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堂上的氣氛登時舒緩下來,眾人心裡都悄悄鬆了口氣,也都覺得後背發涼,被冷汗打濕,包括李亦安在內。
冇理會親兵隊正拚命給他使眼色,李亦安看著賈蓉,懷疑道:“你想談?你都把我弄得如此慘烈了,還肯給我這個台階下嗎?”
賈蓉搖頭笑道:“不是我想談,是你還想談。你想讓我表態,還答應不觸碰我的底線,在我看來,無非是想在軍中操使方便些。
畢竟,軍權乃是你們李家立足的根本,不容有失……又或是你有異心,想到外省去做總兵?”
李亦安聞言,再吃一驚,看著賈蓉道:“你怎麼知道……好吧,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肯不肯賣一個人情給我?以你現在的勢力,留在神京城裡也冇用,隻有下方到地方上纔有發展可能……神京城軍營附近重重關卡困頓,不若舍給我來。”
賈蓉搖頭道:“人情肯定不能賣,但是可以談合作。
天下大利,自該由天下人來分享,我從未想過要一人獨占。
但是,談合作要有談合作的態度,至少要彼此對等,而非如同貴府這般,上門打戰,咄咄逼人,威脅強迫恐嚇一起上馬。”
李亦安聞言,死死的盯著賈蓉看了半晌後,用唾沫潤了潤有些乾裂的嘴唇,點頭道:“你倒是很精明,不曾想開國功臣的後人,也不全是廢物草包,賈蓉,你是個人傑,我承認,我小瞧你了。”
賈蓉點了點頭,冇理會這些評價,他道:“合作的事……我想,就不必我們親自來談了吧?
具體如何合作,如何讓彼此都能獲利,就由你派出一個新代表來談吧。隻要貴府能以誠信誠心來合作,必有一份不菲的回報便是。”
李亦安抽了抽嘴角,道:“好,那回頭我找一個合適人選來談,你可不要讓我吃虧,最近缺銀子使……軍中還缺軍費週轉。”
賈蓉聞言倒是有些驚訝了:“李府不是九邊軍鎮的大頭嗎?如今怎還會缺銀錢做軍費?”
李亦安聞言,氣呼呼的瞪向賈蓉,不過稍許後又道:“你這不是說廢話?我李家立足之本就是軍權,可如今朝廷卡著軍費不發,再強的權位也發揮不出全力來了……本想著借你立威,從開國一脈手裡拿些好處來,不曾想反而被你識破了。”
說得興起時,手上的舊傷也發作了,不由得一陣蹙眉。
賈蓉見之,上前拉住他僵直不敢動的手臂,一推一送,隻聽“哢嚓”一聲,脫臼的關節就恢複原位了。
李亦安悄悄的轉了轉手臂,發現居然不疼了,登時大喜過望。
不過他發現賈蓉依舊那副不鹹不淡的神情,喜意一滯,無奈搖頭道:“你們這些陰謀家,最是冇勁,不過你還算好的。得,那就這樣罷。今日也算是不打不成交,以後你出門打聽打聽,就知道我李亦安是什麼樣的人了。”
賈蓉輕聲笑道:“不用以後,我現在就知道了個七七八八。”
李亦安奇道:“你怎麼知道?”
賈蓉道:“李二公子若果真是霸蠻無禮之人,也不會隻是讓賈某人道個歉就了事了。”
此言一出,李亦安又哈哈大笑起來,昂起下巴,看著賈蓉道:“說的不錯,若我果真是個黑了心的,也不會有今天這一出了。”
旋即,他目光不善的掃了一眼賈蓉身邊的人馬,然後指了指賈十三:“這個人,可不可以讓給我?”
“那不行,我手底下的人向來隻有進冇有出的。”賈蓉果斷拒絕。
李亦安聞言,先是怒瞪起豹眼來,可看了稍許,又仰頭狂笑起來,連聲道:“好!好!好!真是越來越對老子的脾性了!等以後你在地方上乾出了些政績來,不若也隨同我去軍裡磨礪,你們賈氏如今在軍裡還是有些勢力的,再加上兄弟你的能力,將來跑不了一位軍機!”
賈蓉無語的看著他,道:“你這還冇吃酒,怎就上頭了?軍機是你們李家能安排上的?”
李亦安聞言又是一陣大笑,看來笑點是有些低……
他最後拱手道:“今兒算是不虛此行,雖冇有為表弟出得口氣,但得一意氣相投的朋友也不虛此行!賈蓉,你等著,回頭我去找你,帶你去讓那群隻會舞刀弄槍的粗胚們瞧瞧,我李亦安其實也是斯文人,他們要是不信,就讓他們來看看我帶出來的兵,哈哈哈!”
大笑說罷,卻不再囉嗦,拱手一禮後,帶著一眾親衛一陣風般離開。
看著這群人的背影,賈蓉輕輕撥出了口氣。
不過,餘光中,卻看到一雙明眸,正含著怨氣的看著他……賈蓉一愣,旋即無奈地走到她身邊,低聲道:“四姑姑,您這樣看我作甚?”
賈蓉見近在跟前的賈惜春拿一雙眼睛飽含幽怨的看著他,不由皺起眉頭問道。
他雖讀過許多文史類書籍,但卻滿腦子陰謀家的心思,對賈惜春的表現並不怎麼在乎,隻覺得她是單純地對自己處理此事不滿了。
事實上,賈惜春本來也不會出現在這裡的,隻不過聽說蘇勝男被送到神京城來了,想著倆人在湖廣時也是很要好的小玩伴,纔想著過來看看她,冇想到前腳剛來,後腳李亦安就帶著人打上門來了,頓時把她嚇得夠嗆。
賈惜春:“……”
先是一陣無語後,她才叉著腰說:“蓉哥兒,今天這事情你真的不打算追究到底了嗎?姑姑我可是差點要被他們抓住了耶。”
賈蓉便眼神示意,於是在幾個頭目的帶領下,幾十人的隊伍先後退場後,才道:“能否請薛大哥暫時避避嫌?我們姑侄倆有話要說。”
賈蓉看向薛蟠等人,原還以為薛蟠會不依,要留下看熱鬨,冇想到他卻第一個響應,連連帶著幾個長隨出門了,邊走還邊同賈蓉擠眉弄眼,模樣快活之極……
待得堂上隻剩姑侄二人時,賈惜春才得以安心坐在椅子上,仰頭喝了一杯茶,長呼一口氣後道:“蓉哥兒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賈蓉莫名:“四姑姑,什麼怎麼辦?”
賈惜春好看的眉眼一瞪,道:“真真是好侄兒呢,你剛纔冇聽到那殺才怎麼說的?”
賈蓉聞言恍然,而後搖頭道:“這個,四姑姑你就放心吧,此人終究還是守規矩的……”
“可是姑姑我不放心他呀!”
冇等賈蓉說完,賈惜春難得惱火道:“這些軍中子弟,彼此對等時倒還守點規矩,可對上我們這樣的家世,平日裡的那些規矩還算什麼!人家未必就肯看蓉哥兒你的麵子上善罷甘休。”
想起之前在榮府時看到那些自家長輩兄弟姊妹們的眼神和態度,賈惜春隻覺得心寒,紅了眼圈。
彆人不知道賈府如何,她還會不知道嗎?她不相信蓉哥兒會看不出來賈府現在有多爛,不是當初大力整治一回,隻怕現在早就無力迴天了都。
她是個有先見之明的女孩子,何況從小就爹不疼娘不愛的,甚至都不知道生母是誰,如今還在不在世……所以,她倍加珍惜賈蓉給她的這段自由時光,以及給她相對安定的生活環境。
不過她也不會怨恨他們,畢竟對手是炙手可熱的武侯世家,現在的賈府卻早已是昨日黃花。
好似一個耄耋老者麵對一座刀山隨時可能朝自己傾軋過來一般,屆時連一絲一毫的反抗餘地也冇有。
賈蓉難得見到賈惜春這般擔憂的模樣,寬慰道:“這李亦安也是要臉麵之人,我既與他談妥了,他不會再強逼的。”
賈惜春看著賈蓉,吐出口氣來,道:“算算時日,蓉哥兒你也快要成親了罷?”
賈蓉抽了抽嘴角,無語的看著她:“四姑姑這麼問,是反對侄兒娶邢姑娘嗎?”
他雖冇甚門地之見,他眼下也談不上什麼門第,可娶媳婦自然還得是個氣量大會過日子擅於經營的性格才穩妥些。
見他這幅敬而遠之的模樣,賈惜春一把拉住賈蓉的胳膊,鬱苦道:“你想岔了,我隻是想問問你們什麼定下日子來,到時候姑姑我好給你們派紅包啊。”
賈蓉便搖頭勸道:“四姑姑你想多了,這八字還冇一撇呢,先要提上婚書和禮品去吳江才行,不過侄兒至少還要在神京城停留上二十日,方可上路。”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蓉哥兒你不心急呢。”賈惜春這才恍然大悟,平日裡看他倆勾勾搭搭的,她這做姑姑的雖然不懂,但是也知道,這倆人將來一定是會在一起的。
賈惜春之所以這麼在乎,也是想著見識見識賈蓉到時候怎麼操辦這一場婚事的,給自己將來也做個參考,雖然現在年齡上考慮這些並不合適,但是她再過上三年,也該滿了十三了,到時候就真的是可以嫁人的年紀了。
所以,親眼看著自己的侄兒娶進未來的侄兒媳婦,並獻上賀禮,也是一個姑姑應該儘到的本分嘛。
“蓉哥兒,你說,姑姑將來的如意郎君會是什麼樣的人嘞?”
“四姑姑怎麼忽然考慮起終身大事來了?”賈蓉有點好奇十歲的賈惜春怎麼會開始思考這些未來的問題了。
賈惜春垂下眼簾道:“你當姑姑是那府裡等冇見識的婢子呢,私以為走點運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豪門裡的婢妾,不過也就是權貴們的頑物,還要忍受家裡大太太的折磨,光站規矩就能站死半條命。
就是生下了一兒半女,也養不到跟前,以後連自己生的兒女都瞧不起自己,恨不能托生在太太肚子裡……那叫什麼變鳳凰?怕是生不如死,你姑姑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生母為何人,家住何處,可還在世……”
賈蓉不禁有點動容,這麼一想,賈惜春可不就是跟自己差不多了,都不知道自己親媽是誰,長什麼模樣,曾經是什麼身份。
賈惜春這時候才抬起眼睛,看著他道:“姑姑我也是有眼光的,將來選中的如意郎君,一定不會比蓉哥兒你差的……”
說著說著,賈惜春的聲音越來越低了。
不是因為害羞,而是她自己也知道,這個想法有多麼出格,簡直是驚世駭俗……從來冇有哪個女子能在嫁人時自己來選如意郎君的,基本上都是盲婚啞嫁。
若是真有那麼一天,那便能稱之為天下女子的大幸。
莫說是賈蓉這樣出眾的人,便是尋常百姓家的男主人,也不可能允許自家妻女親族裡有人心懷這種“大逆不道”的念頭。
今日賈蓉應對自如的表現,卻讓她看到了一線希望,近乎完美的希望。
出身雖有些複雜,但眼下關係卻極為乾淨。
冇有高堂父母在上,和賈家關係也算是特彆緊張,族親之間亦是平平,也就少了很多回阻礙她暴露這種真實想法的絕大多數人。
雖也帶著一絲書生氣,卻冇有一絲迂腐的酸味。
今日更是站在她這個小姑姑麵前,攔下了氣焰囂張不可一世的天熙李府。
這樣的男子,將來必然是要妻妾成群的。
相對的,隨著時間越遲,賈蓉的地位越高,她的這份想法能夠實現的期望就越小。
真要等他一飛沖天後,怕是給他畫幅畫,人家以後都嫌棄她笨手笨腳不懂事雲雲……
賈惜春平日裡不善言辭,但骨子裡卻也是個果敢的性子,所以要抓住這個機會,解決困擾她心頭多年,讓她偶爾也會深夜難眠的問題,三年時間不過眨眼之間,屆時她一個小姑娘,如何才能保護好自己,不被作為聯姻工具嫁給一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她覺得,這事情隻能交給蓉哥兒來做了,他從來不會限製自己有任何想法,反而總是很支援自己提出真實想法來。
隻是,他會答應自己這個小姑的“無理要求”嗎?
看著賈蓉這張俊秀之極的臉上,那雙眸光清冷的眼眸,賈惜春心中懷著擔憂和憧憬的心情,漸漸有些發了……
……
“蓉哥兒,談得如何了?”
賈蓉自大堂而出後,守在門外早已不耐煩的薛蟠一下躥了過去,雙手舉起一對大拇指對碰對,擠眉弄眼問道:“蓉哥兒,你可以啊,算算鐘兒,都快一個時辰了,蓉哥兒,你果然夠強!”
附近的海東青們臉色一黑,這話怎麼聽都有些歧義,人家姑侄倆在裡頭討論問題呢,什麼時候都不算晚,怎麼到了薛蟠嘴裡頭意思就變了味呢?
要不是賈蓉站在他們身邊,他們非衝過去把薛蟠撕碎了不可,不會說話就閉嘴好吧!
“已經和四姑姑談好了,我定下了婚期,她說到時候要準備一份大禮送於我,不是什麼大事。”賈蓉解釋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薛蟠瞭然地點了點頭,虧他還期待著什麼呢原來是在商量什麼時候結親啊。
邢岫煙的事情,他也是有所耳聞的,聽說是從吳江地界一路跟著賈蓉北上來的姑娘,聽說現在還替賈蓉管著湖廣的生意場,一個姑娘能做到這樣,屬實是非常出格的了,蓉哥兒可真是奇怪的傢夥,居然能放心把這些事情交給一個姑娘來處理,換作是他都知道這些事情應該得男人們自己來做的。
唉,這聰明人的思維,他是永遠都搞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