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清淨的易安坊,撲面而來的鼓樂歡騰便將兩人包圍。方才來時天色將晚時街市大多還在準備,現在一入夜,歡聲笑語歌舞升平從路過的每一個角落發散出來。
罕兒拉著薑天房像一隻活躍的雀鳥般一路小跑,又走走停停,肆意穿梭在繁華的夜色中。
一人高的橙黃燈籠、朦朧在水中燈火搖曳的煙樓畫舫,京都所處的平原一年中多半是氣候濕潤天氣,入了冬卻較為乾燥,夜晚帶刺的寒風直往人袖裡鑽。可此刻的寒冬臘月卻絲毫不能讓眼前滿街的人退卻,牽手遊街的情人們眉眼帶笑俏皮玩鬧,帶孩子的夫婦也在在溫暖的攤棚燈火下留戀,就連拄拐的老翁都緩步跟著家中奔跑的孩子,眼角皺紋蘊含的都是喜慶的笑意。
薑天房目不暇接,這簡直比番市五月三的大市集還要熱鬧百倍。
罕兒雖帶著他往漓池那邊走,一路卻總是偏離航線,一會兒在琳琅滿目的小百貨攤前駐足,一會兒又與包子鋪的湯包結下不解緣,才沒走過兩步又回頭再提上一籠。
“可從來不知道你這麽能吃啊。”薑天房看著懷抱各路吃食的罕兒調笑。罕兒生氣地哼一聲,纖纖玉指捏起一個湯包喂到薑天房嘴邊:“張嘴!”
略微灼熱的湯汁隨著牙齒將薄薄的餡皮咬破,一瞬間豐盈整個口腔的鹹香,團成團的鮮肉也是軟嫩彈牙,與面皮搭配真是絕妙。
“怎麽樣,好吃嗎?”罕兒期待的問道。
薑天房肯定的點頭髮出由衷讚歎:“是我長這麽大吃到的最好的包子。”
“那肯定,這是這是整個京都城裡除了聚仙坊最好吃的湯包了,我能從宮裡溜出來的時候都一定會來這兒吃上一籠,!”罕兒像是自己被誇獎了一般,一臉驕傲,“改日我帶你去聚仙坊,那裡的東西一定不能讓你錯過。”
薑天房笑著允諾。罕兒反手將懷裡的各類吃食物件一股腦塞到薑天房手上,然後又跑向前面人群聚集地方。
“好看嗎?”罕兒拿起一朵頭戴花放在自己頭上,本就巴掌大的小臉在鬧市燈火下顯得越發精致小巧。便是這樣隨著小兔子蹦蹦跳跳般的罕兒,等來到京都城最邊緣的漓池時已是快兩個時辰以後。
這漓池位於京都城最大裡坊芙蓉坊內,前朝陽帝在位時,引涇江水開挖青渠,自南向北如京都城後在城南角所修的湖泊,北周定都後又加以擴建修繕,近百年的沉澱下,兩岸寒冬中仍是樹影婆娑。
瘦長的湖形,開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竟比一坊之地都大,一半湖泊都伸在京都城牆外。湖心於水底插數根圓木,好似水面憑空而起搭建的舞榭歌樓上,跳著旋轉番邦舞姿的歌女們舞動婀娜身段,隱約的頻頻笑聲傳在岸邊的遊客耳中,如臨蓬萊仙境。
這京都城的水可真是充沛!
薑天房心中不由感歎。方才隨罕兒遊玩的地方多是販夫走卒,各色人等混跡之地,雖是熱鬧非凡生機勃勃,想來卻也屬於整個城裡最底層的地界,可即便如此,每條主街道仍是有湍急的水渠流過,每個裡坊內各家各戶都有私用的水井,半個城都好似泡在水中一般。到某些花柳樓閣甚至無法步行靠近,只有乘船才能抵達。對於生在海邊的薑天房來說,這裡讓他難以抑製的生出親近感。
罕兒坐在水邊,拿手中細長的枝條伸入水中擺蕩,雖是沒有明月的夜晚,在滿天星辰和滿湖明媚的畫舫燈光下仍可以看到肥碩的鯉魚被逗得搖來晃去,胖胖的腦袋努力想要咬住眼前那一截枝條。
“這湖裡的畫舫大多是上一年上元節就出過的,今夜這熱鬧還是遠遠不比上元燈節,等過幾日我們再出來,定是更加的熱鬧。”罕兒望著湖面星星點點的光芒,還是有一些遺憾,兩隻腳尖輕輕拍打水面。
如玉般的臉龐好像在這一瞬間代替了天上明月,細眉輕挑,澄澈的雙眼瑩然有光,此刻細細看著罕兒側臉的薑天房竟有些癡了。
一旁隨波飄來的畫舫上賣花的花娘見薑天房這幅傻小子的癡相,都不免捂嘴嗤嗤的笑起來,伸出手中的花招呼:“娘子都已是如此的面泛桃花了,這做相公的怎麽也不表示表示,快,用我這花獻給娘子。”
薑天房一聽,笑呵呵地將銀錢扔向花娘,飛身落於船上拿起鮮花後再腳踏船沿飛回,行雲流水的動作惹得周圍注目。
“我的娘子,可願接受我這一捧遲來的花朵。”薑天房刻意隨那花娘的稱呼,對罕兒道。
被叫娘子的罕兒臉刷的一下緋紅,透亮的臉頰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對著薑天房“哼”的一聲,飛快的將鮮花奪到自己手裡,“誰是你家娘子,叫別人去!”
罕兒一副口是心非模樣,薑天房愛憐地撩起鬢發,與罕兒四目相對:“你就是我的娘子,任誰來,都奪不走。”
四周的行人與畫舫上的看客一下歡騰了起來, 拍手鼓掌看著兩人。
“小公子可真俊俏。”
“郎才女貌啊,我相公若是有這公子一半就好了。”
“姑娘可別被騙了,像我這種老實男人才最可靠啊,哈哈。”
“就你,莫說姑娘,給老娘我提鞋都看不上。”
“你這婦人嘴怎這般歹毒!”
“那也分誰,對公子我就不這樣,哼!”
被點燃了氣氛的人群七嘴八舌,竟還有人吵了起來,雖是玩鬧語氣,還是讓薑天房無奈一笑,倒也樂在其中。
正在此時天空突然被照亮,遠方的天上如五彩斑斕的花朵一顆顆綻放,刹那間霓虹天色。
“這是何物?竟這般虛幻的不真實。”薑天房看向罕兒,罕兒也搖搖頭。
一旁的花娘笑著解釋:“兩位是剛來京都的吧,此物名喚煙花,是太子殿下為了此次皇帝除夕壽誕特意準備的新奇物。”
煙花?眼前的景象倒是讓他想起在峽谷初遇蕭政道時商隊所使的殺手鐧,兩者讓人感到莫名相似,只是一個取人性命炸的煙霧繚繞,一個盛放於夜空供人歡愉。
隨著煙花一朵一朵在這個京都城的天空盛開,一聲聲喜慶的爆鳴聲不絕於耳。
兩人眼中閃爍著變換夜空,薑天房輕輕握住罕兒的手。
“你現在可是越發的油腔滑調輕車熟路,之前可不見你在我面前這麽多話,都是一副笨笨的呆傻模樣。”罕兒轉頭看向薑天房,語氣帶點嬌嗔的責怪。
薑天房笑而不語,與罕兒脈脈對視,手又握得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