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克後來說，村外邊那景兒真美，尤其剛去第一天下雪的時候。要是在城裡，一輩子也甭想看見。那一刻，就那一刻，突然覺著生活挺美好，人活著挺有意思。以前和以後都沒這感覺了。

　　那天剛到平各莊，就出了事兒。

　　車把式的狗皮褥子沒了。是老油乾的。後來他私下和吳老師說，他媽有風濕病，他想拿回去孝敬他媽，還學了課文裡的紅軍當年的作法，往車板逢兒裡塞了紙條和十塊錢。但沒人看見紙條和錢，不知是路上顛簸掉了，還是讓別人拿走了，或是他根本就沒這麽做。剛來第一天就偷老鄉的東西，這實在是件不得了的事兒。

　　平各莊是個挺大的村子，比時光想象的好得多。不論瓦房、磚牆還是土房、坯牆都很齊整，一水的土路，但路面兒很寬，兩邊的樹高大粗壯。

　　剛去第一天，馬車經過堆滿玉米杆、麥秸的場院，在一座新蓋的紅磚圍牆外停了下來，兩排紅磚瓦房是為學生們新蓋的，通過中間的空地就是大隊部。男生第一排，女生第二排，學生們在紅磚瓦房裡休息待命。

　　天快黑的時候，趙克被吳林老師叫了出去。吳老師表情很嚴重。一會兒，趙克回來了，剛才呆在另一間房子裡的地址和畫家也來了。車把式回來以後發現狗皮褥子沒了，到大隊部又吵又罵，好不容易被吳林老師勸住了。說，可能是拿錯了，一定幫他找回來。果然，不一會兒狗皮褥子就拿回來了。平各莊和學校關系很好，一直是學校的學農基地。顯然，吳老師不想因為一個人影響大家，對外，替學生們作了掩護。對內她想嚴厲地教育一下老油。哪有這麽學紅軍的?她找來趙克、地址、畫家幾個男生骨乾，安排全體男生晚上開會，范圍僅限於男生內部。幾個骨乾為首的男生，本想來這兒大乾一場的，還沒站穩呢，就讓老油給來了這麽一下，各個恨得咬牙切齒。趙克更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立刻想出了個主意，晚上開會的時候，以他咳嗽為號，由畫家拉燈繩兒，燈一滅就群起而攻之拳腳伺候。地址說，這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措施，是可以記入史冊的一次壯舉。他要作周密的安排，除了肇事者，要通知每一個男生。晚上的會按時召開，吳林老師剛說開會，只聽趙克一聲咳嗽，電燈跟著滅了，黑暗中，拳頭腳尖雨點般地落在老油身上，老油殺豬似的叫起來。幾乎同時，只聽得吳老師也發出了一聲慘叫。有人立刻拉亮了點燈。只見老油已經鼻青臉腫，而吳林老師的臉上也有了個黑黑的鞋印。地址讓吳老師別洗臉，說憑鞋印能查出凶手。吳老師沒聽，用手絹把臉擦了，含著眼淚推門出去了。老油嚦拉歪斜著站起來，狠狠地看了一圈兒，眼光在趙克身上多停了一會兒，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看來要大禍臨頭。吳老師挨的這一腳，是誤傷還是故意傷害誰也說不清。就算她吳老師平日有一百個不是，這會兒也不應該挨這一腳。狗皮褥子的事兒，在貧下中農那兒，在大隊幹部那兒，全指著吳老師給兜著呢！男生們都急了眼，合計著，查出是誰乾的非往死整不可。趙克趁人不注意看了一眼縮在牆腳的時光，開始抹稀泥，說，算了，事兒已經這樣了，只有聽天由命了。

　　時光可憐巴巴地看著趙克，又後怕又感激。除了趙克，沒人會想到，凶手、勇敢的“米哈依”就是他。

　　這一晚上，睡得最不安穩的是時光，趙克能想到是他，吳老師就想不到嗎?現在後悔也晚了，這兩年別想有好日子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