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關中,安定。
這個時節的天氣,在靠近塞外之地的安定,已經開始轉冷了。特別是到了夜裡,如果不穿得多一些,更是寒意侵體。
幸好回中道的西邊有隴山,不但擋住隴右的關羽軍,還擋住了從西邊過來的寒氣。
不過即便如此,夜裡值守的時候,仍有巡夜的韓遂馬騰聯軍悄悄升起火堆取暖。雖然這幾年來,關中通過張魯與蜀州通商,通過各種渠道,從蜀州那裡得到了不少毛料。但價格實在太高,底層的士卒想要穿上這等禦寒之物,那就是做夢。
最多最多,也就是那些軍中的精銳之士才有這等資格。而軍中的精銳之士,早就跟隨去了馬騰將軍去了蕭關那裡,怎麽可能還會留在後方押送糧草?
聽說關中劉備軍中有名的猛將關羽,已經被馬騰將軍堵在了安定,想來這幾天就會有大勝的消息傳過來。再加上糧草都是從汧縣運送去蕭關,今年以來,汧縣布置了重兵,嚴防劉備入寇西涼。
而他們能翻過隴山的道路,不拘是大道還是小道,都被劉備派人在嚴密監視。所以回中道雖是在隴山腳下,但卻算是安全。
眼看著天氣漸冷,大軍還要行動,對底層的大頭兵來說,實在是有些過於折磨。
加上周圍又沒有什麽賊軍,軍中的軍侯校尉,對底下士卒的有些做法,只要不是太過份,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一個西涼兵縮著脖子,走到角落的火堆旁邊,踢了踢另一個西涼兵,提醒道,“起來了,該你過去輪值了。”
正抱著兵器一下一下點頭打瞌睡的西涼兵被踢醒了。只見他打了一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懶洋洋地問道,“幾時了?”
“快到寅時了吧?”
過來叫人的西涼兵把兵器放下,伸出雙手烤火,發現火堆的火已經快熄了,又添了一塊木柴到火堆裡。有些冷意的雙手重新變得溫暖起來,讓他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
輪值的西涼兵有些不舍地起身,向值守的位置走去。離開了火堆,他突然覺得有些寒冷。
人覺得冷了,就容易產生尿意。他左看右看,悄悄地走到一草叢前,撩起衣袍。
隨著淅淅瀝瀝的水聲響起,他竟是舒爽地閉上了眼。然後仿佛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的人聲,“艸!”嚇得他連忙睜開眼,嘴巴剛剛張開,還沒等他發出聲音,一隻帶著尿騷味的手就把他的嘴捂得死死的。然後就被人撲倒在地。
他“唔唔”地掙扎著,無意中舔到了那隻手,隻覺得有些鹹……等到這隻手離開他的嘴巴,他卻是再也發不出聲音。
因為冰冷無比的匕首剛才劃過了他的喉嚨。然後他的屍體被人小心地拖到草叢裡。
“怎麽回事?”夜幕營的隊長湊到手底下人的耳邊,用蚊鳴般的聲音問道,“不是說這裡不是馬韓聯軍的巡夜路徑?”
“應該是臨時過來方便的,我還以為是自己被發現了……”剛剛才殺了一人的夜幕獵手強忍著惡心,把手放在屍體上抹了抹,心裡直道晦氣。潛進來趴在這裡好好的,哪知突然就被人澆半身尿,實是倒霉!
於是又忍不住地暗罵了一聲,“艸!”夜幕營是諸葛瑾和劉備親自調教出來的。
夜幕營的隊長聽到手底下的人的解釋,這才放下心來,“行動吧!”
這個時節,日短夜長。醜寅之間,正是天亮前夜色最沉,同時也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早先去叫人的西涼兵在坐下的時候,
就已經學著方才的同伴,抱著兵器開始打瞌睡。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他連頭都懶得回,只是咕噥了一聲,“怎麽又回來了?別被軍侯發現,不然以後別想這般偷懶……”
來人沒有回答,只是坐下來,摟住他的肩膀。
同伴的動作終於讓他睜開眼,不耐煩地轉過頭去。然後看到的竟是一張如同鬼怪一般的臉,滿臉灰的綠的,讓人不知道是人是鬼。
這一嚇之下,讓他的睡意頓時不翼而飛,隻覺得心都要跳出胸腔來。
對方的力氣極大,按住他肩膀的手不但讓他無法起身,同時伸過來捂住了他的嘴。
過了一會兒,這個西涼兵身子抽搐了一下,然後又垂下頭去,呆坐著不動了。
守在不遠處高處的西涼兵自然看到了這一幕,他看著重新走回火堆的人湊到同伴耳邊,似乎是在說什麽悄悄話,舉止極是親密。
他皺了皺眉頭,“呸”了一聲,“肮髒!”想著到時候定要告知軍侯一聲,說這兩人巡夜的時候,不但偷懶了,而且還在做這等事情。心裡頭這般想著,他起身伸了個懶腰。
一支不知從什麽方向飛來的箭矢破空而至,狠狠地穿透了他的脖子。
他的雙手捂著脖子,瞪大了雙眼,看著漆黑的夜空,極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不一會兒,有火光在馬韓聯軍臨時營寨的某個角落竄起。
“走水了!”有人發現這一情況後,連忙前去通知自己的上級。
“定是那些家夥在夜裡燒火取暖,不小心這才失了火!”校尉惱火之極,大罵道,“從明晚起,誰也不許私自生火!”
罵歸罵,但他心裡倒是沒有多大擔心,當下派了人過去,組織滅火。
哪知那一頭的火還沒滅,另一頭又有人士卒跑過來報失火。
“怎麽這般不小心……”校尉話還沒說完,心裡已經覺得有些不對了。
果然,接二連三有人跑到馬韓聯軍將領那裡,皆說是有走水現象。
“細作!細作混進來了,來人!!!傳令下去,除非接到軍令,否則各營不得妄動!”馬韓聯軍將領能負起運糧的重任,自然不是被隨意指派出來的,很快就做出了反應。
夜裡營地騷亂,容易產生營嘯。
雖說現在軍中士卒並不是大戰前,也不是大戰後,情緒尚穩,應該不用太過擔心。但防范還是要防范的。只是這等做法,對付普通的細作尚可。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回他所面對的,是諸葛瑾特意挑選出來的夜幕營,拿的還是關中好不容易收集來的火油。畢竟玩火這種事情,當然是火上澆油比較爽。拿水去滅由油引起的火災,只會助長火勢。
於是馬韓聯軍發現,這火竟是越救越旺。待天欲亮未亮時,營寨裡的火光衝天而起。
待外頭響起了喊殺聲,被營寨大火燒得焦頭爛額的馬韓軍將領不禁暗暗叫苦,這營寨正是一片混亂,外頭又有賊人趁機攻打營寨,只怕來者不善啊!
外頭的糜芳自然不是真要攻打營寨,畢竟此次出來,全是輕軍而行,還負有襲擾馬韓聯軍糧道的重任。豈能輕易浪費兵力?他這般做,是為了接應營寨裡頭的夜幕營。
糜芳右手一抬,麾下的士卒搭起了長弓,開始向這支軍營寨拋射火箭。
有西涼兵想要衝出來,被早有準備的一波箭雨勸退。
待天蒙蒙亮的時候,營寨外頭的敵人終於退去。
馬韓聯軍將領得以全力救火,只是待營寨內火滅後,清點損失時,卻是讓他欲哭無淚。被賊人殺傷的士卒倒是不多,但自家相互踐踏的卻是不少。
最重要的是,糧草被燒了大半。看著那一堆堆仍冒著嫋嫋青煙,散發出一股刺鼻惡臭油味的糧草,馬韓聯軍將軍臉色慘白。
蕭關下邊的馬騰自然不知道,他的大軍有一批糧草已經在半路上被燒了個七七八八。此時的他,看著對面關羽的營寨,眉頭皺起。這紅臉賊,領軍果真有一套!
本以為他是遠道急行而來,軍中士卒定然疲憊。沒想僅過了半日和一夜的功夫,居然就能建起了這等營寨。
非但如此,甚至還在營寨前安置了簡易鹿角,挖出一條不算太淺的壕溝來。
就在他本以為關羽會依寨而守時,忽然那寨門打開了。
一隊又一隊的關中軍走了出來,以營寨為依托,開始布置軍陣。
“那紅臉賊當真是好大的膽子,有寨不守,還敢直接與某家對陣!?”馬韓聯軍將領本以為是要攻營寨,沒成想對方居然還敢出來。
“這營寨看上去沒什麽問題,但不過是倉促而成,想來是不甚牢固。關羽自是知道這一點,所以與其等著我們破寨,還不如拚死一博!”龐德轉眼之間就想到了這點。
楊秋抱拳道,“馬將軍,末將願為先鋒破賊!”
“不可!”馬騰搖頭道,“且吾觀關羽軍,士氣不弱。”
“再則我軍勢大,不若徐徐圍之,輪番衝擊,關羽所部先前急行,本就疲憊,兼之兵少,到時各方接應不及,營陣自破!”
雖說一再貶低關羽,但馬騰領軍十多年,又豈會沒有眼力?對方衣甲鮮明,軍陣嚴整,進退有序,想像中那種士氣低迷的情況根本沒有出現。
再加上這幾年來,劉關張趙四人善戰之名,已然傳遍關中,馬騰自不會大意。
反正自己手裡有優勢兵力,加之地勢平坦寬闊,正好可以展開大軍。
人一過萬,無邊無際。
幾千人的對陣,和幾萬人的對陣,根本就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因為以這個時代而言,一個統帥的統率再高,他也就是只能指揮眼睛所能看得清楚的地方。五六千人,那就已經到頂了。剩下的,就只能交給手底下的將軍自由發揮。
雙方數萬人在寬闊的大地上對陣,主帥只能在戰前布置好戰術,在不同的方位,布置不同的兵力。進攻方會不斷地從各個方向嘗試,以便找出防守方的薄弱環節。
而真正交戰的時候,主帥除了根據下邊將領匯報的情況來調兵遣將。至於手底下具體會打成什麽樣,主帥根本無法隨時掌控。
這就是為什麽說千軍易得,一將難得。
真要到了主帥上陣的時候,基本都是戰況太過慘烈,亦或者已經到了最後關頭。
“看起來,這馬騰軍的數量應該不止五萬!”營寨的最高處,一身戎裝的關羽眺望遠方,看著對面的馬騰軍開始緩緩調動,不斷向己方兩翼布置兵力,關羽在心裡默默地估算了一下,開口說道。
馬騰現在展現出來的兵力至少就已經達到三四萬。按慣例,這等大戰,雙方第一天是布置軍陣,以及試探對方各個方位的兵力。
所以不可能是一開始就壓上全部兵力。楊阜正站在關羽的身後,望著遠方馬騰軍不斷思索良策。並與關羽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馬騰軍在東南角已經最先動手了。
關羽大聲喝了一聲,“巽位!杜門!”同時拿起身前桌子上的小旗,揮動了幾下。
主帥的鼓聲很快響了起來,同時還有傳令兵騎馬跑向東南方跑去。
在接到主帥的軍令後,東南角的關中軍最外一層沒有什麽動靜,但裡頭已經轉動,同時帥營裡有一支後備營隊進入東南角接應。
馬騰軍兩千步卒的嘗試攻擊很快就消失在了關中軍軍陣的東南角裡頭。
這讓對面的馬騰眉頭再次皺了起來,我怎麽覺得這關羽所部有點古怪?難不成,那裡正是關羽布置重兵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