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是奇怪的過去,扭曲了的現在,不切實際的未來,往往,都沒有什麽邏輯。他一會兒變成小孩兒,爬到樓梯上去找人,爬上去後發現自己在一個人流攢動的街上。一會兒又變成現在的樣子,去找小時候的自己,找到了,小時候的自己又像看不到他似的,他喊,喉嚨發不出聲,仿佛兩個自己在不同的宇宙空間一般。久了,他好困,眼睛睜不開,努力想醒來,又因為實在睜不開眼,隻得不停地走……在一堆夢裡四處奔跑了好久,怎麽都找不到方向,最後,他在一陣敲門聲中睜開了眼睛。
他才搬回來,誰會來敲他的門呢?揉了揉眼睛,他口乾舌燥,想先喝點水,就起身去倒了點兒水,一摸,太燙了。門外敲門聲還在繼續,他看了看門的方向,隻得先去開門。一個跟他差不多大年紀的男人出現在他面前,看到吳思粗壯的胳膊,那人似乎有些吃驚,問道:“你是房東?”
“呃……是。”
“我來租房,打電話沒人接,就上門來問一問多少錢一個月。我看樓下貼著的,租金面議。”
吳思有些抱歉地回答他:“不好意思,不租了。我昨天忘記把它撕掉,實在不好意思。”
“怎麽不租了呢?”
“因為我要住。”
那人聽了,怔在那裡停了幾秒鍾,也就走了。關上門,吳思坐在客廳的椅子上,揚起手臂,手表還沒帶,看一眼牆上,沒有掛鍾,他聽到了樓下的電視聲,上午的新聞節目,八點多了,睡的時間太長了,頭有些暈。再看一眼這個房子,眼前的折疊桌,旁邊還有一把空的椅子……就只是桌椅,沒有別的。以前這裡應該有很多東西才對,那些東西都去哪兒了?吳思站起來,轉了一圈看了看,他注意到了牆上的畫,那幅畫?吳思走近去看,那是一幅玻璃畫框鑲嵌的吉祥如意年畫,他的親戚告訴過他,千禧年的時候,他的母親買回來了這幅畫。這畫應該只有十寸大小,畫上一個財神爺笑嘻嘻地站在一棵老松樹前。這麽多年,這麽多租客,這畫還完好無損。他用手去摸了摸畫框,看了一眼手指,有點兒灰,昨天打掃的時候竟然沒注意。吳思到陽台上去拿了抹布,正想去擦一下,手機響了。
“喂?”
“吳思,我,蔣悅。”
“我知道。”
“你是不是回先雲了?昨天我在汽修廠好像看到你在一輛出租車上。”
“是,昨天回來的。”
“哦,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呢。有時間我們聚聚?”
“好啊。時間你定,你比較忙。”
“行,到時候聯系。”
掛了電話,吳思看到手機上有一條未讀短信,他認識這個號碼,是前任沈夢瑤:你還好嗎?
吳思不耐煩地歎了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看了看,又打開手機的設置。明明已經把沈夢瑤的號碼刪除拉黑了,怎麽還能收到她發的信息?到底是手機的問題還是手機卡的問題?他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加一個問號,仿佛看到沈夢瑤楚楚可憐地站在他面前。他真的煩,明明背叛的人是她,怎麽她還委屈了呢?舒一口氣,他刪了那條信息,把手機啪的一聲丟在折疊桌上,手插在腰上,撓了撓頭,在客廳裡轉了幾圈,他停下,盯著眼前的手機,竟然還有點兒期待手機再來一條信息。吳思捏緊了拳頭,想打自己,他恨自己還沒把沈夢瑤從他的習慣中抹去。這種習慣就是慣性,就像你意識到了危險,踩了急刹車,哪怕你系好了安全帶,
車也會把你往前猛推一把,讓你的心也隨之一顫。 不想這些。下樓,吳思看了一眼親戚幫忙貼的招租廣告,上前去把它撕掉。他手裡拿著撕掉的招租廣告來到小區外,想找一家早餐店。路上還有一些人在擺攤,賣菜的、賣雜物的都有,沒見到城管。四處都是陳舊的房屋,街道仿佛還停留在二十年前,瀝青路都不是那麽平整,邊緣的地方坑坑窪窪,帶著泥土色。他沿著一條路走,街邊還擺有幾個早餐攤位,木色的掉渣的桌子,桌旁有一塊烏黑的抹布,旁邊是發黑的炸油爐子,油鍋邊散著亂七八糟的菜和面皮,還有幾張沾有油汙的塑料凳子……幾個人戴著口罩在那些攤位前等待。吳思從他們身邊走過,他雖然餓,但不想吃這看上去並不乾淨的早餐,因為,他不是在參加野外訓練,他有更多的選擇。
走了一段,他停下,回頭看這幾個攤販。這麽髒能吃嗎?吃了會中毒的吧?中毒了會有生命危險……如果他把中毒的人送到醫院去,抓住銷售有毒食品的攤販,也算立功了,立功了,是不是就能複職了?想到這兒,他抬頭看了看天,陰暗,沒有陽光,他又低下頭看自己,此時,他的心又何嘗不是呢?他把那張招租廣告捏成團,手往上揚,對準,空中一個弧線,旋轉,紙團進了垃圾桶。
走到一個站台旁,他看到一家空空的小吃店。從外面看,也是原木色的桌子,原木色的椅子,不過桌椅看上去很新、很乾淨,潔白的瓷磚地上也是乾淨的,左右兩排,一共十套桌椅,最裡面是一張台子,台子左側有一個門簾,門簾上是一個網絡遊戲的圖案,一個凶猛的將軍手持大刀,大刀前幾個字“廚師凶猛,禁止入內”。前台的收款機旁有一個戴著口罩的中年女人在那兒看手機,她的口罩掛在下巴上,沒有戴好。吳思進去,走到最裡面,女老板看到有客人進來,把口罩拉到鼻子上,問道:“您好,想吃點兒什麽?”他看了看收款機上方的電子菜單,點了蒸餃和面條。整個店只有他一個客人,收款機旁不斷傳出“您已接單,請注意查收”的聲音。
他一邊吃著煎餃,一邊看手機,一個年輕的女人走進來,也戴著口罩,女老板一看到她就問:“腸粉,豆漿,打包?”她點點頭。吳思不經意看了看她,她接過打包盒的時候,他注意到了她那雙手。只見她用左手拿了外賣盒,右手有些不自然地查看手機裡的信息,沒有用拇指打字,難道……女孩兒發現吳思看著自己,也有些好奇地看過去,吳思把目光移開,女孩兒走到門口,用左手胳膊打開玻璃門,出去了。
“老板,那女的是你們這常客?”
“是啊,她是上夜班的,一般下班後過來買早點,差不多都是買那幾樣。”
“她的手……”
“手怎麽了?”
“呃……沒什麽。”
吳思沒有再問,他是因為被停職後不方便再住在單位宿舍,才回了先雲老家。那女孩兒應該就是昨天傍晚他看到的那個彈鋼琴的人,如果那也是她的房子,他們就是鄰居,打聽太多,別人可能會誤認為他是壞人。吳思小時候就很迷福爾摩斯,沒事的時候,他甚至會去人多的地方,看人行走或者停留,思考著,如果他在人群中想犯罪會怎麽表現。有時候,他根據衣著、根據談吐、根據眼神去判斷別人有沒有犯罪跡象,有那麽兩次,他在街上看人,就遇到了偷手機的盜賊,為此還立了一次功。犯罪心理學的觀點,警要站在匪的角度考慮問題,這是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匪也要從警的角度考慮對策,這是反偵察能力。正邪不兩立,方法卻能通用……他晃了晃頭,吃不下了,放下筷子,拿了抽紙擦了嘴,他默默捶了捶額頭,怪自己,為什麽當時那麽衝動?
回到家,吳思對著空空的房子,不知道該幹什麽。他從皮箱裡拿出一本相冊,相冊裡有一張在這個房間裡的照片,照片上,吳思穿著厚厚的嬰兒連體棉襖,臉頰通紅,母親抱著他坐在床前,笑顏如花。母親?他真的想不起來關於她的事情,父親因公殉職後,母親傷心過度,難產死亡,沒出世的弟弟也死在了母親的肚子裡。想到這兒,吳思有點兒想哭,卻沒有哭。沒有多少記憶,不代表沒有多少感覺。他相信,母親深愛著他……
關於父母的照片不多,再往前翻,就是他在福利院的照片了。福利院?18歲進入警官學院,如今,7年過去了……反正沒事,那不如去福利院做義工,也好看看張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