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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門千金有替身》二十二
願賭服輸,今天放虐文

聲音資源加載中...

(雲瀚天青&銀臨)

推薦人:攖寧

作者白拂圖片網絡1

雲台山巔,浮雲如煙,晴時叢林掩映,竹色浸染,雨來雲起蒼茫,不見青山。

今日小雪初霽,原先隱於雲中的幽幕閣,冬陽下始現幾分蹤跡,這裡是天一教分支歸雲宗的大殿。

說是分支,不過是給天一教些許面子。

歸雲宗隸屬天一教,可那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昔年歸雲宗以無蹤劍法武冠群倫,出盡了風頭,後被武林各大門派聯手絞殺,危急間是天一教予以庇護,故而附庸。

如今歸隱雲台山百年,雖還掛著天一教的名頭,卻早已是獨立勢力。

宗主令狐奕一身白衣,在同自己下著一盤棋,他自個兒扮演了對弈雙方,慵懶輕敲玉子,看來是無聊至極。

來人秉上,“宗主,教主重傷,想見您一面,命屬下來請。”

雪霽的天有些濕冷,令狐奕在燒紅的炭火上烤了烤手,“那她該去找蘇庾,見我做甚?”

“回宗主,蘇堂主前年就病逝了。”

病逝,也就是說,她現在是寡婦。

令狐奕將手烤了許久,又自顧自對弈許久,“寡婦門前是非多,你回去同教主說,讓她自重。”

他聲音比雲台山的冰雪還要冷,驚了報信人一個哆嗦。他既這樣不願見她,報信人也是無奈。離開時卻聽令狐奕風輕雲淡,“教主被誰所傷?”

“還珠樓,池崖。”

令狐奕手中黑子重重一落,在棋盤上砸出鏗的一聲,“本事不大,野心不小,她有幾個膽子去惹還珠樓?”

夜裡的令狐奕委實睡不著,便在幽幕閣中踱步,壁上掛的承影劍好似捕捉到了他的心思,竟砰的落在地上。

心腹秦風聽到響動進來,令狐奕恰撿起承影劍,“教主此回重傷,你說,這仇我該不該討?”

秦風拱手,“依屬下看,還珠樓傷了教主,打的可是我們天一教的臉。”

“不過……”他望了望令狐奕右側空蕩蕩的衣袖,終是沒有說下去。令狐奕的右臂,五年前便已沒了,這承影劍,他也有五年不曾拿起了。

令狐奕單手拔劍,瑟瑟劍光映出他冷冷的一雙眼,“我的左手劍,更利。”2

時光退回至十七年前,天一教衛老教主身亡,其女衛卿繼位,令狐奕作為歸雲宗宗主到場聊表祝賀,歸來時在雲台山腳下撿到個衣衫單薄的姑娘。

她穿著淺綠薄紗,長發及腰,面上戴著半片銀白面具,她昏迷在他必經的路旁,孱弱不堪的樣子。

當時令狐奕也不過二十二歲,抱起她時,驚覺她的身體這樣涼,皮膚光滑而有絲綢般的觸感,抱著抱著,他到底臉紅了一片。

那姑娘名喚慕九,令狐奕喚她九兒。

慕九說她是天一教地牢裡看守人犯的女奴,因了人犯逃脫而被牽連,面上遭刑刺字,又被強行扣了面具不得見人。此番聽說歸雲宗避世已久,作風仁義,所以大膽逃難來此,以求庇護。

這話扣中了令狐奕心弦,他一貫以武林正道自居,平日素喜旁人說歸雲宗仁義,眼前這孱弱嬌小的姑娘,瑟縮著像一隻小貓,的確使他有了想庇護的心思。

慕九面具裡藏有機關,難以摘下,當時她低垂著頭,“宗主不必費心,九兒貌醜,怕駭到宗主。”

令狐奕極心疼得摸摸她的頭,天一教地牢他是知曉的,那般陰冷潮濕,遍地是血腥上滋生出的霉菌,充耳哀嚎擾人心亂。

令狐奕愕然,

這姑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究竟是遭了多少罪,於是越發憐惜了起來。瞧不見慕九的臉,可她身形卻是極好的,著了碧紗,嫋嫋婷婷,綽約如凌波仙子。

令狐奕喜歡透過面具望她撲閃撲閃的眼睛,那般清澈透亮,像這雲台山的泉水,滌人心境。

慕九是令狐奕身邊唯一的侍女,陪伴了他整整三年,這三年裡,令狐奕最喜歡做的事,便是喝茶、下棋、練劍、逗慕九。

慕九煮的一手好茶,僅憑這點,便足以俘獲令狐奕大半心思。她偏偏又是極用心的,采雲台山的初雪封存,衝泡來年龍井。她煮茶的身姿,纖細的手指,茶的清香,令狐奕一生也不曾忘記。

柳發三月時,是天一教三年一回的祭天大典,令狐奕實在推脫不過,便帶著慕九前去參加。

慕九赧然,“屬下區區一個女侍......”

令狐奕擱下茶,瞟她一眼,“區區女侍,還不從命?”

面具下便響起了銀鈴般的笑聲,黃鶯般透亮,慕九拽著他的衣袖笑,“宗主,你人真好。”

令狐奕的眸光打量至她腳上的繡鞋,發現已是舊得發白了,不禁有些愧疚,算來是他這個主人失職了。

慕九似乎從未逛過山下集市,小雀般歡喜,透過面具,他都能觸摸到她一臉的喜色。到底是姑娘家,令狐奕便為她買了支碧玉簪,隨手插她發間。

慕九拉著他袖子嘻嘻笑,再重複,“宗主,你真是個好人!”

瞧起來那樣的容易滿足。

那天令狐奕為她買了好些衣裳,好些繡鞋,直打了個包裹。那是他看見慕九笑得最歡快的一回,他不禁想,想讓她一生都這樣笑下去。

慕九眨巴著眼睛,認真說,“宗主,從未有人待我這樣好過,我會回報的。”

令狐奕停下腳步,“你何以報我?我可是不喜歡花衣裳的。”

慕九被他這話哽到了,思前想後也沒個頭緒,便又跑了過來,“宗主想要什麽,說便是了,只要九兒做得到。”

令狐奕乾笑了兩聲。3

天一教祭典,他並不怎樣上心,逛集市才是令狐奕執意帶慕九下山的真正用意。

可路上回來,卻不慎遭遇埋伏,令狐奕回山的路,似乎一早就被泄露,山腳下遇到一群黑衣人守株待兔。

歸雲宗不涉江湖事,這還是第一回被正面挑釁。

黑衣人明顯是有備而來,第一個回合纏住令狐奕,第二個回合便有人捉住慕九,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橫在她脖頸。

他們要令狐奕交出歸雲宗的鎮派秘籍無蹤劍譜。

令狐奕丟下承影劍笑,“任是誰,都不可能將劍譜隨身帶著吧。”

令狐奕說,“這樣,你們捉住我,讓九兒上山去拿劍譜,結果也是一樣的。”

最後雙方你來我往,達成合意,令狐奕自封功體,等慕九上山問宗中長老索要劍譜。

可黑衣人們卻在令狐奕自封功體後改了主意,一刀便向令狐奕劈去,他們要劍譜沒錯,卻更想要他的命。

千鈞一發時,乍見一個淺綠身影撲在眼前,那刀不偏不倚劈在了她頭頂,磕上銀色面具,“砰”的一聲,是慕九。慕九罵了一聲,“得寸進尺!”

令狐奕此時才知曉,他的九兒原是不簡單的,只見她一把拔起他的承影劍,劍轉流雲,同那些黑衣人纏鬥數個回合,竟是絲毫不落下風,使出的是他的無蹤劍法。

血濺了一地,雲台山下,開出一片嫣紅。

解決了黑衣人,迎著令狐奕的目光,她不慌不忙摸出一丸藥塞向他嘴裡,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她揚手想將令狐奕敲暈,甫一起手被他死死擒住。

“不對,你的功體......”

“你要跟我打?”令狐奕似笑非笑望著她,“用我的劍法?”

慕九的面具倏忽而落,露出的那張臉傾國傾城。可令狐奕來不及驚歎,她便縱身逃開,卻也隻逃了幾步,便“哎呦”一聲跌坐下去,她踩上了獵戶放置的捕獸夾。

慕九那張臉,竟生得和教主衛卿一模一樣。

慕九是教主衛卿的雙生姊妹衛綰,可為鞏固權力,天一教自來容不下雙生子,歷來的雙生子中,一人繼任教主,另一人在出生時便被悄無聲息的處理掉了,衛卿繼任教主,衛綰如今卻現身,應是當年教裡有心人的冒險保下。

衛綰藏身歸雲宗,自然是為了無蹤劍法,方才觀之,該是學得有六分像了。

令狐奕走過來,被捕獸夾夾住的衛綰委實害怕,她閉了眼,“你殺了我去領賞吧,你們都一樣。”

“想不到在你眼中,我竟是如此嗜殺之人。綰綰。”

這聲綰綰,叫得衛綰忽然就哭了,她別過頭不再看他,令狐奕勾過她的臉,“這般好看,委實是駭到我了,你別怕。”

衛綰縮進他懷裡,“這些年,我過得很不快活。”

她自然是過得不快活,甫一出生便要被扼死,是左護法楚兮私下將她保了下來,教她琴棋書畫武功,後來更是安排她進歸雲宗為他偷取無蹤劍譜。無

蹤劍譜藏得巧妙,衛綰自然沒有偷到,卻是偷學了些許,方才的黑衣人也是楚兮的排布,本以為他只要無蹤劍譜,卻不料他們竟想使詐殺害令狐奕,這才迫得衛綰不惜暴露身份,本來還想喂他些消除記憶的藥,可到底是她小瞧了令狐奕。

自封功體便掣肘,歸雲宗何以避世百年而聲名不墜,而她當真緊張他。

令狐奕抱著她,“方才那種情況,你只需躲在我身後便可以了,無需無蹤劍法,但......如果你想學,我教你。”

“你放了我,要如何對天一教交代?”

令狐奕笑,“我可曾有怕過誰?”

衛綰的衣裳在爭鬥中濺了淤泥,那買來的花衣裳也早就遺失了,唯剩雙碧色的繡鞋,令狐奕幫她穿上,她的腳已被捕獸夾夾出了血痕,他就勢將她抱起,衛綰說,“我可以走,我太重了......”

令狐奕攬住她的腰一笑,“就當是給我佔些便宜好了。”4

衛綰的棋藝是極好的。

從前令狐奕無聊,總是充當了對弈雙方,自個兒同自個兒下棋,如今多了衛綰。她卸下面具,也不再掩飾,她趴在棋盤上,纖手將棋子一擱,“宗主,你這一步,可不怎樣妙啊。”說著,吃去他一個子。

“綰綰,你下棋可比我高明太多啊。”他輕敲玉子,“往日我自同自下棋,寂寞也是有的,可是綰綰,我這叫均衡棋局,只有黑白雙方力量均衡時,才能共存和長久,就像天一教的當年的左右護法,右護法擁立教主衛卿有功,是她的心腹,於是左護法楚兮便暗自保下了你,這也是一種均衡。”

衛綰不語,姐姐衛卿是右護法操縱的傀儡,教中人都心知的。

令狐奕再擱下的一步實在巧妙,衛綰伏在玉案旁瞧了許久,也瞧不出一個端倪。

令狐奕忍不住去揉她的頭,“別瞧了,改日來下吧。”

他好似是想起了什麽,斟酌著問,“綰綰你是楚兮的人,還是他的......女人?”

衛綰正喝著的一盞茶,忽然就嗆了出來。他問這話,她委實是有些氣的,她氣極反笑,“宗主當真小瞧人,你可曾有見媚者得過無疆?”

令狐奕狠狠將她頭按了下去,“心倒是挺大。”他逗衛綰,“下棋也是怪累人的,快去與我倒杯茶。”

“來嘍——”衛綰誇張念著戲腔,令狐奕打開扇子,笑看她自屋外轉出,奉上一盞清亮的龍井。

如若不是左護法楚兮突然來此,令狐奕覺著他和衛綰一生都要這樣過下去了。

楚兮造訪時,見衛綰摘下了面具,已是一驚,聽令狐奕喚她綰綰,更是一驚,偏不偏令狐奕當著他的面,寵溺捏了她的臉一下,她也只是低頭淺笑,楚兮更是驚得徹底,他想他知道他派去雲台山的殺手,為何一去不回了。

當是這女子出賣了他,不過觀形勢,多個女人牽製令狐奕也好,端看衛綰有沒有這個分量。

楚兮這回過來,將驚詫樣做了個足,“天下間竟有女子生得如此像教主!”因而順理成章的引出段天一教的秘辛,傀儡教主衛卿,被魔教公子所惑,三月前竟是拋下天一教同那公子私奔去了,下落不明。

他只能向教內推說教主閉關練功,如今眼看是瞞不下去了,無奈下尋上歸雲宗商討。

孰料“碰巧”發現有女子同教主生得一模一樣,迎接回去暗中替代衛卿的位子,也不失一個好法子。

縱然她未拿下面具,他也要尋個機會,裝作不慎令她面具墜落的。

殊途同歸罷了。

然而被令狐奕一口回絕,令狐奕拿著小扇輕敲桌角,“左護法好大的口氣,須知綰綰於我不只是侍女,明年本宗主可是要迎娶她做夫人的。”

恰在此時,衛綰端了盞茶細步而上,她斂衽長跪於前,“蒙宗主收留,屬下願為宗主盡份心力,同左護法前去為教中分憂的。”

令狐奕凝視了她許久,他倏的站起冷哼一聲,“既然如此,你好自為之吧。”

他起身離開,臨走時道,“左護法,可還記得當年老教主產下的是雙生子,我這綰綰的面容,可由不得不讓人多想。”

楚兮皮笑肉不笑,“當時小主子斷氣,乃是我親眼所見。”

令狐奕離開後,衛綰方站起,直被楚兮狠狠甩了一個耳光,將她打得撲倒在地,“衛綰,我當真是小看你了,你竟有本事使令狐奕知道真相還留你性命,甚至相護於你。到底是長開了,背地裡知道攀上男人反水,可惜歸雲宗不涉江湖,以令狐奕的脾氣,他還不至為了你同我翻臉。我能將你扶上去,也自然能將你拉下來。”

衛綰恭敬俯首,“左護法教訓的是,饒過衛綰這一回吧。”頭雖低著,卻到底握拳,利甲扎得掌心一片血淋淋。

衛綰離開歸雲宗時,天上下著蒙蒙小雨。

令狐奕在一處長亭裡,自顧自下著一盤棋,擺的正是當日衛綰想不出的那片殘局。

衛綰來同他告別,奉上一盞茶,他不發一語,也未接茶。

他望著那棋盤,“綰綰,換作我是你,若想不到勝出的法子,那便不對弈,不入局。”

衛綰垂眸,“宗主,人是會有不甘的。我就是恨,一樣的出身,憑什麽她衛卿擁有一切卻可以棄之如敝屐,而我就該是被犧牲的那一個,永遠躲在面具下見不得人,憑什麽有的人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而我衛綰就得拿命來拚。我就是恨,我不甘心。”

令狐奕說,“我說的,是這棋。”

衛綰笑了,她遞上那盞茶,“宗主,斷了吧。”

令狐奕風輕雲淡,“怎謂斷與不斷?你我之間,又何曾有過其他。”

令狐奕接過那盞茶,看她左臉那樣紅腫,他伸手觸了觸,“衛綰,你就是活該。”

茶味甚苦,令狐奕覺著,怎的就那樣苦。

衛綰說,“宗主,我哪些地方騙過你,哪些地方沒有,你心裡該是清楚得很吧。”5

再見衛綰,已是三年之後。

如今她已坐上了衛卿的位子,替了她的名字。

可衛綰和衛卿是不同的,若說當時的衛卿是傀儡,那此時的衛綰便是真正的大權獨攬,不過兩年的功夫,她已殺了楚兮。

楚兮這番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在衛綰下令亂箭射死他的時候,他約莫還未想明白,當年在他面前兔子樣大氣不敢喘的懦弱姑娘,如何在一瞬間反水到釜底抽薪。

三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令狐奕怎的也尋不到理由逃避。

何況此回祭天,意義不比往常。

前年天一教遠征,攻下了江南第一大派青雲閣,江南諸多門派望風歸附,卻不料今年,青雲閣殘眾死灰複燃,竟逃至中原,同中原第一大派還珠樓勾結,蠢蠢欲動。

眼看大戰將起,而此時的衛綰方肅清了天一教內的反對勢力,使教中元氣大傷,無疑沒有一戰的本錢。而祭天典,恰恰是萬眾矚目,一展實力之時。

令狐奕瞧見衛綰時,她坐在紗幕裡,依稀可見冉冉青絲上束著的金冠,以及披上的那一身綽約紅衣。

令狐奕不曾見過她穿紅衣的樣子,隻記得她恬淡的眉眼,清澈的眼神,笑嘻嘻牽著他衣袖,時而叫,時而鬧,縮在他懷裡像小貓一樣。

教主予眾人賜酒,令狐奕舉起那精致的小杯,抿了一口,卻驚覺是茶,她煮過的,他最喜歡的,一生也忘不掉的那種。

令狐奕有些愕然,恍惚笑了,抬頭看她,九重紗幕後身影綽約,對視那一刹,便驚覺有些人,有些事,歷久彌新,還在心頭浮沉。

此夜雲流風散,月亮圓的正好。

令狐奕有些乏,回身卻見門外,月移花影動。

是衛綰,大紅紗衣更添雍容華貴,眉心花鈿點綴,是從不曾有過的嬌媚,傾城傾國傾我心,故人音容皆未改。

衛綰嗅到他身上不平常的酒意,皺了眉頭,“你不是不喝酒的麽?”

“人是會變的。”

衛綰在玉案前坐了下來,斂目笑,“宗主可是還未娶親?”

“教主深夜到訪,就是為了關心屬下的家事?”

其實衛綰不說,他也知道她來做什麽。不過是為青雲閣的事,歸雲宗雖隸屬天一教,卻實屬獨立勢力,此番若歸雲宗能夠表態,那青雲閣少不了得忌憚。

衛綰為他斟上一盅酒,“宗主可是還對我有意?”

令狐奕哂笑,“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對你有意?”他低頭,瞧見她腳上的繡鞋,他當時為她穿上的那雙,不覺心裡顫了一顫,“那又如何?”

“你來,為青雲閣的事求我幫忙?”

衛綰歎,“算是吧。”

令狐奕伸手抬起她下頷,姿態有些輕佻,她將他的手打了開去,“你這是做什麽啊。”

令狐奕說,“這教主你也做了三年了,有些事不用我教你,求我幫忙,你總得拿出些誠意吧。”

衛綰對上他的目光,有些驚訝,他正低眸打量著她,有些玩味,他從不曾這樣看過她。衛綰冷哼一聲,信手一揚,衣衫盡逝。

令狐奕低低笑了,他反剪她雙手,將她壓在玉案上,她的身體同第一次抱起時那樣,涼涼的。他不過吻了她眉心花鈿,便發現她雙肩抖動,竟至哭了。

令狐奕揉揉額頭,覺著自己真是醉了,醉的荒謬,於是將衣衫遞給她,“不願就算了,你別哭。”

衛綰紅著眼睛恨恨,“令狐奕,我等了你三年。”

“整整三年,你一句話都不給我。你縱是不願隨我下山,也好歹來看看我,還是,我是死是活,對你來說都不重要。”

令狐奕耷拉著腦袋,將她抱了過來,她像一隻受傷的貓,縮在他懷裡,他低頭找到她的嘴。

算來那還是令狐奕第一次吻衛綰,卻也由此一發不可收拾。

那晚她在他身下掙扎捶打,哭叫著令狐奕令狐奕,他伸手捂住她的嘴,低頭說,“我也很想你。”

她的睫毛在他臉上顫抖,伴隨著細細抽氣聲,“令狐奕,疼。”

“疼就對了。”他低笑,“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人。”

令狐奕醒來時,他的承影劍已經不見了。

日上三竿時,衛綰方回來,祭天大典上,她攜著令狐奕的承影劍現身,這已明擺著得到了歸雲宗的支持,一時間,歸雲宗重出江湖,成了武林中爆炸性的消息。

令狐奕枕著胳臂想,自己此番,可算是被她利用得徹底。

那女子似乎有著控制人心的魔力,如此輕易便能讓他的生活天翻地覆,令狐奕隻覺著滿心都是她的滋味。

恍惚間她已枕在他胸口,纏繞著發絲,“令狐奕,你餓不餓,我去為你煮些粥。”

令狐奕想,這如何能算是利用呢,為心愛的女子付出,人世間的常理罷了。

他觸碰她的左臉,閉上眼想,歸雲宗雖以世代歸隱為宗規,可他至少,不能讓旁人再欺侮於她。6

歸雲宗到底是下了雲台山。

宗規載:歸雲宗歸隱山林,隻傳劍法,不問江湖事。

卻因令狐奕壞了規矩,歸雲宗內部也有了很大分歧,火速分為兩派,願意追隨令狐奕的下山,不願的繼續留於雲台山。

因了歸雲宗的介入,蠢蠢欲動的青雲閣和還珠樓到底未敢對天一教下手,雙方卻已成對峙之局,維持著微妙的平衡。

雙方於蒼龍野大戰,已在六年後。

在這之前,天一教同歸雲宗已南征北戰許久,儼然江左第一大派。此時衛綰已是風姿綽約的美婦,陪在令狐奕身邊,紅袖添香,言笑晏晏。

令狐奕清閑慣了,不愛征戰,卻終究貪戀衛綰。貪戀她的手,她的味道,她的身姿,她的茶,她的一顰一笑,她的每一句月下花前。

令狐奕說,“江湖平了,你就同我回歸雲宗,我要你嫁我。”

令狐奕的右手斷在蒼龍野那一戰,青雲閣覆滅,元氣大傷的還珠樓敗走,固守中原。

青雲閣主看著令狐奕和紅衣染血的衛綰獰笑,“宗主也是如此貪色之人呀。”

令狐奕起劍,一劍穿心,而那青雲閣主臨死前,身體裡卻有汙黑氣息湧出,自劍身蔓延自令狐奕右臂,是毒。

令狐奕皺眉,登時自斷一臂,血濺了衛綰一身。

他咬牙,“到底是老家夥,瀕死反擊。”

衛綰撲過來扶住他,一眨眼眼淚就落了下來,那瞬好似有什麽東西鑽進了心裡,化開冰涼一片。

令狐奕踉蹌說,“這結果比我預計的要好出太多,畢竟滅了青雲滿門。”

回到天一教,令狐奕的身子養了大半年也不見好轉,竟是每況愈下了去。

衛綰從枕頭下翻出他藏起來的手帕時,心仿佛被誰狠狠扎了一刀,他傷成這樣,咳了這麽多的血,卻不讓她知道。

教中巫醫在她身側跪了下來,“教主,宗主這不是傷,是……”

衛綰尋到令狐奕時,他正望著沙盤分析局勢,手中攥著一顆黑子,敲啊敲,聲音沉悶極了。

衛綰撲到他懷裡,他將她抱住,樂呵呵的,“你看,這委實不方便,我都無法好好抱你了。”他的手指插進她長長的發絲,“江湖人,哪個身上不帶點傷,你別難過。”他將那黑子丟在沙盤上,“均衡局勢一打破,便只能向前走,然後為自己所做的付出代價,我們沒有退路,只能贏。”

衛綰的眼淚撲簌簌掉了下來,哽咽說,“如果還可以,我願意同你回歸雲宗,到底是我太貪了,又想過你不喜歡的生活,還想要你愛我。”

令狐奕低頭找到她的嘴,輕輕貼了上去,他嘗著她的滋味,如猩嗜酒,鞭血方休,他說,“這樣就很好。”

天一教最後也沒有滅掉殘存的中原勢力還珠樓,衛綰也沒能和令狐奕在一起。

那日她眉間花鈿妖冶如血,身姿綽約到似迎風的柳,她嫋嫋婷婷來到令狐奕面前,欠身一福,她說,“宗主,我要嫁人了。”

衛綰要嫁的人,是個異軍突起的少年郎,他的劍法很好,好得連令狐奕也驚歎說是可造之材,衛綰便提拔他做了堂主,他名蘇庾。

令狐奕問為什麽。

衛綰說,“同你心裡想的原因一樣。”

令狐奕沒了右手,拿不起承影劍,再好的武功也都是虛妄,再無能為天一教開疆拓土,也無能為她再做些什麽,而歸雲宗也已在連年征戰中消耗殆盡,到底是沒有利用價值了。

“為什麽找上蘇庾?”

衛綰嫣然一笑,“因為我沒有發現更強的。”

原來是這樣,令狐奕不是沒有懷疑過,只是不願細想。

“你原問過我,可有見媚者得無疆,現在同樣的話問你。”

衛綰眼波流轉,掩面而笑,“可是你和楚兮,讓我覺著那雖然可恥但很有用。”

提及楚兮,令狐奕沒來由的怒了,他一把揪住衛綰抵在牆上,“你當真不怕我,不怕歸雲宗?”

衛綰笑,“怕,很怕,可宗主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什麽時候過來,我都一樣是你的人,所以你不用嚇我。”

令狐奕一把將她摔在地上,他閉了眼哂笑,“衛綰,你就是賤!”

令狐奕離開了,帶著殘存的歸雲宗。

那天雨下得很大,衛綰遣人過去,送他一把傘,被他劈手丟在了雨裡。

衛綰跌坐在牆角,拚命的捂上眼,卻覺著一陣反胃,沒來由的眼前一黑。

醒來時照顧她的巫醫握著她的手,“教主,您有身孕了。”

衛綰笑著,“真好。”衛綰說,“令狐奕,我有孩子了。”

可令狐奕已經走得很遠了。
7

令狐奕再次聽到她的消息,已是五年後,她重傷於還珠樓樓主池崖之手。

聽說這次不為征戰,而是為討一味毒的解藥。她似乎很需要那解藥,對方因此布了局,誘她前來,而她竟不顧一切的冒險去了。聽說那戰,她輸得極狼狽。

令狐奕心裡一疼,沒來由的窩心。

第三日,他便率整個歸雲宗下山前往中原,將還珠樓滅了個乾淨。

令狐奕還記得在歸雲宗時,楚兮甩她的那個耳光,那時他委實氣得發瘋,發誓這一輩子絕不讓人再欺侮於她。即便世事星移鬥轉,她負他至此,到了今天,聽到她重傷在還珠樓,他依然氣得發狂。

令狐奕沒有誇口,他的左手劍更利,那是真正的無蹤劍法,亦是他的底牌。

還珠樓少主為保性命,雙手奉上解藥,卻還是被令狐奕殺了,事後令狐奕也覺著好笑,原來自己竟是這般無恥無信之人。

可這回,不只是窩心,令狐奕甚至覺著有些心驚肉跳了。

到底是坐不住,他親自下山將她要的解藥送了過去,她說她想見他,他便來讓她見,她想要的,他全都給。

令狐奕走得很急,前方就是熟悉的天一教大門。

卻不待他進入,已是鍾聲大作,歸雲宗眾人聽得,就地西向而跪,面待悲戚,口呼教主。

是喪龍鍾,喪龍鍾響,是說教主沒了。

她沒了?怎麽會。

令狐奕哂笑,竟覺暈眩,他踉蹌幾步,回頭怒極,“跪什麽,起來!”

天一教的大門洞開,眼前是跪了一地的白衫,伏地號泣。巫醫出來,老淚縱橫,“宗主,您終於肯回來了。”

令狐奕將那解藥遞給巫醫,“她,她要的......”

“沒用了。”

沒用了,蒼龍野那一戰,青雲閣主瀕死一擊,他自斷一臂是抑住了毒,卻不曾想,有些蠱還是散了出來,那是相思蠱,母蠱落在了衛綰身上。

相思蠱,何謂相思,生生世世相愛不相見,是謂相思。

中了相思子蠱的人, 遇見相思母蠱宿主,咳血三月而亡,五年前令狐奕咳出的那些血,也不無道理,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那些假意成婚和強撐下的言不由衷,他已失了一臂,她再不願見他再為她冒險了。

還珠樓也到底是懼怕天一教和歸雲宗的聯手,所以才有了五年後以相思蠱解藥為引的誘殺,他們知道,滄海桑田,也能引衛綰披荊斬棘的前來,也到底是事成了,她多想為他拿到解藥,多想再見到他。

巫醫黯然說,“相思母蠱種在教主身上,宗主你說,子蠱又是種在了哪兒,種給了誰?”

巫醫將四歲多的孩子牽到他身邊,“教主說,她這輩子,最開始一直在恨,一心想拿回屬於自己的東西,中途又被世事牽著走,回不了頭,到了最後想留住的,也不過是一個你。也好,她如今不用恨,也無法再恨了。”

“方才教主一直都拖著不肯走,一直哭,宗主你若能早來一步,就知她有多想再見你,哪怕一面。”

“去看看她吧。”巫醫為他掀開了簾子。

旁的孩子一直在哭,牽著他衣袖叫爹,令狐奕隻覺著,天地都失了色彩,唯有眼裡不斷墜下的水滴,一滴接著一滴。

碎得徹底。作者介紹

白拂,編劇,野生作家

主編漫畫《守墓筆記之少年機關師》於騰訊動漫火熱連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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