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最美的事情就是在最好的時代裡,你喜歡的那個人也喜歡著你。吳思是孤兒,於醉墨也是孤兒,在一起就只是兩個人的事情,沒有別的壓力。
晚上九點多,吳思抱著周晨曦,於醉墨上車,接過周晨曦,吳思開車送她去上班。車在夜色下往殯儀館的方向去,於醉墨轉過頭,看路上昏黃的路燈,光影在她臉上劃了一道又一道,她略顯憂傷,略顯羞澀。吳思不時從後視鏡看於醉墨,他感覺到了她的憂愁,於醉墨是自卑,自卑她過去的傷痕,自卑她很可能不能給他生孩子。他有些擔心,會不會於醉墨最後又消極了,然後離她而去。想到這裡,吳思有些心痛,他不想自己變得悲觀,也不喜歡別人多愁善感。
“你在想什麽?”
於醉墨抬起頭來:“啊?”
“我看你有些……不那麽開心,有些自卑的樣子。”
於醉墨微微一笑:“我不自卑。如果求而不得,我就放棄,但前提是,我求過,付出過行動,無怨無悔。”
吳思心裡放松了一些:“那你在想什麽?”
“在想沈夢瑤。”
吳思一驚,回了一下頭:“啊?”
“她的遺體被送到殯儀館的那天,你來看她,你走了之後,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什麽感覺?”
“我感覺……我遇到鬼魂了。”
吳思覺得有些荒唐:“不是吧?”
“當然不是,我都說了是感覺。那幾天我在殯儀館總感覺不舒服,一開始心裡其實也是慌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後來我知道,這都是源於自己內心的某種感覺作祟,覺得沈夢瑤恨我,死了……也還在恨我。”
“恨……你?”吳思有些想不通,但是很快,他反應過來,笑了,想起沈夢瑤,他又不笑了,“所以那幾天你才躲著我?”
於醉墨笑著,沒有回答,看了看懷裡的周晨曦,把包裹著她的衣服裹得更緊了。
“以後你每次再接晨曦過來,就跟我說,我盡量跟她多接觸,等她跟我熟悉了,以後她能由我照顧,你也不用晚上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她。”
“可你的工作……萬一晚上通知你加班……”
“一般臨時通知加班的話都是要出警,這個也不用太擔心,這樣緊急的刑事案件很少,一年也沒有幾次,而且現在各個警種分工明確,24小時都有人值班……實在是碰到的話,我就托蔣悅或者方秦怡過來,讓他倆幫忙臨時照顧。”
“晨曦還不適應陌生人。”
“她將來要適應社會,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我們慢慢兒引導,讓她接觸各種人……對了,我得帶她練習防身術,身體強壯了以後也可以保護自己。”
“你想的好遠……”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長遠不是嗎?”
……
把於醉墨和周晨曦送到辦公室後,吳思就開車回家了。想到於醉墨,她淡淡的、棕紅色的臉蛋兒,靈動的眼睛,長長的頭髮,笑起來的時候展示的高原的少女風,完全不似網上鋪天蓋地的白皙、柔弱、呆萌、可愛……吳思心動,又有些後悔,以前有時間的時候應該去一趟西藏。而一想到周晨曦,吳思又開始憂慮了,他知道自閉症嚴重的時候是什麽樣子,讓周晨曦融入社會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好在周晨曦並不是智力低下,她記憶力超群……這時候吳思理解了,為什麽別人都不願意收養身體有缺陷的孩子。任何事情都是真正輪到自己的時候,
才能感同身受。耐心,對,耐心!一個有耐心的人一定有著卓越的能力,他今年25,於醉墨也是25,周晨曦9歲,等周晨曦18歲了,他們倆也才34歲,於醉墨善良而又嫻靜,他愛於醉墨,周晨曦現在對他也不那麽抗拒,撫養這個孩子不是什麽大問題…… 國慶八天假,吳思值了七天班,最後一天,吳思和於醉墨想帶著周晨曦去森江市的動物園遊玩兒,然而那天,市裡的特殊學校安排幾個孩子去大城市的專業醫院去看病,票已經預定好了,退不了,吳思就跟於醉墨兩人去玩兒。
8號當天一大早,為了躲開蜂擁的人群,兩人很早就出發,吳思把車開到動物園門口的停車場,下車一看,人還是很多,尤其是小孩兒,動物園門口有許多拿著氫氣球和玩具的小販。吳思牽著於醉墨的手準備去檢票,剛走到停車場的邊緣,只見楊潤之帶著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從車上下來,一起下來的還有楊潤之的姐姐楊潤靜,幾人下來後,楊潤靜彎下腰扶自己的母親下來。楊潤之看到吳思和於醉墨的時候愣了一下,他的眼睛停留在兩人牽著的手上,大概兩秒鍾,他朝著兩人示意一笑,吳思和於醉墨也稍顯尷尬,兩人互相看了看,就先進去了。
“舅舅,那個阿姨不就是在死人的地方上班的那個嗎?”
“小孩子別亂說!”
“我沒有亂說。”
楊潤之的母親看著吳思和於醉墨遠去的方向:“那個……小夥子看著……他哪能跟我兒子比?我兒子比他壯多了!”
楊潤靜一笑:“不壯又怎麽樣?人家小姑娘喜歡。”
“現在的女孩子眼光都有問題。”楊潤之的母親牽了牽外孫女的手,“你以後長大了,可不要跟那些人一樣,要找就找你舅舅這樣的,又能保護你又疼你的。”
“外婆,你要我跟舅舅結婚?”小女孩的一番話引得幾個大人哈哈大笑,楊潤之抱起外甥女,外甥也掛在他的脖子上,楊潤靜挽著母親走在後面,看到兒子一下子抱著兩個孩子走路也不喘,楊潤之的母親就想不通:“像我兒子這麽好的,要求也不高,怎麽就找不到合適的?”
楊潤靜看了看弟弟和自己的兩個孩子:“媽,在你眼裡,你兒子的頭髮都是金絲做的。感情要講緣分,要你情我願,咱們平時別太催著弟弟,現在大家普遍晚婚晚育,弟弟也才31。”
“你31的時候,兩個孩子都有了。”
“那能一樣嗎?”
“怎麽不一樣?我還想抱孫子呢。”
“你看,還說自己一視同仁,外孫不是孫子啊?”
“我怎麽不一視同仁?外孫……算了算了,不扯了,反正你弟弟的事情你要多上點心。”
……
吳思和於醉墨到動物園裡,票價是一百多,裡面還有很多刺激消費的地方。吳思帶於醉墨來到打槍的地方,他教於醉墨對準,沒打中。不對啊,這麽近的距離,對準了,沒理由打不中。他看了看牆上貼著的,20塊錢10發橡皮子彈,打中多少有獎勵,最大的獎勵是雙倍返現,每10槍中8槍以上就可以得到。吳思看了一眼老板,又看了看眼前這把槍,意識到了這些槍做了手腳,他附耳跟於醉墨說了幾句話,於醉墨把槍往左偏移了一點兒,吳思調了調,打中了!連著10槍,於醉墨中了8槍!旁邊的人有些崇拜又不可思議地看著兩人,老板拿了40塊錢給了吳思,臉上有些難堪。
動物園裡人越來越多,到處都是小孩兒,兒童樂園的各個項目旁都排起了長隊。吳思牽著於醉墨去看一些小動物。在最上面的噴泉旁,有一處獅子園,在一大叢草中間,一頭大獅子蹲在那裡,怒視著防護網外的遊客,嘴裡發出低吼聲。看於醉墨站在那裡看,吳思拿了手機給她拍了幾張照片,那獅子還是有些攻擊性的樣子,於醉墨停在那裡,像是在觀察,突然,那獅子一個飛步,朝著遊客的方向撲過來,一群人嚇得往後退,其中兩個小孩嚇得當場大哭了起來,旁邊的大人趕緊抱起小孩兒哄。
看於醉墨也不往後退:“你不怕啊?”
於醉墨回頭看吳思:“怕什麽?這網這麽結實。”
吳思一笑,於醉墨不走,他也守在她身邊。不一會兒,後面傳來了一個聲音:“吳思?”吳思一回頭,看到了何妍,還有何子瞻和韓楊。
“真的是你啊!”
吳思回頭跟何子瞻他們打招呼,於醉墨看到何子瞻一家,略微有些拘謹。幾人在附近一個便利店門口的遮陽傘下坐下。何妍第一次看到於醉墨,她把包裡的零食都拿出來,堆在桌上:“不要客氣,隨便吃。”看何妍這樣熱情,於醉墨忽閃了一下眼睛,微微一笑,拿了一個小餅乾,在手裡捏著,也沒有拆開。
吳思一笑:“你是嫌這吃的太重,背不動吧。”
何妍白了他一眼:“好心當成驢肝肺!你別吃!”吳思趁何妍不注意,拿了其中最大一包的零食,何妍看了,過去搶,吳思得意地拿著那包零食在她眼前晃,就是不讓她搶到。
韓楊笑著:“好了好了,別鬧了,跟小孩子似的……”
何妍也累了,臉上的汗都出來了。她坐下來,拿出化妝鏡補了一下妝,吳思看著:“哎,別補了!誰看你啊?”
何妍把粉撲伸到吳思跟前,用力拍了幾下:“我偏要補!氣死你!”
幾個人各自喝了一點水,何妍補好妝後,她看了看於醉墨,於醉墨坐在吳思身邊也不說話:“我怎麽不知道你談了戀愛?你也不發朋友圈。”
“發什麽朋友圈?像你,看到一隻螢火蟲都要拍個視頻,我還以為這螢火蟲是外星物種呢……”
“你再懟我!再懟我我就把你小時候那些囧事兒都跟你女朋友說……”
……
於醉墨看了看山下的一個冰淇淋店,她轉身對吳思說:“你們先聊,我去買冰淇淋。”
說完,於醉墨站起來,看見於醉墨站起來,吳思也站起來:“我跟你去。”吳思拿了包,對著何子瞻他們打了招呼:“我們走了啊。”他又對著何妍,“吃零食怕胖的話就背著,可以減肥的!”
吳思牽著於醉墨的手走了之後,何妍收起帶著憤怒的調皮勁兒,看著吳思他們離去的背影,轉身對著父親何子瞻:“我外公外婆說我媽是戀愛腦,你們說我是戀愛腦,老何同志,現在輪到你兒子了,你服不服?”
何子瞻苦笑著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吳思的背影,韓楊也看著那個方向:“那女孩兒是少數名族的吧?眼睛不太一樣,感覺很內向。”
“她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比較拘束吧。”
“我們怎麽是陌生人?”
何妍認真地看著母親,說教一般:“媽,這都怪你,當初如果你們收養了吳思,他就是你名正言順的兒子,那個……可能就是你未來的兒媳婦……”
“你怎麽好意思說我?你呢,跟吳思一見面就掐!”
“哪個姐姐不打弟弟的?打是親罵是愛。”
韓楊呵呵地笑出聲來:“姐姐?你啊?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稱自己是姐姐?”
“我會照顧人啊!”
“怎麽個照顧法?”
“跟他掐,讓他遠離孤單!”
聽到女兒的“歪理”,韓楊笑得更厲害了。何妍看何子瞻一直不說話:“哎,老何同志,你怎地了?”
何子瞻看了一眼女兒,沒有回答。
“不會是年紀大了,走這點路都累吧?”
何子瞻又是一陣苦笑:“我是在想……吳思變了。”
“哪裡變了?”
“變得離我越來越遠了。”
何妍聽到這話不笑了,韓楊也不笑:“老何,孩子大了,有他們自己的生活。”
何子瞻歎一口氣,對著妻子說道:“你看,我上次跟你提到的,吳思說小也不小了,他也沒多少錢,那個女的……也不像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咱們是不是可以考慮趕緊給他買個房子,如果他要結婚……現在房價還是一直在漲,早打算早好。”
“我……其實真不介意你對吳思好,他是你戰友的孩子,小小年紀就成了孤兒。可……他畢竟不是我們的兒子,我們也沒有收養他,只是偶爾接他來我們家住。這麽多年,我們對他一直是隻付出不求回報。房子……就拿先雲縣的房價來說,小戶型,少說得六七十萬,我們給他買算怎麽回事呢?不是我小氣,我們是有這個能力,可這樣做總歸有些怪,不如,我們借給他,無息借給他,他以後有能力就還,沒能力就不還,這樣總行吧?”
何子瞻聽了韓楊的話,沒有繼續說,他的手機響了,拿了電話,他走到一邊兒去接聽。
“爸估計是生氣了。”
韓楊看何子瞻不高興,她自己也難受:“有時候我真搞不懂你爸,就算同情,也不能這樣沒底線吧。”
“媽!不能這麽說。吳思很可憐的,你想,他那時候才五歲,什麽都不懂,爸爸因公殉職,媽媽難產死了,弟弟也死了……爸對他這麽好,我完全能理解,那個時候,戰友跟兄弟沒有兩樣,甚至比兄弟更親。”
“你也覺得我應該給吳思買房子?”
何妍點點頭:“我了解你,爸不高興,你就不高興,既然我們家拿得出這個錢,爸又願意拿,拿就拿唄。再說,你們願意給,吳思還不一定願意收呢。”
韓楊慈愛地看著自己的女兒:“還是我家妍妍善良,心眼兒好。”
何妍一挑眉毛:“那是,我是小仙女啊!”
何子瞻接了電話回來,韓楊微微一笑:“那……老何,我們抽個時間去看看樓盤?”
何子瞻好奇:“你改主意了?”
“你跟妍妍都這麽說,我還能說什麽?”
何子瞻笑著看了一眼何妍,何妍喝了一口水,看父親盯著自己,她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右手在空中輕盈繞下,做了一個很優雅的姿勢:“我是小仙女,來人間播撒關愛的!”
……
中午,吳思與於醉墨在動物園的餐廳裡吃東西,不遠處,楊潤之一家人也在。吳思不經意地瞟了一眼楊潤之的方向,他又看於醉墨,於醉墨倒是很坦然地坐在他對面。午飯過後,吳思開車帶著於醉墨回先雲。
“你第一次來動物園?”
“不是,第二次。”
“上次是什麽時候?”
“去年,單位組織的。”
“怎麽偏偏對那獅子感興趣?”
“也不是感興趣,就是……動物園裡的獅子老虎都溫順如貓,這個獅子不太一樣,在裡面關了那麽長時間,還保留著野性。”
“今天碰到我的熟人,你是不是不太自在?尤其是楊潤之……”
“沒有不自在,只是我平時接觸人不多……而且,一般不認識的人,也不好直接就自來熟。”
“嗯……有點遺憾,要是晨曦在的話就更好了。”
“晨曦……我聽她家親戚說, 她小時候不這樣,雖然也膽小,但不至於這麽膽小。”
“她不是從小就自閉嗎?”
“是……我聽說自閉症以男性為主,晨曦是女孩子,女孩子自閉的不多,她好像是從小受了什麽刺激,才變得越來越嚴重。”
“什麽刺激?”
“有可能是她母親跑了的原因吧,聽說她父親一個人帶她,實在帶不過來的時候,就把她鎖在家裡,怕她在家裡受傷,又用繩子栓住她,隔壁的一個老太太隔著防盜窗給她送飯吃,久了,她的話就越來越少。”
“她母親對她不好?”
“不清楚,我也沒問。”
“嗯……我以前看過一個科教欄目,說像牛頓、愛因斯坦這樣的天才都有自閉症的傾向,正是因為這些傾向才成就了他們的偉業,晨曦記憶力驚人,說不定她也是個天才呢。我們不去糾結那些過往,放眼未來,總會有辦法的。”
於醉墨看吳思這麽說,對著他會心一笑。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吳思的手機響了,他靠路邊停車後接了電話,臉色一變,掛了電話後:“醉墨,我先送你回去,你在我家等我,我晚飯前應該能回來。”
“好。是有很緊急的案子嗎?”
“嗯。”
“那你把我放在能坐公交的地方吧,別耽誤了時間。”
吳思猶豫了一下,找了一個公交站台,這裡有公交車可以直達先雲縣。放下於醉墨後,吳思把家裡的鑰匙拆下來一把遞給於醉墨,然後一腳油門,快速把車往森江市看守所的方向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