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大概行駛了三刻鍾,宣霽的馬蹄聲停下,述安也拉住了馬車。
薑齋在澹靈的攙扶下下馬,一抬頭一塊黑底金漆、寫著龍飛鳳舞大字的牌匾,一種絕對的凌駕與超脫,仿佛所有人都是牌匾下的螻蟻,看著世間醜惡百態。
“萬古長夜”,這道門仿佛都是為這塊牌匾特地修建的。
立馬有候在門口的、做仆役打扮的人上前,拉馬趕車。
宣霽今日穿了玄青色繡竹紋的錦緞長袍,腰系黑緞雲紋腰帶,掛著一塊成色上好的白澤玉佩,長身玉立,清華高貴。
薑齋一步,步步生蓮,可見被家裡教養得極好,慧心蘭質、鍾靈毓秀。
“進去裡面,你只需辨別那種阿芙蓉能用便可,其余一概不要多言。”一陣寒風吹來,吹動了宣霽的的衣袍,他的聲音也被吹得很遠。
“我知,還望大哥安心,”薑齋臉隱在帷帽裡,只有聲音清冷的如皎皎月色。
薑齋神色隱在白紗裡,眼睛不動聲色地四處打量,一踏進大堂,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嘈雜的聲音,諾大的大堂暗暗分成了幾部分。
唱曲跳舞的,異族美人搖曳生姿,呼吸之間仿佛就要攝人心魂,椅子擺放向東;一個拍賣的台子,一顆鴿子蛋大的東珠,溫潤的光芒在紅綢上,後面還有數不清的珍品會被敲下定錘,椅子擺放向西。
面朝門口,放著十余張長桌子,沒有特別擺放椅子,骨牌、骰子……,有玩頭的、輸贏大的玩法這都俱齊了,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一直蒼蠅都飛不進去。
大嗓門吼的,扯著嗓子尖叫或輸或贏,放聲大哭欣喜拍到救命的藥材,令人作嘔的淫笑、調戲舞女的聲音。在這裡,也是一幅人生百態圖,更真實也更虛偽、淋漓盡致。
宣霽沒有停留直接往二樓走去,薑齋抬步跟上。
在這裡,你想去哪都可以,沒人會攔你,只要你付得起錢。
宣霽直接推門進了第三個房間,裡面什麽都沒有,三面牆,隻密密麻麻卻有序地放著數不清的巴掌大小的小抽屜,上面如藥房一般寫著字。
“你看看,需要那些藥,拿出來便可。”宣霽背著手站在小藥櫃前,拉開抽屜,取出裡面存放的一味藥。
述安在背後掩上門,和澹靈站在門口。
薑齋一眼打量過去,發現這裡的藥材真的不少,拉開小抽屜,都放著一味藥,只有一份。
“這些是?”薑齋有些疑惑,不知道這是何意。
“你瞧著軍營裡還缺些什麽藥,或者你的藥方裡急需的,”宣霽又抽開一個小抽屜,拿出裡面存放的藥材,“選好就將裡面的藥材拿出來,會有人送到我們停腳地方。”
“有定量嗎?”薑齋已經抽出一個抽屜拿出裡面的藥了。
“有,但可以去和這裡負責的人調配。”宣霽轉身,衣角如刀子般鋒利,又如水般流動。
薑齋點點頭,室內便只有抽屜推出的“刺啦”聲。
薑齋踮腳去夠上面的抽屜,卻總是差一點,遲遲夠不著,薑齋在室內已經取下帷帽,小臉上浮現些惱羞成怒,尤其是感受到宣霽看向這邊的眼神。
感覺到宣霽含笑的眼神,薑齋看著一旁梯子,正想去移動。
“看到阿芙蓉了嗎?”宣霽已經走到薑齋身旁,抬手拉開那處抽屜,拿出裡面存放的藥材。
許是宣霽靠的太近,薑齋又聞到那股她很喜歡的氣味,這次似乎有些不一樣,更朦朧了。
鼻尖有些癢,薑齋摸了摸鼻頭。
薑齋搖搖頭,“是天南星,它在……,不多見。”
“應該在另外一個房間,”宣霽又掃視一遍,心裡有了個大概。
“會不會沒有,畢竟這東西……”薑齋將天南星細細端詳打量,上品,藥性不會差,放進黑木托盤裡。
薑齋還沒說完,便被宣霽淡淡的笑聲打斷了。
宣霽一笑,深邃的眼眸注了些許笑意進去,衝散了些銳利冷硬,如東珠在暗室的明亮溫和,隱隱可見人間春色。
門外的述安和澹靈聽到自家主子的笑聲,述安還好,震驚訝異在眼神久久沒有散去,澹靈直接身子狠狠一顫,像活久見一樣看著述安。
薑齋一愣,隨即明白他是在笑話自己。
“我的意思也許沒有放在明面上。”
“這巴烏城將什麽遮掩過?這裡本身便對世間的一切罪惡給予縱容,又怎會沒有一株食人花。”宣霽拿起托盤,看了一眼上面擺放的藥材。
“還有嗎?”宣霽掩了笑,向薑齋示意。
薑齋從牆頭走到牆尾,又仔細看了“三面牆”,搖搖頭,走時眼裡有些不易察覺的舍不得。
半個時辰後,宣霽和薑齋出來,宣霽手裡拿著托盤,述安低頭伸手接過。
澹靈看著薑齋出來,欲言又止,眼睛都有問不完的話,卻在宣霽在,縮著肩膀不敢開口。
宣霽走進旁邊的房間,三人亦步亦趨地跟上。
薑齋和宣霽進去,述安掩了門,一把拉住想要跟進去的澹靈。
這間房裡的,更多是毒藥和毒草,大大小小的瓶子。
瓶身上寫著名稱,薑齋拿出打開一個,用手煽動瓶口上端輕嗅,裡面什麽都沒有,甚至有一些只寫了名字在那裡,連瓶子都沒有。
“這是怕有人意圖尋死,偷喝這裡的毒藥,”宣霽手指輕輕拂過一個瑩白瓶子,
薑齋手指一顫,隨即想到外面大汗淋漓的賭客,此起彼伏的叫價,笑意扭曲的嫖客,還有這處地方她沒有看見的角落,應該布滿了人。
其實這裡面的人誰都逃不出去吧,花光自己的身家積蓄,掏光自己的身體,將所有東西留下,可你卻什麽也帶不走。
“這裡的主子真是厲害,”薑齋突然開口,聽不出是讚揚還是諷刺。
宣霽眉毛一挑,是少見的痞氣,勾唇淡淡一笑搖了搖頭,不置可否。
薑齋這次沒有用多大的功夫就找到了罌粟,一朵殷紅在瓶瓶罐罐裡尤為顯眼。
這罌粟竟是長在土壤裡的,開得碗口大,妖邪誘人,真像一朵“食人花”,一擊即中就要吞下它毫無準備的獵物。
看起來被養殖得尤為細心,周邊不見一絲塵埃,花瓣上還有水珠,在燈火下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