人對比一看，果然！

　　“這個寄來畫的人想幹嘛呢……那個案子已經結了，嫌疑人死了。”

　　“我……覺得，有一種可能，就是我們檔案室的安全工作出現了重大紕漏。”

　　“不排除這種可能，但是，為什麽那麽巧，剛好是你爸的案子?”

　　“是啊，而且是寄給你的，難道是誰想挑釁公安部門?”

　　“這麽大膽?”

　　宋書記皺緊了眉頭:“不管怎麽說，這個需要查一查，要真是檔案安全出了大問題，那可是很嚴重的！”

　　幾個人討論了一會兒，決定先從快遞員那裡著手調查。

　　趁快遞公司還沒有下班，吳思和宋書記來到了送貨最後一站的快遞點，在那裡，他們獲取了快遞員的身份信息，聯系了快遞員之後得知，那個快遞員沒有接電話是因為在送快遞，沒時間接。快遞點給吳思他們提供了寄件人的身份證，他們又調取了快遞點的監控，查到是一個72歲，名叫周溫群的老人寄的這個快遞。

　　根據老人留下的身份證，宋書記在戶籍系統內查看，聯系了周溫群的家屬，電話裡，周溫群的兒子支支吾吾，吳思意識到了不對勁，最後，他害怕了，說了實話，說周溫群已經在半年前因病去世了！

　　宋書記在一旁與吳思對視了一眼:“既然去世了，身份證怎麽還在用?”

　　電話那頭沒有回答，

宋書記提高了嗓音:“我們是公安局的，你的手機上會顯示我們的座機號碼提示，如果你不配合我們，我們可以以妨礙警務人員執行公務罪立案調查！”　　“那個……我爸確實去世了，葬禮都辦了，親戚朋友都來了。”

　　“我們是問你，去世了為什麽身份證還在用?”

　　“我爸身份證丟過一次。”

　　“我們查到有人用你爸的身份證寄了快遞。”

　　“這不可能……”

　　“你爸去世後，你們有沒有申請注銷戶口?”

　　“……沒……沒有。”

　　“……社保局的養老金領取記錄顯示，周溫群的養老金每月都按時領取了，沒有中斷過，上個月還有領取記錄，這又是怎麽回事?”

　　“我們最近忙，沒來得及注銷他的戶口……”

　　“忙?取他的養老金時不忙?”

　　電話那頭沒有掛斷也沒有聲音。

　　吳思問道:“說實話！你們是不是貪圖你爸的養老金，所以沒有申請注銷戶口?”

　　還是寂靜無聲……

　　調查完這些已經是晚上九點多。監控室裡，兩個警察也在看快遞點周圍的監控，這個快遞站位於一個老小區內的門面房裡，老人在他們昨天快遞站下班前踩點去寄快遞，隨後消失在沒有監控的小區內，他們已經看了幾個小時，一無所獲，只能擴大范圍，往小區外更遠的道路監控調查。

　　因為暫時沒發現人員傷亡或者經濟損失等，也沒有明顯的犯罪事實，無法立案，而這個有它的特殊性，那就是涉及到公安局的保密工作，所以，調查還會繼續。

　　吳思回到家，他把從五金店買來的大功率燈泡裝上，又把桌子搬到了閣樓上，那個白骨案的材料也被收了起來。按照規定，他不能帶走檔案室的原材料，但是憑借著複印技術、記憶和繪圖軟件，他在電腦上繪出了那些照片和文字，如果有不同的地方，他明天回到檔案室再仔細觀察一下。牆上的掛鍾顯示已經是凌晨零點了，吳思看著電腦上自己繪出的照片，再回想起DV裡的視頻，他的手停在鼠標上，發覺自己有點魔怔了。照片上，是父親慘死的畫面，而DV裡，父親是好好兒的樣子。他專注，完全忘記了上午看到那些照片時的沉重，不知道自己是在享受破案過程的快感，還是，他在意這個給他帶來生命的人。

　　不管，他一定要查清楚！

　　對著那段只有幾分鍾的監控視頻，他仔細觀察那個寄快遞的老人。黑色的外套，黑色的褲子，黑色的老人帽，黑色的鞋子，戴著最常見的醫用外科口罩，他佝僂著身子，一條腿有些不方便，一瘸一拐地進去，蒼老的聲音，在前台的提示下下單。來來回回，吳思看了很多遍，沒有發現端倪。這個老人是誰?是周溫群嗎?周溫群會不會還沒有死?應該不會，他兒子都說他死了，再說，一個72歲的老人有什麽動機呢?

　　線索太少！這個人一身黑，又戴著口罩，小區裡沒有路口監控……不對，這個人明顯是故意的，應該是直指吳思，又不能直接面對他，否則，這個人也在先雲，知道吳思的工作地點，有必要在離他並不遠的地方給他寄這種畫嗎?而且，他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啊，這個老人又是怎麽知道吳思在先雲縣公安局上班呢?

　　……

　　第二天一早，吳思去警局上班，他一去就徑直找到宋書記:“我建議去那個小區附近走訪調查，也許會查到這個寄件人的線索。”

　　宋書記一看吳思:“你黑眼圈好重，昨天沒睡好?”

　　“我剛說的……”

　　“已經有兩個人去了。”

　　“結果怎麽樣?”

　　“才去的，還沒回來呢。”

　　吳思隻好轉身，準備離去，走到門口，他又回頭，想問問宋書記關於父親的事情，猶豫了一下，他又沒有問，走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崔真真看吳思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問道:“你還好吧?我看你精神狀態不在線。”

　　“還行。”

　　“這個事兒弄得……我們有得忙了，領導讓我們把所有的案卷都檢查一下。”

　　吳思賠笑一下:“對不起啊。”

　　“你道什麽歉?你又沒做錯什麽。”

　　吳思沒有再說什麽，崔真真看了看他黑黑的眼圈:“他們查到什麽了沒有?”

　　他搖了搖頭:“調查的同事回來了，小區裡沒有人記得這個老人，小區外的道路監控也沒有拍到這個人的身影，沒有其他線索。”

　　“怎麽會?難道是鬧鬼了嗎?”

　　吳思呼一口氣，用筷子攪了攪餐盤裡的飯，沒有胃口:“我不知道。”

　　“你也別太緊張，也許就是一個惡作劇。前兩天，還有一群未成年人半夜偷了別人的電動車，對著路邊的監控比剪刀手，挑釁公安！警察肯定要得罪壞人，這不足為奇。”

　　崔真真的話提醒了吳思，他想起了自己以前辦過的案子，來到樓道口，他拿出手機，打電話給何子瞻，說了這個事情。電話那頭，何子瞻聽完後沉默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有人報復你?”

　　“可能。”

　　“那你是想讓我幫你調看你以前辦的案子，然後找線索?”

　　“不是，我做刑警時間不長，辦的案子都記得，我想……我還是想進刑偵組，或者是治安民警也好，只要能參與查案全過程。”

　　何子瞻深深歎了一口氣:“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呢?你才去那兩天就老毛病又犯了！真要是覺得太閑，就去健身房把多余的力氣散掉！”

　　“我……”

　　“吳思！任何一個警種都是整個公安系統不可或缺的部分，不是你想選哪個就能選哪個的！再說，你才複職，就要提要求，你覺得合適嗎?”

　　吳思一時語塞，那邊，有人找何子瞻，提醒他要開會，電話隻好暫時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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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思不甘心，下班後，他獨自一人開車來到那個小區。將車停好，他下車，看了一眼這小區，沒有大門，小區的名字也沒有標識。吳思走進去，在出口處，電線杆上有幾張防疫宣傳單，這才得知這個小區取名佳林苑。佳林苑的出口是一個能容納兩輛汽車寬度的瀝青路，路兩邊有一些門店，炸雞排、包子店、面館、美發店……快遞點位於最裡面的一個小門面，門口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快遞，玻璃門上貼著一張公告:湖北地區快件暫不接收，敬請諒解。

　　走到裡面，是一個T字路口，左邊是一條馬路，右邊也是一條馬路，對面是一塊土地，土地上零散地種著幾棵大樹。馬路左側分別有幾個分叉口，通往不同的居民樓。吳思沿著馬路看，又朝著居民樓看，居民樓下散亂地停著很多輛電動車，在一個分叉口邊，還有一個老太太蹲在那裡，手持火鉗在路邊燒木頭製碳，一些人從旁邊經過，捂著鼻子加快步伐跑開。這煙熏得吳思眼睛疼，他離老太太遠一些，來到那塊土地上，仰起頭看頭頂的樹葉，再看這些居民樓，他總覺得，在這些樓房裡，在某一個窗口邊，有一個人，正盯著他！

　　隔著每層樓的防盜窗，吳思看不見裡面的人，他只是感覺。這裡只有一個出口，如果小區裡沒有人見過這個人，小區外的監控也沒有拍到，那麽這個人應該就躲在這個小區裡。可就算如此，他怎麽找呢?吳思知道怎麽利用技術開鎖，他真的想把這幾百戶的人家一家一家的門打開，找到那個人，可這個想法太瘋狂了，別說這個人沒有造成實際的損害，就算是殺人犯，確定他在這個小區裡，警察也不能這樣搜索犯人……

　　“吳思?”他聽到背後有人叫他，一回頭，看到一男一女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喊他名字的是個男聲，吳思盯著眼前這個男的，好一會兒，他認出來了，這是他的高中同學鄭士君。

　　“哎……鄭士君，是你啊。”

　　鄭士君走過來，看了看四周:“你一個人在這兒幹嘛呢?”

　　吳思看了看鄭士君旁邊的女孩兒，又面對著鄭士君的方向:“不幹嘛。你呢，怎麽在這兒?”

　　鄭士君望了一眼身邊的女孩兒:“我女朋友住這兒。”

　　“你女朋友?”

　　那女孩兒對著吳思禮貌一笑。

　　“她叫什麽?”

　　“顧曉曉。”

　　“顧曉曉?呃……”吳思從手機裡調出那個寄件老人的監控截圖，“你有沒有見過這個人?”

　　顧曉曉接過手機，讓那截圖離自己眼睛很近，吳思判斷，顧曉曉應該有些近視，但是沒有戴眼鏡。看了一會兒，顧曉曉搖了搖頭:“沒見過……沒注意。”

　　“你在這兒住多長時間了?”

　　“一年多。”

　　“做什麽工作的?”

　　“教師。”顧曉曉見吳思問得有點多，她有些警惕地看回身邊的鄭士君，鄭士君輕聲解釋道:“我同學是警察。”

　　“哦……是要查案?”

　　吳思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繼續調查:“你在學校教書，那……”

　　“我不是學校教師，是培訓班教師，教英語。”

　　“培訓班……那你上班前……”

　　“最近沒有上班， 因為疫情，線下教育都暫停了。”

　　“哦……對，我忘了。這個小區沒有物業?”

　　“沒有……好像，有收垃圾費的，沒有物業。”

　　“那路上的衛生誰打掃?”

　　“不知道。”

　　“這小區有多少戶?”

　　顧曉曉搖搖頭:“也不知道。”

　　鄭士君在一旁聽吳思問，吳思見問不出什麽，也就沒有繼續再問。他轉而跟鄭士君閑聊:“你從上海回來了?”

　　“早就回來了。”

　　“怎麽不繼續在上海打拚?”

　　“打拚了，該學的都學到了，再打拚也是個外鄉人，沒有戶口，買房……”鄭士君搖搖頭，“成家也是問題。還是在家裡好，我有注冊會計師證，在家裡遠比在上海舒服。”

　　再聊下去也是尷尬，吳思賠笑一下，鄭士君也感覺到了，他將手搭在顧曉曉的肩上:“那我們走了啊，有機會再聊?”

　　“好。”

　　鄭士君和顧曉曉走了之後，吳思看了看他們遠去的背影，回頭，繼續往前走。在這片土地的邊緣是一長段的水泥圍牆，圍牆不高，大概一米二，如果想翻過去，也不是那麽難。隔著圍牆看外面，是一個湖畔，湖邊，圍繞著一圈的青草地，草地上有幾棵大柳樹，柳葉隨風飄動……

　　到底是誰?為什麽要給他寄這個簡筆畫?動機是什麽?他剛回到先雲沒幾天，得罪誰了嗎?吳思回到離居民樓最近的一棵大樹下看，那個老太太還在燒木頭，煙霧隨風朝著西邊飄散，越飄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