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告一段落,抒昂有了成功的經驗,放開手腳,全力抓全員練兵,為隊伍儲備體能。一萬米著戰鬥服越野,負重登樓,單、雙杠的強化訓練,訓練激情空前高漲,隊員們的訓練積極性顯著增強。
春節臨近,各類火災、救援任務多了起來,有時每天四、五起警情,抒昂和蕭雄各帶一隊,來回穿梭於各類災害現場。抒昂在消防隊的第一個春節,幾乎是在火場上度過的,有時剛脫下戰鬥服,想看看春晚,警鈴又響了起來,乾脆就穿著戰鬥服看春晚,脫起來費勁,有時還沒有來得及吃兩口飯,電話班的報警電話又打了進來。大年初一的凌晨三點,抒昂經歷了自入警以來,最令自己痛心的一次救援。
抒昂剛從火場回來,和隊員們在廚房煮方便麵,大家狼吞虎咽,為的是爭取時間上床睡覺,大家幾乎一天一夜沒有合眼。抒昂連洗漱的力氣也沒有,倒頭便睡,剛睡著,警鈴又響了起來,他迅速拿起電台。
“匯報現場情況。”
“指導員,就在我們隊向南200米的十字路口處,發生車禍,報警人稱汽車撞上電線杆後發生側翻,好像還有人從車裡飛了出去。”
“趕緊通知最近的醫院,出動120,並把現場情況告知醫生,一定要快。”
“好的,指導員。”
抒昂把隊員們叫醒,尤其是幾個經驗豐富的老隊員,他們登上搶險救援車和城市主戰車火速趕往現場。
“電話員,讓報警人不要離開現場,我們兩分鍾後就趕到。”
“是,指導員。”
抒昂遠遠就看到了一輛白色的兩廂轎車側翻在路邊的綠化帶中。到達現場,抒昂和隊員們跳下車,沒有發現報警人的蹤影,也許是因為車禍現場把他嚇跑了,車禍現場呈現的慘狀也讓抒昂和隊員們沒有了一絲睡意。
駕駛員的頭部被側翻的車壓得幾乎變形,主駕駛和副駕駛的車窗都開著,副駕駛的門也開著,離綠化帶七、八米的位置,一個穿著紅色羽絨服的女人躺在地上。抒昂立即命令滅火戰鬥組先做好滅火準備,以防車輛起火;救援組準備擔架,女人的頭部受到嚴重撞擊,正在流血。宏飛告訴抒昂,這種情況先不要移動受傷者,救護車的聲音說明醫生已經快到現場。
抒昂再次來到轎車前面,觀察到轎車的體積不大,側翻的車在綠化帶中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立即命令一卓準備支撐杆、墊塊、織帶和繩索先把車輛固定,破拆組立刻對車輛前擋風玻璃進行破拆。加固和破拆工作完成,抒昂從前擋風玻璃處,進入車廂副駕駛位置進行偵查,主駕駛車門的內側幾乎被染成紅色,悲慘的場面和寒冷的天氣令抒昂瑟瑟發抖,他還沒有見過有人員當場死亡的救援現場。主駕駛位置的男人顯然已沒有生還的可能,渾身的酒氣和血腥味,讓抒昂感到一陣陣暈眩。抒昂退了出來,胃裡面不斷的痙攣,腦子裡反覆重現變形的頭顱和鮮血直流的場景,猛吸幾口新鮮空氣,平複自己的情緒。
一卓走到抒昂面前,“指導員,你還沒有經歷過這類救援,讓我進去吧!”
“不,早晚都得經歷,讓我來。”
石敬成盯著那個頭部變形的駕駛員,面色蒼白,兩臂下垂,眼睛裡全是恐懼,身子不住地顫抖,趙一卓趕緊把敬成拉出車禍現場,敬成到了一個小樹的旁邊蹲了下來,把剛才吃的方便麵全部吐了出來。敬成從未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在許多大人的眼中,他還是個孩子,抒昂讓敬成在小樹邊休息,不要再靠近車禍現場。
120救護車已經趕到現場,經過醫生的檢查,駕駛員和車外的女人都已經死亡。
抒昂從擋風玻璃處再次進入車廂,酒的味道依然濃烈,他忽然聽到主駕駛後面有孩子的哭聲,向後方觀察,一個穿著紅色棉襖的小女孩兒,在主駕駛座位和後排座位中間蜷縮著,孩子周圍堆放著被褥一樣的東西。抒昂立即向車輛後排座位處移動,先讓小女孩兒靠在自己懷裡,保護好頭部,兩手抱著腿部,讓孩子完全躺在自己身上,左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左臂夾緊孩子的身體,右手推著座椅前排,兩腳瞪著後排座位,開始向外慢慢移動。抒昂把小女孩兒成功救出後,小心翼翼把孩子抱在懷裡,立即讓醫生檢查小女孩兒的傷勢。經過醫生的認真檢查,小女孩兒的額頭上蹭破一點皮,其他部位表面上看沒有受傷。抒昂回憶起剛才放在孩子旁邊的那堆被褥,車禍發生時,也許正是這些被褥緩解了衝擊的力量,孩子才會幸免遇難,這真是一個奇跡。
抒昂命令賈宏飛和趙一卓從擋風玻璃處進入,在醫生的指導下把駕駛員從主駕駛位置抬出,放到擔架上。
“寶寶,你叫什麽名字,告訴叔叔。有沒有覺得身體有不舒服的地方?”
孩子哭得厲害,泣不成聲,抒昂緊緊摟住孩子,用手遮住孩子的眼睛。抒昂抱著小女孩兒向搶險救援車走去,同時,示意賈班長到自己身邊。
“宏飛,和110指揮中心聯系,通報現場情況,讓兄弟們幫助醫護人員,把兩個人抬到救護車上,我們在這裡等公安局的同志。”
“好的,指導員。”
“寶寶,別怕,叔叔在這裡保護你,一會兒醫生把爸爸、媽媽帶到醫院進行治療,你先跟叔叔在這裡等一會兒,好不好?”
“我要爸爸、媽媽,他們不會說話了,他們死了嗎?叔叔。”
“他們一定會沒事的,我們坐到車裡面,叔叔抱你睡一會兒,你醒了,我帶你去醫院找爸爸、媽媽,好不好?”
孩子哭累了,慢慢的在抒昂懷裡睡去。抒昂讓醫生趁孩子熟睡的時候處理一下孩子的傷口,再仔細的檢查一下孩子到底有沒有受傷。醫生告訴抒昂,萬幸,孩子其他部位沒有受傷。抒昂抱著孩子,在車裡等候民警的到來。
抒昂沒有處理過類似的救援,一個家庭在車禍中無情被毀滅,這樣慘痛的事實,強烈衝擊著他的心靈。
抒昂望著熟睡的小女孩兒,年齡大約5歲左右。這麽小的年紀經歷如此恐怖的事故和場面,而且失去至親,抒昂想著,心裡產生無限的悲憫和傷痛,淚水一顆顆滴到孩子的衣服上。他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他不能告訴孩子這無情的事實,他無法想象孩子怎樣面對今後的生活,他不願意把孩子放下,讓孩子獨自躺在冰冷的座位上,他甚至還不知道孩子的姓名,但似乎已經和她建立起深厚的情感。
民警和交警到達現場後,抒昂怕吵醒孩子,示意大家說話都輕一些。抒昂詳細描述消防隊到場後的處置情況和報警人當時對於車禍現場的介紹。抒昂建議先要找到車主的家屬,他帶孩子回消防隊先休息,因為消防隊離事故現場不遠,通知家屬後,再讓他們來消防隊接孩子,在場的警察同志一致同意抒昂的方案。
抒昂帶著隊伍返回大隊,大家都十分牽掛抒昂懷裡的小女孩兒,抒昂把孩子安排到客房,讓孩子睡到床上,自己躺在對面的沙發裡,告訴賈班長明早的早餐要做孩子喜歡吃的食物,煎兩個雞蛋,準備牛奶和麵包片,再買一些糖果和零食,抒昂從口袋裡掏出500元錢給宏飛。
“宏飛,給孩子再買一些玩具,我身上就這麽多錢,如果不夠,我明天取來再給你。”
“放心,指導員,我這裡還有,您趕快休息吧!”
第二天一早,孩子的爺爺、奶奶、姥姥、姥爺都到了消防隊,孩子還沒有醒來。爺爺看到抒昂給孩子安排的舒適、溫馨,望著充滿血絲的雙眼,兩手緊握抒昂的手,老淚縱橫。白發人送黑發人,抒昂體諒老人內心的掙扎和痛苦,端茶、倒水,讓老人們在客房的沙發上坐下。
“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經常酒後開車,我真後悔給他錢,讓他買車,我給他買的車,要了他們兩口子的命,都怨我。”夢琪的爺爺邊說,邊拿起手絹擦拭臉上的淚水。
“大爺,你們都已是上了春秋的人,不能過於傷心,身體要緊,還有孩子要照顧。”
“夢琪的命是你給的,謝謝你,隊長,我們不會忘了你的大恩大德。”
“這話言重了,我們沒有做什麽,再說這也是我們的工作,你們先料理眼前最重要的事。如果你們放心的話,讓孩子在隊上住幾天,我們這裡的人多一些,也都是年輕人,孩子不會太孤單,我們一定會盡全力照顧好孩子。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建議。”
“我們當然放心,辛苦你們了,我們趕緊去處理夢琪父母的後事,孩子不能經歷那樣的場面。夢琪還不知道吧!”夢琪的爺爺盡量壓低自己的聲音。
“還不知道,只和她說爸爸、媽媽在醫院治療。”
“那就好,拜托了,隊長。”
抒昂送走老人,讓新兵班的隊員輪流照顧,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讓孩子感受到溫暖,不要讓孩子知道父母離世的消息。隊員們非常疼愛這個孩子,陪她玩兒,和她一起看動畫片,放鞭炮,打雪仗,做遊戲。
在這段日子裡,抒昂沒有時間和芳鳴通電話,他實在騰不出時間,只能先顧著工作這一頭。夢琪爺爺把孩子接走以後,抒昂隔段時間便去家裡看望孩子,每次都要帶上夢琪喜歡的玩具和食物,教導員讓抒昂帶上米、面、油等生活必需品,每逢過年過節都要去探望老人和孩子,消防隊成為夢琪的第二個家。
一個令抒昂記憶深刻的春節,雖已是春天,大地萬物仍沒有複蘇的跡象,依然寒冷。大年初六,教導員給抒昂兩天的調休時間,抒昂先去看望媽媽,然後,連夜坐火車到鄭州找芳鳴。
“芳鳴,你在哪兒?”
“我給你發個位置,你來找我,好吧?”
金絲雀音樂會所,抒昂再三確認地址,沒錯,就是這裡,按照芳鳴提供的房間號找了過去。
剛到房間門口,抒昂隔著房間門上的玻璃窗,一眼就看到一個醉醺醺的微胖男子和芳鳴坐在沙發正中央,兩邊一對對男女在喝酒、唱歌、行酒令、擲骰子,眼光迷離,摟摟抱抱,微胖男子三番五次要去抱芳鳴,都被芳鳴推開了。抒昂被眼前的場景激怒。
連日來頻繁的滅火戰鬥讓抒昂的心情變得糟透了,尤其是想起車禍救援中失去雙親的小女孩兒,心理壓抑到極限,他正想找一個發泄的出口。他一腳踢開門,躥上前去,一把摟住胖男子的頭,什麽話都沒有,向沙發前的空地上狠狠摔了過去,胖男子毫無還手之力,本來就不是抒昂的對手,而現在又是爛醉如泥,抒昂拽起胖男子的頭髮,蹲下來瞪著他。
“你想死嗎?”
“你是誰?為啥打我?”
“抒昂,你幹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芳鳴遠遠的站在那裡,不敢靠近,她不敢直視抒昂憤怒的眼神。
“我在幹嘛?你沒看見嗎?你在幹嘛?你為什麽要來這種地方?”
“我什麽也沒乾啊,你不是也帶我來過這種地方?”芳鳴被眼前的一切嚇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她好像從來不認識眼前的抒昂,他面目猙獰,似乎自己再說一句話,也會被立刻掀翻在地。在場的人直愣愣地站了起來,大氣不敢出,動也不敢動。
“宋芳鳴,你把我心裡對你最美好的印象全部毀掉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抒昂扭身就跑,走廊裡站滿了保安。
“都給我讓開。”
保安果然識趣,這種場面他們再熟悉不過,都往兩邊撤。芳鳴哭著在後面追,下樓再找抒昂,影兒都沒有,芳鳴怎麽可能追得上抒昂。
抒昂是跑到火車站的,他跑得飛快。連日來出警任務的艱辛,讓他已經沒有精力思考最近連續發生的不幸,他邊跑,邊回憶,想到夢琪和父母近距離的生離死別,想到自己對芳鳴愛得那麽深,想到自己對愛情忠貞不渝的信念,想到兩人這麽長久的堅守,又聯想到剛才那觸目驚心的場景,抒昂的頭幾乎炸裂開來。這個城市發展的這麽快,但卻離自己越來越遠,他要馬上離開讓他悲傷的城市,越快越好,一刻也不想停留。
芳鳴撥打抒昂的號碼,手機關機,自己喝了酒,盡管喝得不多,也不能開車。城市這麽大,到哪裡去找抒昂。芳鳴這才意識到不該讓抒昂來這種地方,她太粗心大意,想法過於簡單,長時間呆在部隊裡的人,本來和社會接觸就少,這種場面會刺激到他敏感的神經,這會兒她清醒了,但追悔莫及。芳鳴打車到火車站,希望能找到抒昂,在車上,芳鳴回憶著抒昂剛才的表情,五官都不在原來的位置,比起初中時的那次打架還要憤怒,而她什麽都做不了,芳鳴意識到抒昂心底裡隱藏的孤獨、暴戾和無情,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是她無法控制的,她越想越害怕。她甚至想到:我和抒昂並不是一個世界裡的人,他的世界單調、單純,令人窒息,而我需要色彩斑斕,花團錦簇,賞心悅目,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充滿芳香的少年心氣,終究要被各種社會風氣侵蝕,看似牢不可破的海誓山盟多麽的不堪一擊。芳鳴又想:這麽冷的天,抒昂穿的卻單薄,他一定是為了爭取寶貴的時間,沒有來得及認真收拾,就從隊上飛奔而來,滿懷期待,卻無限失意,又是一次自己的冒冒失失,想當然,破壞了一次珍貴的團聚,她在心裡使勁兒責罵自己的頭腦簡單。她想無論如何一定要在今晚找到抒昂,給他解釋清楚,芳鳴多麽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她一定會像上次那樣到車站去接抒昂,依然是美好、幸福的二人世界,可是生活不是童話,沒有月光寶盒。
抒昂乘坐開往回家的列車,車廂裡的人們大都已睡著, 安靜極了,可他無法入睡,渾身的血液往心臟和頭部不斷衝擊,盡管夾克衫裡只有秋衣,汗水卻浸透內衣褲,下了火車,寒風掠過沾滿汗水的身軀,好冷好冷。抒昂趕緊打了一輛出租,往隊上趕,在外面久了,身體會吃不消。抒昂許久沒有感冒過,他要保持一個健康的體魄,他知道自己的責任和使命,他不允許自己被壓垮。冷靜下來,“憤怒的公牛”開始梳理今晚發生的一幕一幕,他記起芳鳴多次拒絕旁邊那個男人的騷擾,似乎露出厭惡的表情,既然芳鳴對他沒有好感,可為何還要坐在他身旁?芳鳴和那個男人之間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去如此曖昧的場所?為什麽要讓自己處於如此尷尬的境地?為什麽安排自己去那種地方?是處心積慮還是無意為之?為什麽要挑戰自己的承受極限?抒昂如此多的疑慮得不到解答,手機沒電了,他走得是那麽匆忙,沒有想到要帶充電器。在來的路上,抒昂一心隻想盡快見到心中的天使,可是現實總是和他的期待背道而馳,他希望到芳鳴給他精心營造的愛的港灣暫避風雨。近來,他獨自承受的太多太多,此時他認識到自己的內心還不足夠強大。出租車的車燈射出的光線在深夜那麽孤單,狂風搖動車身,出租車如海浪中的一葉扁舟,困難前行,隨時有傾覆的危險。
到了隊門口,天上掉落下雨滴,打在抒昂冰冷的面頰,抒昂跑回宿舍,拿上洗浴用具,到浴室洗熱水澡,可洗完之後,鑽進被子裡,身體卻一陣陣發冷,糟了,摸著滾燙的額頭,準備抗擊幾年來最重的一次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