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先雲縣公安局,關於那一袋紅色藥丸,技術鑒定科的結果也已經出來了。這三個大小不一的鐵鐵箱製作成分一致,鐵鐵箱上的字跡很模糊,根據零散的符號,技術人員給出了一個答案,上面的字是繁體漢字,而外面的掛鎖為普通的銅鎖,因為密封條件極佳,裡面的麻古保存良好。潘隊長一行人仍然高度懷疑是錢白玉所為,只是錢白玉不承認,公訴機關認為證據不足,將案子發回。潘隊長決定再次提審錢白玉,在去看守所的路上,幾個人在車上討論著。吳思認為錢白玉心思簡單,目的單一,不一定是在說謊,馬遠航認為我國對毒品打擊嚴厲,藏匿這麽大量的麻古,判刑會很重,加上搶劫罪,數罪並罰,很有可能會是極刑,錢白玉應該是怕死,所以不承認,黃宇認為既然錢白玉不承認,他們應該換一些思路,兩種假設都要考慮,兩種結果都要準備。車行進一個十字路口,潘隊長看了看車外,在馬路邊上有一個小區入口,入口處,是一個門衛點,裡面有一個年紀大的人坐在裡面吹空調,看電視。他思考了一下:“吳思,掉頭,我們先去找錢白玉的父親。”
吳思回頭:“是。”車行過十字路口,往前走了一段,吳思開車調轉車頭,十幾分鍾後,警車在一個靠近政府的小區外停下,小區外的停車位滿了,門衛處有欄杆,車進不去,吳思按了按喇叭,沒有人應,後面又來了一輛車,也按喇叭,只聽門崗那邊傳來一個聲音:“等一下,馬上來。”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人來,潘隊長下車,走到門崗處,一看,在靠裡面的門崗外,四個老人圍在一起打撲克牌。這個小區入口很高,有兩層樓的高度,上面是一棟高層的樓房,風從外面穿進來,空曠的過道涼爽而又舒適。潘隊長看其中一人穿著保安製服,年紀比較大了:“是錢水生嗎?”
他頭也不回,繼續手中的牌。
潘隊長拿出證件:“我們是先雲公安局的,這是我的證件。”幾人聽了,紛紛停下手中的牌,一個大爺看了看潘隊的警察證,解釋道:“警察同志,我們就玩撲克牌,不是賭博。”
潘隊看了看折疊小方桌上的一堆一元硬幣,一笑:“我們是來找錢水生了解案子的。”
幾人聽了,把牌收了起來,離開了,錢水生站起來,走到門崗內,關上欄杆,吳思把車開了進去,停在旁邊的停車位上。潘隊長坐在小方桌旁,錢水生進去拿了自己的水杯出來,對於警察的到來,他不悲,也不懼,仿佛就是家常便飯。
“你兒子錢白玉的案子,你關注了沒有?”
“呃……看了,電視裡放了。”
“戶籍上顯示他是初中文化?”
“初中……沒畢業吧。”
“為什麽沒畢業?”
“他不讀了,老是逃學。”
“錢白玉的母親呢?”
“死了。”
“什麽原因?”
“得病後就死了。”
“什麽病?”
“不知道,就有一年,她在地裡種玉米,就昏倒了。”
“沒去醫院看嗎?”
“沒錢啊,怎麽去?”
潘隊長抬眼與身後的吳思他們對視了一下,又轉過去:“錢白玉進入社會後以什麽謀生?做什麽工作?”
“不知道,一開始他還跟我聯系,每次聯系都是要錢,我有錢就給一點兒,沒有就不給,後來他也不跟我聯系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麽。”
“你也不問?”
“問他也不說。
” “那……錢白玉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呢?”
“我爸媽都在農村裡,他外公死了,外婆……應該還在吧,今年疫情,不能拜年,也沒看到她。”
“他小時候,是你帶的還是爺爺奶奶帶的?”
“我爸媽都七八十了,家裡有四個弟兄,他們不幫我們帶小孩兒。”
“那他外公外婆呢?”
“外婆帶的多。”說完這句話,錢水生舉起杯子,喝了兩口茶。
“你就這麽一個孩子,平常也不多關心關心他?”
錢水生有些尷尬,他聽出來這話裡的指責,但他就像一個故意不交作業的孩子一樣,知道反駁不了,也不去費力反駁,作業能不寫,就不寫。潘隊長微微歎一口氣,他辦了很多案子,犯罪年齡趨於低齡化,且大多缺乏家庭溫暖,家庭教育要麽過於嚴厲,要麽不聞不問,麻木不仁。錢水生對自己的兒子錢白玉就如同對待田裡的水稻,水稻從始至終需要人打理,乾旱了,他會死,水過多,他也會死,溫度過高過低,還是有可能會死,蟲災沒處理好,會減產或者根本就等不到收獲的時候,有許多的原因導致沒有豐收,他隻感覺到饑餓,不會反思自己!
因為現有證據顯示,錢白玉在案發前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跟錢水生有過聯系,案發後,他們很快抓獲了錢白玉,錢水生也從未到公安機關去詢問兒子的情況。潘隊長很快就結束了跟錢水生的訊問過程,按照原計劃前往看守所提審錢白玉。
見到警察後,錢白玉不再是最開始的不屑一顧,他看向潘隊長,看向吳思他們,眼神裡有一種期待,期待他們告訴他,他與那一袋藥丸沒有關系。按照程序出示了文件,調整好審訊監控後,審訊開始。
“錢白玉,你這幾天在看守所有沒有什麽想法?”
“我首先……首先要跟你們道歉,對不起,當時對你們態度不好,我知道錯了,很後悔,如果我能站起來,我一定給你們鞠躬道歉。可……我沒有藏毒,真的沒有!我求你們不要冤枉我!”
看到錢白玉的態度突然轉變,潘隊吃了一驚:“我們不會冤枉你,肯定講證據。先不說這個,說說你的家庭情況,你母親去世了,是吧?是什麽原因去世的?”
“我不知道,10歲那年,我從學校回來,他們就說我媽死了。”
“因為什麽原因輟學的?”
“沒錢。”
“怎麽說?”
“學校要交夥食費、資料費,我爸有時候給,有時候不給,讀不下去了。”
“國家有政策,對於特困學生可以減免這些費用。”
“我爸又不去弄,我也不知道怎麽弄這些。”
“你外婆呢?她疼你嗎?”
“疼……”錢白玉突然淚如泉湧,他趴在桌上崩潰大哭了起來。這一哭瞬間觸動了吳思的心,潘隊長也愣了愣,幾人互相看了看,心照不宣,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口!潘隊長跟審訊室旁的警察打了聲招呼,遞了一包紙巾給錢白玉。過了好幾分鍾,看錢白玉情緒穩定了一些,潘隊長繼續訊問。
“你外婆身體怎麽樣?”
“不好。”
“多大年紀了?”
“68。”
“家裡條件呢?”
“也不好。”他又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考慮到這些特殊情況,我們會跟當地村委聯系,如果符合條件,我們可以幫助你外婆申請低保。”
“她有低保,住在鎮上的養老院裡,不要錢。”
“哦……那還挺好的。你平常去看她嗎?”
“去,有空就去,她一個月低保四百多,幾……幾乎……都給我了……”
“你看,是不是?家裡老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錢都給你,你是不是應該好好表現,爭取減刑,早點出來孝順你外婆呢?”
“我……我是……我是一時糊塗,我搶劫……但我……我不傷人。”
“你幸虧是沒傷人,不然還要多一條故意傷害罪。你說你,好好兒的青年,大好的年紀,怎麽就不去找個工作好好做呢,非要去搶劫?”
“我……也不想啊,可我沒錢……”
“對於這個0530搶劫案,你還有沒有異議?我們之前給你看過證據文件了,你也簽字認罪了。”
“沒有。”
“行。我們現在說回到那袋麻古,你跟我們說實話,是你自己製作的,還是從別人那裡拿的貨?還是……”
“不是我,我不知道怎麽會有那個東西!”
“先聽我說完!是不是有誰委托你把那個鐵箱藏起來?”
“沒有,我完全不知道,我隻藏了搶來的首飾。”
“你近期有沒有出過國?”
“沒有。”
“以前呢?”
“也沒有。”
“那你去過雲南、西藏嗎?”
“沒有。”
“去過外地嗎?”
“呃……去過上海和海南。”
“什麽時候去的。”
“上海……是前年去的,海南是去年去的。”
“去這兩個地方幹什麽?”
“就是跟朋友去玩兒。”
“什麽朋友?”
“遊戲裡認識的朋友。”
“網絡遊戲?”
“嗯。”
“都有誰?”
“都是小名兒,真名記不得了。”
“小名兒是什麽?”
“呃……小八、鐵哥、大中……就這幾個吧。”
“有他們聯系方式嗎?”
“有微信。”
“你在埋首飾的時候,有沒有用照明工具?有沒有別人看見?”
“沒有,怕被發現,沒有用手電筒,那時候是晚上十二點多。”
“把首飾埋好後,你去哪兒了?”
“回到先雲縣,在賓館裡開了一間房,早上起來後去了網吧。”
“去網吧做什麽?”
“在網上買彩票、打遊戲。”
“為什麽會想到去搶金店?”
“……我看外國電影裡面演的,搶一單,錢可以用好久……雙芯鎮上有幾家典當行,我聽人說,有些人把偷來搶來的東西拿去賣,尤其是黃金,他們很快就給熔掉了,警察也查不到。”
……
訊問結束後,潘隊一行人回到了局裡。在會議室裡,大家整理了案件證據後,開始討論這個案子。
“錢白玉不像是說謊,我們已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了,問什麽,他答什麽,他又堅稱不知道這袋麻古的來歷。”
“如果他沒有說謊,這個怎麽解釋呢?這麽巧,那麽大塊墳地,他剛好埋在有毒品的那個位置?”
吳思想了想:“我認為黃宇說得對,我們要做兩手準備。如果他沒有說謊,這個藏毒品的就另有他人,錢白玉是碰巧了,這個概率是低,不是完全沒有。如果他說謊,我們現有證據確實不足,對他的訊問已經達到了一定的程度,套不出什麽話來,那我們就得圍繞他案發前後的軌跡,調查他都跟什麽人來往,從哪裡獲得的這些毒品。”
“嗯……還有一個,這兩個盒子都是鐵的,不同的是,裝首飾的是餅乾盒,沒有密封,盒子也沒有生鏽,而裝麻古的,很明顯,生鏽那麽嚴重,鑒證科的文件顯示,這個鐵箱至少在潮濕環境下存放了五到八年。”
“麻古保存倒是很好,純度很高,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會不會是找了一些生鏽的鐵箱放進去的?”
“鎖都鏽成那樣了……”
“有鑰匙的話,生鏽了,也打得開吧?”
……
聽了他們的討論,潘隊長仔細斟酌後說:“這樣,兩方準備。A組,黃宇、吳思,馬遠航,你們以錢白玉的證言為主,調查有沒有別人去過墳地,誰藏的這個毒品。剩下的人,分到B組,跟緝毒隊的兩個同事合作,找到錢白玉藏匿毒品的證據。有新的線索,兩組互相配合,及時分享消息!”
“是!”
下午,A組的三人開車去了錢白玉的村莊,走訪了村裡的村民,有一些人家在門口裝了家庭監控,只是時間比較短,最多隻保留了七天。一個下午,四個多小時,吳思他們整理了大量的資料回到了局裡。B組的人也回來了,雖然也帶了很多資料,但是初步判斷,收效甚微。潘隊長安排了一些人留在局裡查看案子,其他人先回家休息。因為吳思是獨居,他申請帶了一些監控視頻回家看。
回到小區樓道口,吳思聽到了電視裡新聞聯播的聲音。六月天,七點了,天還亮著,夕陽似乎不舍得告別,灑在暗灰的牆上,久久不落。吳思把衣服丟進洗衣機簡單地清洗了一下,看天氣預報,明天是大晴天,他拿了衣服,來到露台上,剛掛了件警服上去,他一抬頭,對面,於醉墨家的露台上,一個男的俯身看花盆裡的花,吳思仔細一看,是楊潤之!
楊潤之也看到了吳思,他手裡還端著一杯茶,朝吳思一笑示意,舉了舉手裡的茶,繼續看花。於醉墨打開露台的門,手裡端著一盤餅乾,她把餅乾遞到楊潤之跟前,楊潤之拿了一塊,跟她說著什麽,兩人之後就一起離開露台,到閣樓裡去了。
連著,有一個星期了吧,吳思沒有遇到於醉墨,他一直記著於醉墨交代他的事情,又苦於沒有合適的時機。有的時候,人就是這樣,承諾可以很輕易,失信也可以有很多說辭,原諒自己往往也很容易。吳思以為,他自己不說,於醉墨也會表達,楊潤之會發覺。可是,當他在露台上看到於醉墨的時候,她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像是一種失望後的冷漠,他開始愧疚。現在,晚上七點多,楊潤之出現在她家裡,他們在一起了?如果是,他應該也可以不用愧疚吧?他看向對面的閣樓,於醉墨站在黑色的鋼琴邊,兩人在笑著說話,之後,他們就下樓去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吳思在沙發前,看著拷貝回來的家庭路口監控。門鈴響了,他打開手機一看,是楊潤之。走到門口開了門,楊潤之一笑:“方便我進來嗎?”
吳思客氣地笑了笑,請他進來。楊潤之來到客廳,看到沙發邊的電腦監控:“在看案子監控?”
“嗯。”吳思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冰鎮的礦泉水遞給楊潤之,楊潤之婉拒:“哦不喝了,剛剛喝了很多水了。”
吳思把水放回去:“你們確定關系了?”
“什麽?”
“你,和於醉墨。”
楊潤之一笑:“還沒,不過,快了。”
“快了……那……你今天找她……”
“這很稀奇嗎?她晚上上班,我白天上班,只有傍晚這個時間點,我們兩個才能見面啊。”
“她很高興吧?”
“嗯……沒看出來,挺鎮定,挺客氣的,我讓我姐從她一些朋友那裡搜集了很多小孩兒不用的舊衣服、玩具,還有一些其他的,於醉墨不是經常去做義工嗎?我最近沒什麽時間,就交給她了。”他看了看桌上暫停的監控,問道:“這是什麽案子?”
“最近的一個案子。”
“錢白玉的案子?”
吳思一驚:“你知道?”
“我猜的。這些監控我們也有,你應該能從這些監控裡面看到我們的警車。”
“你們也在調查錢白玉?”
“不是,我們在調查錢東嘉,還有他二哥錢東霖。錢東霖提供了一些線索,我們偵查員去他老家了解一些情況,聽他們村主任說的。前幾天,你們破獲了一個金店搶劫案,不止挖到了首飾,還有一袋紅色的藥丸。”頓了一下,“那紅色藥丸,是麻古嗎?”
吳思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是。”
“多少?”
“幾百粒。”
楊潤之沒有說話,吳思問道:“白骨案……你們懷疑他父親錢東嘉嗎?”
“只能說他可疑,對我們有所隱瞞,阻礙我們查案,還沒有確鑿的證據。錢東嘉最初創業資金一直是個謎,我們詢問了他幾乎所有的親戚,包括沈夢瑤一家,他們都說錢東嘉創業初期沒有跟他們借過錢。”
“會不會是他跟朋友借的?”
“60萬,02年的時候可是一筆巨款,錢東嘉和沈芸都是普通的打工族,就憑一個糧油店的收入,到哪兒去認識可以借給他們這麽多錢的朋友?”
“那錢東嘉和沈芸怎麽解釋?”
“都說不記得。我來是想問你,關於那些簡筆畫,你有沒有注意你周圍可疑的現象?”
“呃……因為之前你說第三幅簡筆畫的紙張是嘉芸建築公司的畫圖專用紙張,我也懷疑這個給我送畫的人……有意把我們往嘉芸集團的方向引。當時我們尋找贓物的時候,嫌疑人錢白玉家墳墓旁邊……就是錢東嘉父母的墓地,裝修得很豪華,跟個小宮殿一樣,這個裝著麻古的鐵箱就是在錢東嘉父母墓碑後的圍牆外發現的。”
“是嗎?”
“是。”
“不是在錢東嘉父母的墓地裡發現的?”
“他父母的墓地整個都鋪了大理石,埋不了東西,我們也沒有理由要撬開他家的墓地。”
“錢白玉交代了?”
“他交代了金店搶劫案, 但是堅稱麻古與他無關,他完全不知情。”
“審訊的時候你在場不?”
“在。”
“依你看來,他是在說謊嗎?”
吳思想了想,停了一會兒,搖搖頭:“我覺得不像。不過,破案講證據,不講直覺,也有可能……錢白玉是怕被判死刑,也知道我們沒有確鑿的證據,所以堅持不認罪。”
“你為什麽覺得他不像是說謊呢?”
“很多方面。首先,他很年輕,才剛剛20歲,沒有犯罪前科;其次,他作案的時候,單槍匹馬,整個過程迅速,同時也很慌張;第三,他作案後立即變賣了部分首飾,藏好沒有賣的,然後就去了賓館,馬上就把變賣的錢花掉了。從案發到被抓獲,只有十幾個小時,他甚至沒有試圖離開森江市,這個可以說明他其實反偵察能力很弱。一般來說,販毒的人,這麽大的量,不會這麽大意。”
“有沒有可能是別人讓他藏的,而他自己並不知道呢?”
“這個我們也想到了,也問了,他還是堅稱不知情。我們也在繼續調查他的人際關系和行蹤軌跡,從多角度搜集證據。”
楊潤之站起來,在客廳裡轉了幾圈,他想到了什麽,問道:“證物還在吧?那兩個鐵箱?”
“當然在。”
“案卷照片和影像呢?”
“也在公安局。”
“我現在得去一趟你們局裡,你要不要跟著?”
“你有發現?”
“我也只是猜測,需要驗證。”
“好,我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