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騏他爸爸——也就是你爺爺,真是個大好人啦!可惜我跟他只在砍柴那短短的幾天裡相處過,以後就再沒這個機會了,唉!
怎麽了,他不是一個月有幾天假嗎?他回來你沒再去過他們家嗎?在母親面前,我表面上做出好像不太願意關心龔家的任何事情的樣子,可說實話,在心裡,我還真的很急切地想知道,有關龔家的哪怕是一丁點小事。這不,從這個急切的話語裡不就露出了馬腳!母親是個很善於洞穿人的內心的人,她稍事做了一會兒喘息,就又接著跟我講述了下去。
唉,好人不長壽呀!別信那些什麽善有善報的鬼話!你看你那死去的爸,多好的一個人,偏偏30幾歲上閻王爺就收他去了;家騏他爸,也是40多一點的年紀吧,也不得善終。你說,這閻王爺公平嗎?
什麽,他死了?怎麽死的?他不是那次回來還好好的,你帶他一起去砍柴的嗎?我聽了母親的話,無法掩飾我的好像漠不關心,心裡湧上了戚戚的感覺。
是呀,砍完柴回到農場,了不得也就十天的時間吧,嗯,好像還沒有十天,就從農場那邊傳來了壞消息。唉,也算是我該死,怎麽在砍柴的那天,我就聽不出他說的話裡,都是些話裡有話的事呢?他老是說到他回不來了的話,一直要我答應他,以後要多照看著家騏、家驥和蘭姨。我真的是該死!要是我聽出了家騏他爸的話外話,我就會告訴蘭姨,讓她開導開導龔叔。可我就是聽不出!
那天,我正在家騏家裡,教家騏把從山上砍回來的一根一根的長棍子乾柴砍成一節一節的,像別的人家一樣,碼放在屋簷下,這樣,下雨也不會被淋濕。家騏媽扛著鋤頭踉踉蹌蹌的從地裡回來,眼睛還是濕濕的,把家騏和我都給嚇住了。還沒等家騏開口問什麽,她就催促說:家騏,快,收拾一下,你爸在農場出事了,農場打電話到大隊,大隊通知到我,叫我們家人去一趟。
我和妹妹都去嗎?家騏聽了媽媽這話,感覺到事情很嚴重,還是問了一句。
都去,叫全家人都去。說著這話時,家騏媽媽哽咽著,眼淚止不住流了下來。
我趕緊去把在村裡跟別的小孩一起玩耍的家驥叫了回來。她們一家三口就這樣急衝衝地上路了。那時候大概是上午10來點鍾的樣子,又沒有去山裡農場的班車了,她們隻好走著去,起碼有八九十裡路吧,也不知她們是怎麽走到的,尤其是家驥,那麽小。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的樣子,一家人從農場坐班車回來了。跟去時不一樣,三個人都戴了一個黑袖章,三個人的眼睛都紅腫得像水蜜桃似的。我一看就知道大事不好,也沒敢多問,隻傻傻的陪著她們站在那兒。
隻沉靜了一會兒,三個人不由自主的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了起來。哭聲似乎都把這間破茅屋震動了。我看到這場景,一下子也嚇住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兒。
三人大哭一場,這才覺得還有個人站在一邊,才慢慢平息了哭聲,一個個哽咽著。還是家琪媽先開口跟我說道:桑棗,家騏他爸,你龔叔叔不在了,他好狠心的撇下我們走了!
我看到眼前的場景,心裡明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可聽了蘭姨這話,還是吃驚地不由自主地大聲“啊”了一聲,差點一個踉蹌沒有站住。
一家人沉浸在悲痛中。我心裡也很悲傷,眼裡一直含著淚花。
這時村裡人也都從大隊上聽到了一些風聲,像我媽那些心慈一點的老年、中年婦女都過來蘭姨這邊,
陪著流了一會淚,說幾句寬慰的話;我爸他也過來看了一下這家人。他一個大老粗,不會說些軟軟的話,隻站一會就走了;還有幾個桑姓的男子,也過來寬慰了趙姨幾句,說是兩個孩子要緊,不要太過悲傷,以後的日子要緊。這要是在往日啊,像家騏家這樣成分不好的人家的事,大家像是躲著瘟疫一樣,躲得越遠越好,還敢上門去看慰?這回,是死了人這個大事情,人心都是肉長的,就忌諱不了那麽多了,能來的基本都來了;只有那幾戶外遷來的,特別是那個左應讓、劉根紅、張寶來幾個,都這個時候了,還在那邊說著一些難聽的話,說什麽害怕批鬥,死有余辜之類的,他們連假惺惺的作態都沒有,簡直就不算是人!這些人後來一個個都沒有得到好死的。 這樣傷心的日子呀,過了將近十來天,家裡一直是陰雲罩著,一家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吧啦嘰的。尤其是蘭姨,還得拖著個蔫怏怏的身子去上工。可苦了她們啦!
農場來了個人, 拿著農場的證明到大隊,說是按照家騏爸爸回去匯報的地址找過來的。說是在整理家騏爸爸交代的材料中,發現少了幾張紙沒有上交,是不是夾在遺物裡帶到桑樹灣了,要找回去,看有沒有什麽重要線索。家騏媽被從地裡叫了回來,差不多是把從農場帶回來的家騏爸的遺物攤開來放在了農場來人的眼前,哪有什麽紙呀、材料呀之類的,農場的來人這才回去交差去了。
農場的人走後,蘭姨也有一點疑心,怎麽老龔走了,一句話也不留給我們呢?她總覺得有什麽不一樣的感覺,就再次翻檢家騏爸爸的遺物,一件衣服一件衣服仔細地捏,終於,在一件棉衣的夾層裡,捏到了紙的感覺,拆開縫線一看,果然有幾張農場的材料紙。打開紙一看,是家騏爸留下的遺書。讀完了爸爸留下的遺書,一家人又一個個哭得像淚人,可是,又不敢放開聲,只能是憋著流淚,怕再次引來麻煩。
母親說到這裡,從我的肩上移開了她靠著的頭。我感覺我肩上有一點濕濕的。母親用手抹了抹眼睛,站起來在箱裡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來一塊舊布包著的包裹,從包裹裡拿出幾張折疊整齊的發黃的紙,走到我跟前,說:打開來,看看。
這是什麽?我一邊問著,一邊很小心地打開了小手帕,裡面是幾張文件紙,紙張早已發黃;我輕輕慢慢地揭開折疊的材料紙,抬頭是農場的,折疊處年久日深,已經有了斷裂的痕跡,我把它平鋪在桌上,娟秀的字跡,淡淡的,早已褪去了墨水的色澤。我認真仔細的讀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