嵐澗端著藥碗自崔楠之書房出來，蹙眉嘟嘴，對方才公子對她關切的行為卻回以略顯敷衍的話這點，有點耿耿於懷。

　　公子這樣一點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可叫她怎麽放心的下。

　　一跺腳，也不顧一旁低等婢女正要接過手中藥碗，一雙步子邁得飛快走出崔楠之的地界，一直到熬藥的廚房才停下腳步，累的後面幾個跟著的婢女滿頭汗水，直不起腰來，嵐澗卻還在氣頭上。

　　廚房的廚子下人見嵐澗的到來微微行禮，這樣的畫面他們早就習以為常了。公子自小清心寡欲、筆墨為伴，成人後又整日公務纏身，沒有太多時間注意身旁瑣事，而嵐澗作為他的貼身婢女在這種情形下本應幫忙處理雜務，忙得不可開交，卻被公子身邊幾個隨從搶了大半，隻得一心關心公子的身體健康。而這樣卻又關心則亂，隔幾日就要因為公子對自己身體隨性的態度而生氣。

　　不過嵐澗心思單純，大家倒也不怕她會仗著自己貼身婢女的身份就欺壓他們發泄怒火，嵐澗心裡不過一會兒便會冒出一個莫名理由，自己開導自己。

　　果然，當嵐澗聞到一旁爐裡煮的黃連後眼眶一下就濕潤，氣也消了不少。

　　公子每日都要吃這樣苦口的東西，我卻還在責怪他，可真是太不像話了！

　　嵐澗消了氣，擼起袖子走進廚房，想著給親自給公子燒幾個菜。公子今日還是不會去正廳吃飯，正好自己將做的送去書房，也能讓公子省去來回行走的時間多些休息片刻。

　　旁邊的眾人看著嵐澗這般，頓時想笑卻又憋住不忍戳破，公子的藥裡根本就沒有黃連，這爐子裡其實是給別人的藥。

　　難為她這般了。

　　“哎呀丫頭你怎的在這而！這些粗活可不是你乾的，快快交給他們去做。”

　　遠遠路過廚房的嬤嬤，見到嵐澗一個公子的貼身婢女竟然自己坐在灶台邊擇菜，連忙跑進來將嵐澗的手從菜盆裡撈出來。

　　“這有什麽的，我這一天閑的發慌，嬤嬤你就讓我給公子燒幾個菜吧。”

　　嵐澗眨巴著自己一雙清澈眼睛望著嬤嬤，一副委屈無辜自然流露，就像一只需要呵護的狸貓，嬤嬤一下看得心都化了，放開了手，一旁拉個板凳陪她一起坐下。

　　“正好我這一會也無事，正好也就陪你這個不懂事的丫頭做做菜。”

　　“嗯，嬤嬤最好了。”嵐澗用自己肉嘟嘟的臉衝嬤嬤撒嬌。兩人此刻就像普通人家的母女倆在廚房準備著晚上簡單的飯菜。

　　崔氏的本源根基遠在河北道，京都這處宅子其實只是整個崔氏門楣所有在京為官的人的住處，雖然面積大，裡面的家眷卻相比本家也顯得冷清不少。居住於此的宰輔大人兩方妻妾都早逝，公子與其他幾位遠方堂兄們又幾無伴侶，沒有了那些帶頭爭風吃醋嚼舌根的女主人們，女眷稀少，自然平日裡就不會出那麽多事。

　　不止嵐澗與嬤嬤的關系這般要好，整個宅邸裡主仆下人之間都很少會有較大摩擦，整日裡都是一副其樂融融，和諧美滿。

　　如此，嵐澗這般傻傻的姑娘才能一直安安穩穩當崔楠之的貼身婢女，加上崔楠之的寵愛，不然早被心懷不軌之人坑蒙拐帶到不知何處了。

　　“嬤嬤，你說，怎樣才能讓公子照顧好自己呢?”嵐澗切著菜，偏頭向嬤嬤問。

　　“公子他每日日理萬機無暇注意這些小事，不是有丫頭你在公子身邊嗎，我啊，相信你能照顧好公子的。”

　　“可公子老是不聽我的話。

”嵐澗噘著嘴，眼角下垂。　　“連丫頭你都沒轍，老身我又有什麽好的辦法呢?”嬤嬤抹了抹手，把切好的菜放入盤備用，道:“只要你撒撒嬌，又有什麽不能解決的?以公子對你的寵愛，將來怕不止是做公子的妾了！”

　　“嬤嬤盡瞎說，我身份低微，若是能一生服侍公子就已是幾世休來的福分了，怎敢去奢求旁的。”嵐澗雖然在小聲責怪這嬤嬤所說的話，臉上卻也染上了紅暈，心中憧憬著與公子將來的生活。

　　她很小時便被父母買入府做了公子的婢女，公子待她和善親近，早就心中默許著，不求名分也要永遠陪著公子。

　　不過縱使再得寵愛，不說公子的性情，她嵐澗也絕不可能讓公子乾出寵妾滅妻的事。以公子的才學家室，若有配得上的，肯定會是個樣貌品行都上佳的神仙姐姐，若是那樣，只怕嵐澗會比公子更疼愛這個神仙姐姐呢。

　　“這邊聊邊做天都麻黑了，真是許久不做這些手生了，快入夜還沒做完。”嬤嬤搖著頭將菜下入油鍋，感慨歲月不饒人，一晃眼自己竟已是這般衰老的年歲了。

　　“哪有，是我做的慢才拖累了嬤嬤。”嵐澗嘴像抹了蜜糖，惹得嬤嬤直笑。

　　“過幾日的晚上你有什麽打算啊?”嬤嬤問。

　　“晚上?不是離上元節還遠嗎，怎的突然討論起晚上的事?”

　　嵐澗奇怪嬤嬤為何突然這麽問。 京都的宵禁素來嚴格，沒有官家特許的令牌一類，夜裡被抓到可是要坐牢的，她可不敢在晚上踏出府門半步。

　　“你還不知道哇，這幾日府裡都傳遍了，”嬤嬤看著不解的嵐澗，想來是這幾日都一心放在公子的病上無暇顧及這些，便向她解釋道:“今年不是剛好趕上誕辰除夕的雙慶嘛，皇帝特許京都百姓除了往常的上元佳節，除夕的前一天也不施行宵禁，全城都可以通宵達旦慶賀，只可惜我那在京兆府內當差的兒子，怕是到了那日還要徹夜巡邏，難以團聚。”

　　“我這幾日都昏頭了，竟不知道有這種好事，那若是嬤嬤那日無伴，可以和嵐澗一起啊，咱們兩人正好去太池那邊轉轉。”

　　“我們倆?只怕是公子不會同意啊，哈哈。”嬤嬤故意取笑嵐澗道。

　　嵐澗頓時有點怯生生的扭捏，“公子公事纏身好容易得了空閑怎可與我同遊，要去也該是和世家小姐們去。”

　　嘴上雖這般說，嵐澗這心裡期盼著公子能牽著她的手在漓池邊散步，哪怕只有一會兒，她都要幸福死的。

　　“好了，不和你這個口是心非的小姑娘爭辯了，快把菜送過去吧。”嬤嬤說著喚了幾個婢女端上飯菜，陪同嵐澗向公子書房走去。

　　窗外的天色逐漸濃重，星辰在夜空中忽明忽滅的暗淡閃爍，風又冷了幾分，像是要下雪了。

　　希望這雪莫要影響到幾日後那個通宵達旦的夜晚，希望那一晚夜空晴朗萬裡無雲，是個遊人如織，燈火通明的良辰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