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開學季,吳思上班的時候都能看到路上許多背著書包上學的學生,幼兒園門口呆萌哭鬧的小孩兒,小學門口蹦蹦跳跳的,初中高中又是另一番樣子,他們大多手裡拿著書,身邊沒有大人,都是同齡的朋友,他們開著各種玩笑,誰喜歡誰,哪個老師最煩人之類的話。偶爾,吳思會看到一種別樣的情景,有一次,在一個城市公路旁,一個母親站在人行道的梧桐樹下,看著面前的電動車,一動不動,不說話,不哭也不鬧,電動車的後座上坐著一個戴著眼鏡、背著書包的初中生模樣的男生,帶著哭腔問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
來到公安局,吳思在樓梯口遇到崔真真,兩人打了聲招呼。
“傷好了?”
“什麽傷?”
“腰傷。”
“那個啊,早就好了。”
“厲害啊,我腰疼的時候不要不要的,幾個月都好不了,還是你,年輕好啊。”
“你也很年輕啊,多活動活動就好。”
崔真真一笑,準備下樓,她又叫住吳思:“哎,我多嘴問一句,你父親的那個案子是有什麽疑問嗎?”
吳思一驚:“什麽?我爸的案子?”
“昨天晚上,森江市公安局的楊隊長帶了同事過來,調閱了你父親的案卷。”
“楊潤之?”
“嗯。”
“你把案卷給他了?”
“給了,他辦了合法的手續。”
“他為什麽要調閱我爸的案卷?”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也不該我問。”
吳思想了想:“呃……哦,我也不知道,看看……我有機會問問他吧。”
吳思疑惑不解地來到辦公室,他坐在那裡看電腦的監控視頻,盧江冬從外面進來,叫了一聲:“吳思,方局找你。”
“方局?找我什麽事?”
“不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吳思站起來,出了辦公室,來到方局長的辦公室:“方局長,你找我?”
“嗯,坐。”
吳思坐下,方局長看了看手裡的文件:“你們最近效率很高啊,這個‘408’合並案,你們隊是破案最快的。”
吳思一笑:“這都是您和潘隊長領導有方,我們隊團結合作,力量大。”
方局長也笑了:“懂得合作又肯用心……那是的。不說這個了,你去看過何子瞻局長嗎?”
“何局長?沒有。”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麽?”
“前兩天,何局長去省裡開研討會,回來的路上碰到一夥人偷大貨車的汽油,下車阻止時,被那夥人用什麽東西砸了頭,被緊急送到醫院去了。”
“啊?他沒事吧?”吳思驚得坐直了。
“應該沒什麽大事吧……我本來今天要去市裡匯報工作,臨時有事走不開,呐,你替我跑一趟,順便,你去看看何局長,也代我問候一聲。”
吳思接過文件:“匯報工作,我也不會啊……”
“很簡單,要匯報的文件上都有,他們問什麽你就答什麽,不懂的……你就說等我下次去市裡的時候再做補充。”
吳思聽了,也就拿了文件,回到辦公室去拿車鑰匙,馬遠航見吳思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問道:“方局長叫你幹嘛?”
“跑腿。”
吳思一笑,拿了東西就出了辦公室。剛走到門口,下雨了,他加快步伐,跑到了車旁邊,打開了車門。
雨不是很大,車上的廣播裡播放著天氣預報,說今天有小到中雨。他冒著雨來到森江市公安局,到領導那裡遞交了文件,看方局長沒有來,領導也沒有說什麽,簡單問了幾句就結束了匯報工作。從辦公室出來,吳思走到樓下,他又想起早上崔真真說的話,折返回去,吳思來到了楊潤之的辦公室。 楊潤之正一隻手拿著餅,一隻手握著鼠標,看電腦上的東西,見吳思在門口,頭髮上有些濕,他動了動鼠標。張祥看到吳思:“哎,吳思你怎麽來了?”
“我來替我們局長送文件。”
“何局長?”
“方局長。”
“哦……”
“楊隊,能出來一下嗎?”
楊潤之放下手裡的早餐,抽了兩張紙巾擦了擦嘴,出來跟著吳思來到了走廊的盡頭。
“我聽我們檔案室的同事說,你們昨天晚上來縣裡調閱了我爸的案卷?”
“嗯……”
“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我爸的案子都結了,也過了二十年了,你們現在調閱……”
“我們調閱符合程序、符合法律。”
“那到底是為什麽調閱?”
“這個我無可奉告,你我都是警察,你懂規定。”
“……我不是很懂,這是我爸的案子,我關心……也是應該的。”
“關心歸關心,法律面前,不分親疏。”
“法律?楊隊,我沒有什麽惡意,就是單純想知道原因,當初白骨案,你也沒有特別按照規定,這個,是我爸的案子……”
“說到白骨案……”楊潤之停了一下,“我當時確實沒有按照規定來,可是,你讓我失望,你因為個人情感原因中途退出了。”
聽楊潤之這麽說,吳思也有些慚愧:“這個……是我的問題,但這次……”
“吳思,你有做警察的天賦,也有正義感和同情心,只是,你不夠理性,雖說警察也是人,但是你得分清楚,你首先得是個警察,再是個普通人,你得理解我的意思。”
“楊隊,我理解。之前你也看到了,我很積極地在配合你的案子,希望我父親的這個……你能告訴我原因,我一定不感情用事,我保證!”
楊潤之看吳思懇切又篤定的眼神,他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說完,楊潤之就轉身離開,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吳思愣在那裡,他一無所獲。他舉起手摸了摸自己還濕濕的頭髮,在走廊裡來回走了幾步,每次跟楊潤之對話,他都覺得自己智商下了一個檔次,一想到這個,吳思又有一種深深的挫敗感。愣在那裡停了一分鍾,他隻好下樓了。
外面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吳思上了車,把車開出了公安局的院子。上午,工作日,下雨,路上有些堵,再一次回到森江市,吳思的心也如這窗外的雨,有東西從上而降。來到森江市人民醫院,吳思坐電梯來到住院部12樓,他在住院部的病房外找著。
“吳思?”
吳思一回頭,看到何妍拿著開水瓶,也沒化妝,他一下子還沒認出來。
何妍走過來:“來看我爸?”
“嗯。”
“你等我一下,我帶你去。”何妍走到開水房去打開水,看吳思盯著自己,“你看著我幹嘛?”
吳思一笑,也不避諱:“你沒化妝,我都沒認出來。”
何妍瞪了他一眼:“切!在醫院照顧我爸還化妝,不被罵死?”
“他住了幾天了?”
“五天。”
“醫生怎麽說?”
“說不要緊,皮外傷,就是扎的有點深,怕發炎,在醫院住院觀察。”
何妍帶吳思來到何子瞻的病房,何子瞻看到吳思進來:“你頭髮和衣服怎麽濕了?沒帶傘嗎?”
“出來的時候下的很小。”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何子瞻看了一眼何妍,“誰讓你告訴他的?”
“我沒……”
“不是何妍,是方局長,他讓我幫他送文件到市裡,順便來看你,代他問候你。”
“哦……何妍,你去找條乾毛巾過來。”
“哦。”
何妍出去後,吳思看了何子瞻,他的額頭上還包扎著一塊紗布:“醫生怎麽說?”
“沒什麽事。”
“沒事能住院?”
“呵……醫生嘛,都是小心為上。”
何妍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塊深棕色的毛巾遞給吳思,吳思看了一下:“不用了。”
“我都拿來了你說不用!”何妍停了兩秒鍾,“不用,我來給你擦。”說完,她把毛巾撐開迅速往吳思頭上用力來回抹,弄得吳思直躲,兩個年輕人一邊鬧一邊笑。
何子瞻也不禁笑了:“你們都多大了,還跟小孩兒似的!”
何妍鬧了一會兒,也就停下了,何子瞻看吳思黑眼圈有些重:“最近工作順利嗎?”
“還好,才破了一個販賣嬰兒的案子。”
“嗯……那就好。”何子瞻看了看病床邊上的禮品,拿了其中幾個盒子:“呐,這個是內蒙古的天然羊肉,還有,西藏那邊的犛牛肉,這裡還有黨參……你拿回去自己燉一燉,放點生薑和鹽就行了。”
何妍撇著嘴:“重男輕女,偏心眼!我在這兒伺候你幾天了,也沒見你說給我,吳思一來就給他!”
“你不是老嚷嚷著減肥嗎?”
“那我老公呢?”
“怎麽?英國沒這些東西?”
吳思回頭:“你結婚了?”
何妍尷尬一笑,沒說話。吳思看何子瞻有些不高興,他明白了什麽:“何叔叔,你留著,讓韓阿姨燉給你吃。”
“給你就拿著!不是我說你,你一個人也得勤快一點兒,我上次去你家,看你廚房灶台上一層灰,在家都不做飯的你?就吃食堂,吃外賣?別看你現在年輕,再過些年,你身體肯定要出問題!”
……
在病房裡呆了一會兒,吳思準備回去了,何子瞻讓何妍把她的傘給吳思,何妍就跟著吳思出去了。
“你結婚了?”
“沒有,我男朋友跟我求婚了,我答應了,現在……算是訂婚了,訂婚宴還沒舉行呢。”
“你爸不高興吧?”
“不高興是的,他……也沒反對,畢竟我男朋友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再說了,婚戀自由,中國英國都一樣。”
“嗯……那你以後要定居英國了?”
“差不多吧。”何妍看了看住院部玻璃外的雨,“吳思,我拜托你一件事。”
“什麽?”
“你以後如果不忙的話,多來看看我爸。”
吳思愣在那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何妍歪了一下頭:“你不願意?”
“不是。只是……你是何叔叔的獨生女,你媽,肯定也舍不得你。”
“嗯……我知道,因為這個事,我媽跟我外公外婆也有一些分歧,她覺得我遠嫁國外都是我外公外婆的錯,當初要是不聽他們的,不送我去英國留學,我就不會遇到我現在的男朋友。”
“去國外留學也沒有錯,教育嘛,不能局限地點。”
“話是這麽說,但是有的父母總覺得孩子留在身邊,離得近一點,他們才安心。”何妍回頭看窗外的雨,“我也能理解一點兒,我想,如果我將來有了孩子,我也會舍不得我的孩子離我太遠。”
吳思看著何妍,她扎起的長發隨意地搭在後背,簡單的白色寬松襯衫,長長的牛仔褲,沒有假睫毛,沒有眼線,沒有塗脂抹粉,臉上的皮膚暗淡、粗糙,眼神也有些悲傷,完全不似他曾經看到的那個愛玩兒、愛花錢的女生,此時的何妍更像是一個孝順的女兒、一個慈愛的母親。
“行,我知道了。”吳思跟何妍示意了一下,就拿著傘下樓了。
出了住院部的大門,吳思來到停車場,雨天,醫院門前的路更堵了。他減速,慢慢把車移動出去,副駕駛的地方放著那把傘,吳思偏過頭看了看這把傘,心情複雜。前面又堵了,交警在路口淋雨執勤,吳思打開了車裡的廣播,廣播裡播放著一個音樂節目:“各位聽眾朋友們,上午好!今天是陰雨連綿的一天啊,一場秋雨一場涼,在這裡提醒各位親愛的聽眾朋友們注意保暖哦。好的……今天是2020年9月9日,代表主持人我愛——你——久久,那麽我們首先奉上的一首歌曲就是……”
9月9日?吳思的心一緊,今天是沈夢瑤的婚禮!他抓緊方向盤,沉沉地從心裡歎出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