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一算時辰,還有不少閑暇時光才到歸家的入夜時分,倒也不如就隨了這沙門的話入寺討一個吉利。
兩人點頭,跟著小沙門進了寺院。
門外人潮如織,門內雖也有不少香客,相比之下卻讓人頭腦清淨不少。
穿過矗立巨大香爐的前院來到大殿,一尊青灰色古佛佔據了大殿幾乎所有的空間,這寺廟是前朝所留,眼前的佛像自然也是修築於北周建立前,有著濃厚的歷史遺風。
高聳的螺發,體態豐盈、飽滿壯碩,頭部相較於整體偏大,佛身稍短,面相偏方而豐滿,衣著紋路上是隆起如圓繩狀的紋線,不過佛像下的蓮台倒是顯露出,佛像這幾年間有過一次大幅的修繕。
雕刻的匠人手段高超,可稱得上鬼斧神工,靜態而坐的佛像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慈祥和睦,又隱隱給人一種高山仰止。
雖不了解佛道這些教派,但並不意味著就不了解這些教派中的各類神像。
處在那麽一個人流複雜、宗教眾多的番市,薑天房從路過的商隊貨物中見過不少歷朝歷代的東西,他和叔父還倒賣過一些,這些神像的各種造型規格他比不少專門鑽研其中的學者了解的少。
不過現在要參拜的就是自己曾經經手過的東西,想想當時多少帶一點不尊重,此刻面對穆蘇的佛像,心中難免有些敬畏忐忑。
和罕兒站在佛前,等前面的人跪拜完後上前,膝下的蒲團柔軟,空氣中線香幽幽,倒是讓人有點沉醉其中,不由得拿出了一份真心參拜。
一排排燈燭晃動,在大殿佛前,人就如螻蟻般渺小。
起身後,那小沙門還在兩人身旁等待,似是有眼緣,居然感覺這年齡不大的沙門身上有一種特殊的親和力,讓人忍不住想去靠近。
“祈願參拜,心誠則靈,二位若是有興趣,不妨到本寺後院寫一支願簽掛於牆上,保一個長久平安。”
“願簽,不收銖錢嗎?”
也是方才被那小道人的行為逗趣到,見小沙門對兩人一直畢恭畢敬,姿態謙卑,薑天房便有意玩笑。
“願簽是佛與世人交流的通路,財物如幻亦如夢,身外之物,且看施主自己的意願。”小沙門合十低頭,一句話一施禮。
薑天房也恭敬的回禮,在對方的帶領下走入後院。
既然說了這錢可給可不給,依照他的性子肯定是不給的,這種欲情故縱的話術他可一點不上套,而與他一並的,若是幾月前的罕兒,估計毫不猶豫就會隨手掏錢,不過這些天也多少沾染了薑天房的風格,調皮的噘噘嘴,一同走去。
這一入後院,眼前的事物便超出薑天房所了解的范圍。
十幾面像那些大戶人家一入門所立影壁一樣的牆,懸立在偌大的場院中,每一面上掛著的願簽都層層疊加,厚厚一層。而願簽上系著的一簇紅纓,在微風中仿若水波中蕩漾的紅色水草,柔柔飄蕩,又似無邊紅葉蕭蕭而下,青天紅葉,滿目赤色卻平生一種滄桑寂寥。
見薑天房震撼與眼前的景象,罕兒輕輕拽了一下手,
“去寫簽願吧,我們兩個互相為對方寫好不好。”
撒嬌的罕兒,蘊藏星光的眉目一下就將薑天房被震撼的思緒拉了回來,忍不住揪了揪耳朵:
“我以後要是有這樣神志不清的時候,你就這樣喚醒我好不好?”
罕兒笑而不語,拉著他來到寫簽的案前,有一位女子正在提筆,兩人便在一旁稍等。
這女子寫的很慢,一筆一畫,每個字都在認真書寫,薑天房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半面巴掌大的竹簽上三兩行雋永的簪花小楷,好像是寫給某人的祝福。
待對方寫完後,薑天房上前接過筆,拿起竹簽的時候卻猶豫了片刻,然後又拿了一片竹簽。
給叔父那個老家夥也寫一個吧,不過依照他那般的命硬樣子,估計也用不到自己給的祝福。
片刻後,兩人說說笑笑寫完,正要跟隨者小沙門去選一個牆將願簽掛上,之前那個女子卻並沒有走而是起步擋在兩人面前,靜靜看著薑天房。
“閣下是有事嗎?”薑天房見對方擋在面前,不由問道。
方才在背後沒注意,此刻才發現這女子容貌端莊美麗,僅僅站在那裡便如同畫中人走出一般讓人醉目。
不同於罕兒的青春明媚絢麗奪目,女子是給人以萬千風韻藏於一身之感,那雙眉目中歲月流轉,不是時光打磨的青年人可以擁有。
莫約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渾身上下卻感受不到一點衰老,反倒是被時光沾染了一身的美麗沉澱,一身淡雅輕紗難掩婀娜身姿,體態曼妙妖嬈,卻令人難以生出褻瀆之感。
女子聽聞薑天房的詢問卻沒有作答,轉眼看向罕兒。
被這看起來便不同尋常的女子一盯,罕兒便淺笑回應。
對方可能是見過自己......罕兒心中思索著這些年在京所見的所有女子,想來這般容貌氣質的人,自己也該有些印象,可腦海之中,那些在京的各府貴婦們卻都對不上號。
“有些唐突,隻覺得與二位頗有些眼緣,見笑了。”女子的聲音也如同外表一樣如冰雪消融時的陽光般和煦動人,接著對一旁的小沙門道:“我帶他們二人去掛簽吧。”
小沙門點頭,因為女子幾乎每月都會前來參拜祈福,寺中大多人都已與她算是舊相識,便將二人托付。
被這麽單方面像商品一樣交接,薑天房和罕兒居然也沒感到不適。
也許是一個人的外貌真的很重要,女子的一舉一動如沐春風,讓向來直覺奇準的罕兒也舒適無比,便自然而然的跟了上去。
“這願簽分為須臾簽、年簽和半生簽,很多人都會常來寺裡寫一支須臾簽,求一個短期平順,而年簽顧名思義,便是對接下來一整年大願望的期許, 這些天新年將至,大多數人寫的,也都是這年簽。”
女子一邊帶著兩人走過最前面的幾面牆一邊順帶介紹,過了午後的陽光漸斜化作夕日,斜陽穿過一面面牆壁落在地上,紅櫻紛飛,三人在明明暗暗的場院中行走。
“那些須臾簽與年簽等到期效過了便會從牆上取下,留出給後人祈福懸掛的余地,而這半生簽則會永久懸掛,上面寫著自下筆那刻起,對所祝福之人往後余生的祝願。”女子說著來到最後兩面牆,這牆上的願簽不似前面那些鮮亮,大多都已陳舊搖搖欲墜,若不是被寺裡僧眾維護,怕是早已化作風中齏粉。
“你們方才拿的是三支半生簽,就掛在這兒吧。”
薑天房拿起手中的願簽,樣式確與前面那些不同,自己二人隨手一拿,居然碰巧都是這效力最長的願簽。
“咱們兩個掛在一起吧。”薑天房問罕兒。
“嗯嗯。”罕兒將願簽放在薑天房手中。
薑天房環顧四周,找來了一旁立著的梯子,既然是要永遠掛著的那肯定要掛的高些,也好讓神明看得清些。
手裡小心撥動尋找合適位置時,一支願簽卻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願簽很舊,滿是歲月印跡,看起來書寫的時間絕對不下於十幾年光景,可奇怪的是這支陳年願簽本該被它上面厚厚一層願簽擋住,卻掛在最外層,褪色的竹板與旁邊格格不入,赤裸裸展現在他眼前。
更讓他愣住的是上面所寫祈福的內容。
“願吾妻如雲,吾兒天房,幸福喜樂,平安康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