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威嚴肅穆的皇城大殿上,此刻卻是一小撮人聚在一起,像在菜市口看熱鬧的路人小販一般攏成一圈。
皇親國戚,宰輔大臣,而在這些掌握整個帝國命脈的人中間坐著的,是他們這身上所有權利的終點,大周皇帝。
一塊水缸大小色如羊脂的肉塊放置於條案上。
今年是難得一見的閏年,皇帝的生辰今年正好與除夕重疊,如今臨近年關,正是普天同慶的雙喜日子。桌上這塊大的誇張的太歲,是太子千辛萬苦尋得獻給周皇帝的禮物。
“傳聞這太歲生於南山流於渭水,兒臣於渭水河畔覓得這塊奇肉,初看不知,細細查驗後發覺這竟是一塊巨大的稀世太歲,想來正值父皇壽辰與新年的雙慶,兒臣實在等不及將這份驚喜除夕當晚才呈給父皇,便連夜快馬加鞭趕回京都,想快快獻於父皇眼前。”
太子略略躬身對周圍人道:“讓父皇與各位卿家在此等候半晌,實在是我的頑皮疏忽,還望大家莫要怪罪。”
“無妨,你也是孝心感召。”周皇帝笑容和藹道。
“是啊,太子心系陛下,這等小事無傷大雅,反而更顯的孝心可貴啊。”群臣和聲。
太子笑得開心爽朗,將周皇帝帶領到側面觀看。這太歲生的極大,白花花的芝肉還在微微蠕動,看得周皇帝嘖嘖稱奇。
“這太歲肉芝既是發於渭水畔,想必正是陛下親治黃河水患,上天感召而降下的祥瑞啊。”戶部尚書上前一步道。
“傳聞這肉芝吃了能長生不老羽化登仙,若陛下能從此獲益,那真是大周的福分。”禮部尚書也跟著附和。
“天佑陛下,天佑大周。”群臣齊聲。
周皇帝聽後笑得合不攏嘴,連忙擺手:“別拍我的馬屁,我自己什麽情況自己知道,有孝順的兒孫和你們這些股肱之臣我就知足啦。”
說完又樂呵呵的笑眯了眼。
“咦,為何不見二皇子的身影,是有什麽要務處理嗎?”站在太子身後的禮部尚書對身旁幾位大臣悄聲。
聲音雖小,卻控制的剛好讓在場的人都聽到。太子皺眉,這些場合他原是不想將二弟卷進來,但自己後面的禮部尚書都說了,隻好回看了他一眼,等著後續說法再看自己如何處理。
“他啊,打了那麽多年仗還是玩心重,估計又在哪個地方逗鳥喂魚,咱們先不管他。”
在眾人沉默半晌後,周皇帝開了口,緩步圍著案幾觀看,漫不經意,看上去並沒有把剛剛的話放在心裡。
太子舒了一口氣。
“身為皇子當以社稷為重,凡事都如此隨性,實在太過逾矩。”
禮部尚書在皇帝發話後卻依舊不依不饒,其余幾位大臣也跟著附和,顯然是想抓住這件事做些文章,而另一邊與二皇子交好的大臣們則默不作聲,等待著皇帝陛下對這事下定論。
太子的人也太操之過急了。
這些早已站在太子對立面,看好二皇子的大臣們低頭竊笑。
“這本就是私下的聚會場合,即使是除夕當晚也只是家宴,沒多正式,他一身軍功,想來若是當日有什麽要務不來,也無妨,今日就隨他吧。”皇帝剛剛還笑逐顏開的臉頓時冷了下來,回身坐在龍椅上,一手抵住鬢角作休憩狀,“累了,都下去吧。”
“臣等告退。”
大臣們陸續退出大殿,太子還想再做停留對皇帝加以解釋,但他的父皇看起來卻並不想理睬,隻好跟著大家離開。
太子心裡明白,他雖在王朝初立時便立為太子,但多年來從未完全穩固地位,二弟,一直都是他太子之位的有力競爭者。自己雖然貴為儲君,但在父皇的有意維持下一直都在朝堂上和二弟分庭抗衡,難以分出高低勝負。
二弟文武雙全,又為王朝建立創下赫赫戰功,功勳卓著,這些年東征西討聲望一日高過一日,自己這個太子其實不過是父皇扶植用以平衡朝局的工具罷了。自己和二弟之間,遲早會有一戰。
身為人子卻被生父當做利用工具,太子卻並沒有怨恨,相反,能夠幫助到父皇哪怕一點,也就知足。
只是自己不想這麽快就與二弟劃清界限的撕破臉,手足之情畢竟彌足珍貴,還是想再維持幾年。
“幾位大人請留步!”太子出殿便快步上前,叫住了禮部尚書和戶部尚書等人。
“太子殿下可有什麽事?”幾位大臣躬身。
“之前說好今天只是祝壽,不為別的,不知為何幾位大人突然違背諾言?”太子厲聲道,雖然有些生氣但也並未太過表現,這幾位大臣追隨自己多年,不能僅是問個緣由便傷了人心。
“時間不等人了殿下,您不急,但二皇子那邊已然開始行動,我們可萬不能落於人後。”禮部尚書道。
“殿下如此宅心仁厚,我們只怕您會著了二皇子的道,如今只有先聲奪人,方才能佔得先機。”戶部尚書跟著道。
“可這樣在父皇面前如此明顯的貶低二弟,是否操之過急?”太子聽完後臉上原本的些許憤怒褪去,懇切的向兩位大人發問。
“擁立太子乃是正道,再怎麽樣也不算操之過急,這樣正好可以讓對方看看我們必勝的決心!”
兩人齊說,字字鏗鏘有力。
太子其實知曉方才在大殿裡他們為何那麽做,但卻不知自己為何開口沒有阻止,剛剛又問了這句“是否操之過急”,難道自己內心裡也一直期望著能壓倒二弟,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王位嗎?
漫天的小雪慢慢轉為了鵝毛,看來雪要停了。高聳的皇城牆頂,鑲上一層細致的銀邊。
“二弟啊,我其實不想與你為敵。”
太子望著城牆外的天空喃喃自語。
京都繁華的街市上,挑著扁擔的小販走街串巷,雪要停了,是出來討生計的時候,各處的吆喝叫賣聲開始此起彼伏。
旁邊的高層樓閣上,一位衣著素雅的貴公子坐在欄邊吃著剛出爐的糕點,一手逗著籠裡的金絲雀。
這個點心坊頂層的露台,是二皇子最為喜歡的,視野廣闊,放眼可看臨近坊內的事物,坐在這裡飲茶聊天,讓人心胸舒暢。今天是大雪後,年關前最為熱鬧的時候,正是登台遠望人世煙火的上佳時刻。
“稟殿下,歸寧公主正往京都的方向而來,看日程應該已過了渡春。一同隨行的還有五人,除開一個小捕快外已查明身份,其余人的暫且還不知來處。”進入露台的隨從上前稟報。
聽到消息的二皇子沒有馬上作何反應,拿著糕點倚靠扶欄,思付片刻:“這次有什麽異常嗎?”
“和之前一樣,總是有人搶在我們前面,故意露出行蹤讓我們察覺,但卻難以尋得真身,估摸著,還是崔家的人。”隨從回答。
“崔楠之,崔家真是盛產天縱奇才啊。”
二皇子撚著指尖的糕點碎屑,讚歎道:“運籌帷幄,膽識過人,才思敏捷,這樣的人真希望能為我所用。”
“算了,不想那麽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只看我們緣分如何。”
拍拍身子站起身,拿手絹擦拭指尖粘的糕點油沫,望著遠方車水馬龍的道路的二皇子,眼中閃過一道光。
“這次的順水推舟沒有做成,既然曦兒又回來了,那就再認真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