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歷戊戌年七、八月間,一個極度平凡的日子。一覺醒來,吃過簡單的早餐,八尺男驅車向公司駛去。由於連日降雨,大街上的柏油路面被雨水清洗的又黑又亮。此時太陽還沒有出來,濃濃的霧汽籠罩在街道上空,稠得使人喘不過氣來。八尺男穿梭在四處彌漫的濃霧裡,仿佛置身於澡溏之中。
由於前方視線模糊,八尺男打開霧燈,像蝸牛爬樹般一點一點向前慢慢挪動著。倘若在平時,從八尺男居住的小區驅車到公司也就半個小時的時間,今天卻用了整整一個鍾點。
好容易把車駛入公司的停車場,打開車門正要下車,八尺男突然感覺有兩團白乎乎的東西從天而降。正詫異間,那兩團白乎乎的東西猛地砸在了前擋風玻璃上。
那白乎乎的東西在接觸到擋風玻璃的一瞬間,迅速向四周擴散開來,變成兩個鴿子蛋大小的白斑,牢牢地貼在了玻璃表面。
據鳥類專家說,平時吃昆蟲較多的鳥,糞便的顏色幾乎是全白色。八尺男懷著好奇,歪著頭透過擋風玻璃往樹上看去,朦朧中,有兩隻斑鳩並排蹲在樹枝上,依偎在一起,時而用尖尖的喙相互梳理對方身上的羽毛,時而把頭緊緊靠在一起,既像是在說私房話,又像是在互述衷腸。
來到京城已經有四個年頭了,無論八尺男怎麽努力,始終無法探聽到有關夏羽的一丁點訊息。茫茫人海,什麽時候八尺男才能見到那張久違的笑靨?
停車場的對面,是一片連綿不絕的鋼筋水泥樓房。若是在晴天,樓房外面裝飾的玻璃幕牆會發出刺眼的光芒。環境學家把這種現象叫做“光汙染”。八尺男卻不這麽看,他寧願每天被光“汙染”著。因為,只有“光汙染”的天氣才是好天氣。
八尺男所任職的公司就坐落在那片連綿不絕的鋼筋水泥樓房背後。這是一個環境幽雅的小院,正對院門有一幢三層小樓,樓前有一個蓄水池,水面上鋪滿了圓圓的綠色葉子,在葉子與葉子之間,漂浮著數朵白瓣黃蕊的花朵,這些花朵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睡蓮。沒有事做的時候,八尺男總喜歡透過玻璃窗數花朵上的花瓣。
其實,小院最美的地方不是樓前的蓄水池,而是西面靠牆種植的那一排葡萄。每當夏季來臨,公司的許多員工都喜歡坐在葡萄架下一邊喝茶一邊工作。到了中秋節,公司領導會登上木梯,親手剪下那一串串紅得發紫的果實,然後招呼大家去他的辦公室品嘗。
八尺男任職的公司是一家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它的前身是一家編輯部,隸屬於區文化局。在體制改革時,區文化局把編輯部作為試點改革單位,第一個推向了市場,讓編輯部自負盈虧。
一開始,大多數人想不通,認為放棄鐵飯碗是不明智的選擇。於是他們聯名上訪,希望文化局的領導能夠收回成命。但這一決策是文化局領導集體智慧的產物,倘若局長朝令夕改,那以後的工作將如何開展?
八尺男不知道後來局領導如何做通了那些人的思想工作,但有一點八尺男是清楚的,改製一年以後,編輯部的全體同仁集體出面,邀請所有現任局領導在京城的一家五星級酒店猛撮了一頓。
八尺男猜測,那一頓飯絕對不是編輯部掏錢,更不可能由文化局來買單。這就和八尺男當初來京城前的顧慮一樣,若不是幻想著能夠時常見到那張久違的笑靨,八尺男還有沒有勇氣親手打破鐵飯碗,隻身來到這個繁華且陌生的城市闖蕩?
八尺男所屬公司旗下有兩本出版物,
一本是關於女性時尚方面的雜志《看時尚》,還有一本是純文學刊物《小說新銳》。八尺男當初之所以被邀請來公司任職,就是《小說新銳》的主編蘇宏在閱讀了八尺男寫的那部《暗戀成癡》的小說後,第一時間聯系到網站的責編,並通過責編向八尺男拋出了橄欖枝。 來公司任職的四年裡,作為創作部的主任,八尺男雖然沒有再寫出一本像《暗戀成癡》那樣暢銷的小說,但經八尺男之手挖掘的新銳卻不下二十人,這些新人目前已經成為《小說新銳》的創作主力大軍。
走進辦公室,還沒來的及喘口氣,蘇宏就腆著他的大肚子站在了八尺男的對面。八尺男覷了他一眼,把後背從異常舒適的老板椅靠背裡拔出來,站起身問:“有事?”
蘇宏笑了笑沒有回答,而是一面用厚厚的手掌撫摩著他的大肚子,一面在八尺男辦公桌對面的凳子上坐下來,開始和八尺男就金庸先生的《笑傲江湖》有一搭沒一搭閑聊了起來。
蘇宏是個武俠迷,據他所說,金庸先生的十四部武俠小說,他先後讀過三遍。當初金庸先生在京簽名售書時,他還買過一套金庸先生的簽名精裝本《金庸全集》。
八尺男曾有幸在蘇宏家見到了那套書,印刷和裝幀都異常精美。八尺男也喜歡金庸先生的書,當時問蘇宏可不可以忍痛將那套書割讓給他。蘇宏聽後把眼睛瞪得溜圓,緊緊將那套書抱在胸前,猛地把身體一轉,用後背對著八尺男說:“這是我的小美人,你想奪我所愛,沒門!”
八尺男見蘇宏孩子氣的樣子突然放聲大笑。
蘇嫂子聞聽笑聲,快步走進書房,問八尺男怎麽了。
八尺男笑著指了指依舊躲在牆角的蘇宏,故意逗她說:“嫂子,您可要小心了,你們家老蘇現在愛上了一個小美人。”
蘇嫂子臉色驟然一變,有些急切地問:“是誰?”
蘇宏扭回頭笑笑:“還能有誰,是金庸。”
蘇嫂子聽後如釋重負,一面伸出纖細白皙的手快速撫摩著胸口,一面說:“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瞧上了哪個小姑娘。”
接下來,蘇宏給八尺男講了一個十分有趣的故事。
蘇宏說,海上山水大家吳湖帆,特別喜歡《美人董氏墓志銘》上的書法,簡直到了癡迷的程度。自《美人董氏墓志銘》的拓本被他收進“四歐堂”以後,老先生每天抱著“美人”形影不離。末了,蘇宏補充說,《美人董氏墓志銘》是吳湖帆懷裡的美人,而那套《金庸全集》就是他家中的美人。
八尺男笑著問蘇宏:“那嫂子算不算你心裡的美人?”
蘇宏笑笑:“你嫂子在我心裡是物質美人,而這套《金庸全集》就是我的精神美人。”
八尺男聽後調侃道:“美人不得,食不甘,寢不安!你現在既然物質美人和精神美人都有了,那應該是食也甘,寢亦安了?”
蘇宏把懷裡的那套《金庸全集》往木地板上一放,直起腰邊擦汗邊說:“袁克文為了《美人董氏墓志銘》而食不甘,寢不安!情願用文徵明的山水小幀來交換,可見《美人董氏墓志銘》這幅書法作品的藝術價值。不過,倘若你肯用一幅文徵明的山水小幀來換這套《金庸全集》,那”
“那就怎麽樣?”
“那還是沒門!”
此後,八尺男和蘇宏總在工作之余探討金庸,然後共同馳騁在金先生構架的武俠世界中。
八尺男認為,金先生的武俠世界,最感人的是那一個個蕩氣回腸的愛情故事,譬如揚過與小龍女,郭靖與黃蓉,陳家洛與香香公主,張無忌與趙敏,胡斐與程靈素,蕭峰與阿朱。
而蘇宏卻認為金先生的武俠世界,最精彩的當屬那些令人拍案叫絕的曠世武功。八尺男猜測,今天蘇宏主動找他探討《笑傲江湖》,會不會又要他比較出,“獨孤九劍”和“葵花寶典”,到底哪一個才算的上是真正的上乘武功?
在八尺男暗自揣測蘇宏來此的真實目的時,蘇宏忽然衝著八尺男笑了笑,將談論的主題引到了失戀的話題上。蘇宏說最近有關失戀主題的小說,賣點非常高,問八尺男有沒有興趣搞一搞。
八尺男說:“一,凡是沒有親身經歷過的事情,我不會去憑空捏造,那樣對不起喜愛我的讀者;二,凡是工作以外的工作,我沒有興趣更沒有精力去搞。”
蘇宏聽後沒有吱聲,幽幽歎了一口氣,揚起頭盯著天花板思忖了大約一分鍾,問:“那套《金庸全集》你還想不想要?”
八尺男的心驟然一緊,試探著問:“那是你的小美人,你真舍得勻給我?”
蘇宏將目光從天花板收回來,盯著八尺男說:“孟老夫子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倘若換做是你,是小美人重要還是職位重要?”
八尺男見蘇宏不像是在開玩笑,便問他到底怎麽了。蘇宏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八尺男聽。
八尺男所屬公司分管業務的副經理姓葉,是一位十足的老好人。他作為蘇宏的頂頭上司,平日裡對蘇宏那是呵護有加。不過,這個人有個壞習慣,總喜歡管閑事。
上個星期天,葉副經理在參加同學聚會時見到了大學時期的初戀情人。幾杯酒下肚,兩人大著舌頭開始談論人生,談論理想。
八尺男認為,人生與理想,那是年輕人應該談論的話題,葉副經理和他那位初戀情人都已到了不惑之年,怎麽還有興趣談論這個?
原來,葉副經理之所以這麽做,就是想把記憶拉回到二十年前,找回那份失去了的青春記憶。再後來,兩人又從理想談到文學,從文學談到藝術。
談著談著,葉副經理的初戀情人很巧妙地將話題一轉,問葉副經理喜歡不喜歡看電影。葉副經理說喜歡。他的初戀情人聽後把手裡的酒杯重重地往飯桌上一放,而後站起身挽著葉副經理的胳膊非要去看通宵電影。於是,葉副經理迷迷糊糊地跟著他的初戀情人走進了電影院。
電影演到一半的時候,葉副經理的初戀情人突然把頭緊緊靠進他的懷裡,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葉副經理心忒軟,忙問怎麽了。他的初戀情人起初不肯回答,經葉副經理再三追問,她才一五一十地將心裡面的苦水全部傾倒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