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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登山路》1零 止不住的鮮血
  “我啊,一個初一我就讀了三年!”文德連調皮地一笑,那笑容裡卻滿滿都是苦澀。

  “老師,您莫聽她胡說,她的成績可好了!”遠方的文芷蓴在拆她的台:“去年我們剛進初一的時候就聽講了,她在初一下學期的期末考試,語文考了85,數學70,英語72呢!”

  張元知道,農村的教學質量一向不好,能夠全科及格的學生,已經算是班上的尖子生了。他望了文德連一眼,卻沒有說話。他也想知道,這個女孩,為什麽一個初一就要讀三年。

  “我大前年進了初一,隻讀了一個學期,家裡沒錢了。那年剛剛過年,就追著我去渝都打工賺錢。”文德連低下頭:“我們家四姐妹,兩個姐姐嫁人了,家裡還是供不起我們兩姐妹讀書,說是只能供一個。我妹妹現在讀六年級,成績也很好,我是姐姐,我能怎麽辦呢?”

  她伸手去捉一株牛筋藤,生似那株野草與她有深仇大恨一般:“於是我去了渝都,跟著兩個姐姐在一個飯店當服務員。找了一年的錢,我把除了租房子、吃飯的錢,其他的全都存了起來,一年下來也存了五六千塊。正好我在當服務員,有個老板卻吃飯,他居然要我陪他喝酒,我一杯酒就淋到他光頭上。所以我又回來了,重新報名,接著讀初一。”

  “德連姑,你這些事,我怎麽沒聽你說過啊?”文芷蓴又在遠處接嘴。張元聽韓忠主任說過,這獅岩村文家都是親戚,彼此之間輩份森嚴。文德蓮長文芷蓴一輩,所以被稱為“姑”。

  “和你說有什麽用?你能幫我嗎?”文德連沒好氣地道,又衝張元羞澀地一笑:“老師,我特別想讀書,可是老天總是不讓我好生讀。去年我讀完了初一,手裡還剩了四千來塊,想著怎麽也能把初中讀完。家裡要我把錢拿出來走人戶,我總是不願意。可是誰想得到,牛死了!我們家好幾畝地,沒有牛怎麽行?沒奈何,我只有把學費錢拿出來,買了一頭小牛!”

  她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沒錢了,我隻好又離開學校,再一次去渝都打工。這次我進了一家鞋廠,做流水線,又做了一年。到上個月,我又存了五千多塊。於是我又跑回來了,我還是要讀書。老天不讓我讀,我就偏要讀給他看。我要讀高中考大學,我非氣死老天不可!”

  “就是!”文芷蓴又舉了舉小拳頭:“德連姑,我支持你。老天不想讓我們女孩子讀書,家裡也說,女孩子就是嫁人的命,讀了書也沒用。我就偏不信!我們一起讀高中,考大學!”

  張元使勁抿了抿嘴,卻什麽也沒說。他很想告訴兩個學生,既然我們來了,我們就一定好好教你們,不會再讓你們任何一個學生輟學。但想了想,他還是沒把這話說出來:事情是做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他要在人們心上刻碑,這些學生,就會是他的第一批“試驗對象”!

  “德連可真堅強。打了兩年工,讀了一年書,還想著讀書呢!”背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那是幾個女學生在說“悄悄話”。張元想回頭看看是誰,但想了想,也沒有回頭。

  說話的是一個十四五歲、穿灰白襯衫的女孩子,頭上扎著一個小小的蝴蝶髮夾。

  “說得你不堅強?”旁邊一個淡藍色帆布裙的女孩笑道:“哎,你家裡還催你嫁人沒?”

  灰白襯衫小臉刷地紅了,卻還是倔強地答道:“怎麽沒有?前兩天媽媽還在說呢。她倒是沒有直接催,就說東梁上哪個女孩,和我一樣大,

也是十五歲,前幾天生小孩了。還說什麽早生早享福,早生早抱孫的。我當時就嗆回去了:要生你去生去,我要讀書,沒空給你生!”  她格格笑著,卻連耳垂都紅了:“我那老娘當時就發飆了,拿著鍋鏟就要打我。哼,我才不怕她呢。要想我不讀書,跑去給她嫁人,沒門!當我不知道,就想貪圖那點彩禮!”

  “你可真敢說!”另一邊,一個白T恤給塗了些草漿的女孩豎起大拇指,由衷地讚歎道:“我就不敢說。不過我家裡倒沒逼我嫁人,前幾天河壩有人來我家提親,說是我姐和我,任何一個都可以,被我爹把兩杯酒、一包糖給扔出去了,那酒呯地一聲,流了滿地呢!”

  “那是你爹寵著你們姐倆。”帆布裙笑道:“誰不知道,你陳方香一家三姐妹,都是你爹的寶貝疙瘩。你姐是運氣不好,小學畢業四五年了,現在在渝都當保姆吧?我看哪,要是你姐遲兩年畢業,你爹保準會把她叫回來,再讓她讀初二——哎,可惜,她當時成績那麽好!”

  “我們山村的女孩子,哪個讀書沒有一把辛酸淚?”灰白襯衫歎息一聲,又朝男生方向皺了皺鼻子:“可惡的是那些男的,他們個個都能上初中,卻總是不珍惜讀書的機會。那成績喲,嘖嘖,我真看不下眼。要我當老師,早把他們一個個都追回家去,換想讀書的來!”

  兩個女孩都捂著嘴笑了起來。

  笑夠了,灰白襯衫拔起一株狗尾巴草,幽幽地歎了一聲:“真是不容易。誠先,香香,我不知道你們怎麽想。反正我是決心了的,我們終於遇到好老師了,我一定要用盡力氣讀書!”

  穿帆布裙的文誠先、穿T恤的陳方香一齊堅定地點點頭:“鄒玉潔,你說得太好了!”

  便在這時,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一聲慘叫:“哎喲!”

  幾個學生都吃了一驚,張元也驚訝地抬起頭來,正看到鄭雲山捧著左手,滿頭大汗!

  “老鄭,怎麽啦?”張元將手中一束野草丟進草堆,幾大步躥過去:“我的媽啊!”

  只見鄭雲山滿臉痛苦,右手緊緊地托著左手,一根滿是鋸齒的草莖切在他手心裡,鮮血順著草莖,一串串地滴下來,已把那根枯黃的草莖染得通紅,還嘀嘀嗒嗒地往下流。

  “馬尾莧!”張元驚叫一聲:“這家夥有毒!老鄭,你覺得怎麽樣?”

  “痛!”鄭雲山咧著嘴,牙縫裡透著涼氣,話都說不利索:“我不會,不會要死了吧?”

  這時幾個學生圍了上來,全都“呀”地一聲驚叫起來。文德連畢竟見過世面,便安排道:“老師,要先把它拔出來。它有毒,時間長了怕傷口感染!文誠柳、李學文,你們去打點清水來。唐家安,你去叫你大伯。你們誰有乾淨的手帕?快拿出來,包扎傷口要用!”

  幾個男生答應著,分頭跑去了。張元便一手托著鄭雲山的手掌,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夾住馬尾莧,低聲道:“老鄭,你忍著點!”猛一用力,便把那染血的葉片給拔了出來。

  鄭雲山緊閉著眼,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上滲出來,順著臉龐滾落。雙肩、雙腿都在劇烈顫抖,捧著左手的右手卻紋絲不動——但那殷紅的鮮血,卻還在不停地冒出來!

  “捏緊——捏緊手腕。快拿布帶來,綁緊止血啊!”張元一連串地大叫:“醫生來沒有?”

  林萌、江筱都圍了過來,秦玉玲和劉堯也來了,但誰也沒有辦法,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冒血,張元使盡全身力氣握緊鄭雲山的手腕,卡住他的脈膊, 卻一點用也沒有。眼看著鄭雲山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所有人的額頭上都淌下了豆大的汗流!

  “布帶來了!”一聲嬌喝,一個氣喘籲籲的女孩子衝了過來,卻是陳方香。她手裡緊握著一條潔白的手絹,像是一隻乳鴿,在和煦的秋風裡肆意飄舞,給人們帶來無限的希望。

  鄒玉潔用小手掩著嘴,沒有說話:這張手絹,分明是陳方香父親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農村窮,一條好手帕要兩塊錢,沒多少人舍得買給女兒,所以陳方香最心愛的就是它了。

  林萌和江筱也顧不得什麽,忙將鄭雲山的傷口旁緊緊地扎起來——那鮮血卻還在不停地往外冒,很快就浸濕了手絹——在地上,鮮血已積了小小的一灘,滲進了泥土裡。

  “大,大……”一個男孩子大喊著,氣喘籲籲地跑過來,正是唐家安:“我大伯不在家!”

  “什麽,不在家?”文校長吃了一驚,一把抓住他:“他去哪兒了知道嗎?”

  “不……不知道……”唐家安大口喘著氣:“說是……說是一大早就出去了!”

  “那怎麽辦?”秦玉玲急得直轉圈,又揪住文芷蓴問道:“你爸爸呢?在家嗎?”

  “我,我不知道,我回去看看……”文芷蓴也沒了主意,試探地問道。

  “那哪還來得及啊!”文校長有些粗暴地打斷談話:“鄭老師這血流著,怎麽得了?”

  一時間,場裡誰也沒有說話,大家似乎都有些絕望了。鄭雲山卻是滿臉蒼白,似連話也說不出來——左手傷口,那血卻還在不停地流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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