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考完試結束,四人回家。車上路了,大家一路興奮,暢談。發榮在前頭專撿孬話歹話說個沒完沒了,杆子也起哄,還似乎衝著唐霞壞笑,暗地裡努嘴說:“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底各不同。”補充道,唐詩中除了這首來得絕,其他的簡直不像話,全是廢話。發榮知道他吹牛沒有打腹稿,說完兩人回味悠長的大笑,繼而再笑,一段笑意分成兩節,迅速大笑過後,得以收藏鞏固,間隔休息,再笑一回。仿佛牛吃草反芻,事先經過一輪時間培育以後將半消化的食物從胃裡返回嘴裡再次咀嚼。先前大笑就好比是牛大口把草吃進肚皮,期間間隙,再次把草反回嘴裡咀嚼,先前的笑再次發育回光返照,還可以再笑一回,加以慢慢消化吸收,沉澱在面皮之下。火風也加入行列,講西周時候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詩經·國風·秦風·蒹葭》是有記載的,這個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講的就是咱們官灘這個地方。他們幾個“啊”的一聲,發榮半信半疑,杠子的車子似乎被鎮住。唐霞也補充說話,她告訴大家一個天大的秘密。宿松縣名稱的由來其實是大有來頭的,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李白遊居於此,在此地尋找客棧時但是客棧已滿。於是便在這顆松樹下睡了一宿,後來便把此地取名為宿松縣。慌得火風都“呀”的一聲,對她佩服不已。杠子抬杠說,天上好多牛在飛呀,因為唐霞再吹牛泡泡。唐霞臉馬上憋得通紅,反駁,呵斥他。還打算要給他一拳半腳的,只可惜都撲在空氣裡。她就委屈到想哭泣,想證明她說的是真有其事。為了這事,後面火風還真去查了歷史典故,的確是有這麽回事,這是後話。
官灘寬達一裡有余,蜿蜒向下,直達長江支流呼嘯聲中,只聽得一陣陣淒苦的聲音,像遠處的馬嘶。每隔二個時辰有水漲落,潮勢凶猛時,每當潮起,河水被迫後退,江水水侵入河床達數十公哩。到了官灘,火風借口上茅廁,支開唐霞。一個人默默看褪水後的官灘的樣子,好比探望一位口啞的病友。官灘是有話要說的,自己也是有話說的,像朋友一樣交流,有許多話要跟自己講,而自己知道他要講什麽,似乎來得有同病相憐的默契。退水後的樹木,經過長時間的浸泡,一顆樹木明顯有兩種膚色。正響應了“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道理。看見岸邊有個歪咧嘴巴破爛的大頭皮鞋,火風看起來,好像笑話他,但這笑來到嘴角,又心痛的一縮回去,靴子不是在嘲笑我麽?一個無聲的咧嘴大嘲諷。又見隻女人用的長腿子襪,或許女人看到手裡單獨的一隻襪子,她隻覺得多余,而根本不去想丟掉那隻的可惜。火風沒有忘記還錢,一個人可以忘記了吃喝,忘記了睡眠,但不能忘記恩人。末了,挨戶的打聽去,氣人的是,一條瘦狗還追逐著,火風攆它,它又不走,又逐趕,仍然是不離開的模樣。火風打聽了好長時間,失了信心,想這難度好比叫一個未讀幾天書的人去成捆的唐詩宋詞裡找一句描寫無名氏好心婦女的描寫句子。又反過頭想,當初她送我過河,難道人家是在乎那幾個錢麽?自己幾乎犯了大錯,她要自己懂得的是世上還有好人家,還有好人心腸,還有這種精神。“對,好好學習,要把這種精神傳遞給下一個需要幫助的人。”火風對自己說,掉頭朝橋官灘走去。到了半路,聽到背後有聲響,回頭嚇一跳——還是那隻瘦狗,又攆,還不走。倒用尾巴表示歡迎轉圈,展示漂亮的招呼。
火風心軟,伸出手讓他添。它凍得渾身哆嗦直抖,含笑道:“我很有點像你, 跟我走吧!”用手做個老子摸兒子的動作。 冬日的冷風看不慣樹的剩葉,一個勁抽著無情的巴掌,蕭條的枝葉禁不起風吹刮,紛紛凋落展示給路人們,就剩下枯樹一身的赤膊皮包骨骼,像一個年邁的老頭子。夜色漫漫,喘著粗氣,借著農村的炊煙,愈來愈陰沉下臉來,翻臉不認人的關閉了眼睛,無情的讓人摸索這無盡的夜,火風遠望這營養不良的村莊,像讀一部古書。書裡有怨聲、有歡喜、有苦樂、情仇、架載人們的夢,用不同的鞋腳在上面丈量各自的歸宿與命運,花開花落譜寫了人生急促的聲音,幾家不讀書人家三層小洋樓雪白的牆臉,恁仿佛燒電焊冒白光的好看,耀眼,看多時卻要掉下幾天的淚來。睡夢裡正好,現實帶給個飄忽的醒,譬如傷鏡子的殘破,擊落得多破碎的希望與夢。火風一路前行,走過官灘去,只是這一次終究是沒有阻隔到人腳步的河水泛濫。
回到家,大家有說有笑幾天。錢敏省吃儉用,給大家帶回幾件時新的衣裳。奶奶看不入眼,嘴裡嘀咕,說火風穿起來像個男姥,難看死了。引得大家發笑。錢娟不無幽默,指著狗道:“哥帶校友來了。”火風罵句“咀蛆”,嚼舌根,開玩笑在口裡摔個跟頭,一並給笑熔化吞了,說不跟她計較。“葫蘆娃望天大。”奶奶指著孫子子道:“你發狠念書,將來像火風哥,考好大的大學。”說著還用手比劃著。火風羞愧得打顫栗,躲到屋裡。黑娃搓著手,仿佛好一起分擔火風哥的不好意思。聽說錢父親這幾日也要回家過年了,大家好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