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的老葛死了,老葛是個打更人,打更人算是個很古老的職業了,古老到現在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了,誰家裡現在還沒個鬧鍾呢,只能理解為這是他的一個愛好了,作為一個五十多歲的光棍,他能選擇的愛好畢竟十分的有限。
老葛的屍體倒在鄉間的小路上,昨夜飄了一晚上的雪,將他的屍體掩埋了一半,但很顯然他不是被凍死的,因為他的腦袋被啃食掉了一半,不那麽血腥的說,看上去像是被剝開一半的紅柚。此外沒有多余的傷口,很顯然是一擊致命,進一步可以推測出是偷襲。
村子裡以前也進來過野獸,能造成危害的是狼和野豬,冬天正是他們饑腸轆轆的時節,荊蕩又是一個很小很偏僻的村子,村子的最南面是祖墳老地,墳地再往南就是一大片深不可測的老林子,說是被狼咬死了,算是個說得過去的安撫人心的說法。
表面上看,所有人都認可了這個說法,可私底下卻依然還是眾說紛紜。親眼見過老葛死相的村民幾乎全都是一口咬定,老葛不可能是被狼咬死的,這不是糊弄明眼人嘛?屍體上根本就沒有搏鬥留下來的痕跡,要是一擊致命的話,致命傷隻可能是在咽喉。再說什麽狼有那麽大的嘴巴能一口咬掉半個人腦袋?
那不然就是老虎?有人提出了這樣的設想。這個猜測也站不住腳,因為這一帶從來就沒出現過老虎。或許是新搬過來的老虎呢?提出老虎猜想的人仍然堅持己斷,並且不斷向外推銷自己的推斷,於是老虎論又成了老葛之死一個新的推測。
這還算比較靠譜的,老墳場那邊那麽大一片林子,怎麽還藏不住一隻老虎?作為村民們這段時間茶余飯後最大的一個談資,這件事情最終還是無可避免的往怪力亂神的方向靠攏了。
據養雞的王獨眼說,他老婆從她妯娌張嬸的口中打探到,兩個月前的某天凌晨,張嬸的老伴李三豁子起了個大早刮旱廁,裝了兩桶大糞去澆地,那時候天還沒大亮,霧蒙蒙的,路上就他一個走路的人。走到巷子口一拐角,他看到前方不遠處還有一個人在走路。他一眼就認出了那人是老葛,因為他手上拿個鑼。
三豁子原本是要喊老葛的,可他一瞪眼瞧時卻發現老葛的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跟著他。那東西足足有一頭小牛犢那麽大,但沒有小牛犢那麽高,倒是跟小牛犢臥在地上差不多。天黑又起了霧,看不清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就看見圓咕隆咚的也分不清頭尾,慢騰騰的跟在老葛的後面,老葛自顧自的往前走,好像也沒有發覺。
三豁子說一直到這個時候他也沒發覺有什麽不正常的,還以為老葛是買了一頭老母豬往家趕呢,畢竟打更不能算是個營生,又沒人給他付工錢,村東頭的趙瘸子,不就是靠著養豬去年大賺了一筆嗎?
可緊接著詭異的一幕就在他眼前出現了,那個圓咕隆咚的東西忽的打了一個冷顫,就聽見“咻”地一聲響,一個灰老鼠那麽大點的東西從它的脊背上被噴射了出來。三豁子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定睛一看,被噴出來的那個小玩意在半空中將落未落之際,倏地伸出了一對小翅膀,圍著地上那坨玩意兒和老葛頭頂盤旋了一周,便振翅飛遠不見了。
一直到這裡都還可以給出解釋,興許就是隻蝙蝠呢?蝙蝠趴在豬背上,倒是個趣聞。三豁子重新準備開腔跟老葛打聲招呼了,順便打算叫住他要根煙抽。就在這時,又是“咻”地一聲輕響,那坨渾圓的動物背上又噴出來一個小東西,
跟剛才那個是一模一樣,他這次可是看得真真的,那絕不是一隻蝙蝠或者麻雀伏在豬背上起飛那種輕飄飄的勢頭,那起勢是很急的,就像一發炮彈從炮筒裡被射出來一樣。也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他確實眼神好,他幾乎看到了那個動物兩肋上各有一排一張一合的氣孔,氣孔每收縮一次,一攢勁兒,必噴出一隻雀兒送上高空,或許那也不是雀兒,但它們飛走的太快了,眼睛能看到的就是個影兒,姑且那麽叫吧。 短短半袋煙的功夫,地上那個東西已經往天上發射了八九隻雀兒了,“咻咻”的聲音雖然很輕,但是很清晰。既然自己都聽到了,老葛沒有理由聽不到啊?但老葛自始至終就是沒有回頭看一眼,對身後的一切全都置若罔聞。
三豁子眼睜睜的瞧著那個東西跟著老葛離他越來越遠了,從他第一次看到老葛身後那個東西從背部向外噴射黑雀的時候他就站定原地不走了,他害怕跟上去會引起那個東西的警覺。誰知道那到底是個什麽玩意兒呢,村裡人多多少少都有些迷信,忌諱的東西還是挺多的。但他也並非沒有一點底氣,畢竟——大糞,也是可以驅邪的。
老葛的身影漸漸從清晰走向虛散,三豁子暗地裡籲了一口氣, 他打算換一條路線,至少今天不想再見到老葛了。
正在這時,那個圓滾滾的東西停了下來。三豁子的視線可從沒從它的身上轉移開來,看到那個東西停下來了,他心裡又驟然緊張了起來。一隻手悄悄從扁擔上耷拉下來,如有不測,他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朝那東西潑一瓢糞!
那個黑影不那麽圓了,它慢慢的拉長升高,它站起來了!它雖然站起來了但還是沒有露出腦袋,只露出了兩隻眼睛,血紅色的,滴溜圓,泛光!豎瞳!一眨不眨的朝著三豁子看!
三豁子“啊也”一聲當場就嚎了起來,身子一個打擺兩桶大糞塗了一地,鞋面上也沾了一些。他轉身欲跑,心裡面已經跑出兩裡地了,耳畔卻傳來老葛的聲音:“呦,他三叔啊,澆地去啊?”
這一聲問候幫他三叔定住了心神,他再往老葛那邊一瞧,老葛還是站在那裡,那個圓咕隆咚的東西卻已經消失不見了。
顧不得地上的兩隻桶,連手上的扁擔也不要了,三豁子沒搭老葛的話,轉身拽開小碎步一溜煙兒直接跑回家裡去了。
“其實那個時候吧,老葛就已經被什麽不乾淨的東西給盯上了。”在老葛出事以後,這件事才漸漸在村裡面流傳開來。作為一個過來人,三豁子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這也就是我啊,穩!這要是換一個愣的,不要命的,但凡要是跟老葛搭上了一句話!我跟你們說,指定下一個被盯上的人就是他!還有為什麽我沒事,主要就是那天我挑了兩桶大糞,大糞這玩意兒辟邪你們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