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43年,那時的國際戰場,2月2日,德軍在斯大林格勒戰役後投降,德軍保盧斯元帥及9萬余士兵被俘,斯大林格勒戰役結束。
2月9日,美軍完全佔領瓜達爾卡納爾群島,由此,拉開了盟軍在太平洋戰場上的戰略對日進行大反攻的帷幕。
4月18日,美國海軍擊斃日本聯合艦隊總司令山本五十六……。
到了5月份,北非的德軍和意大利軍隊向盟軍投降。
6月10日,共產國際(一般指第三國際)正式宣告解散。
8月份,盟軍徹底佔領西西裡島。下旬的時候,庫爾斯克戰役結束。
9月份一開始,盟軍在意大利登陸,不到半個月時間,意大利投降並向昔日的盟友——德國宣戰。
11月1日,美軍在索羅門群島登陸……。
視線回到國內戰場,1月18日,國民黨山東新編第四師師長吳化文等,率部投降日寇,改編為偽軍第三方面軍,吳任司令職,其時,山東偽軍一度高達18萬余。(日軍投降後,改為國民黨第五路軍,進駐兗州。1948年濟南戰役發起後,在我人民解放軍強大的政治攻勢及軍事壓力下,率所部兩萬余人起義,後改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35軍,吳任軍長)。
當時,山東、河北的抗戰形勢一度異常嚴峻……。
河北東部,滄海縣,當時歸屬天津管轄。天津淪陷後,日軍妄圖實施由東向西,南北對進戰略目的,大舉增兵入侵,為穩定後方,並切實保護好戰略交通運輸線,對佔領區實施駐軍方案,當時滄海縣駐有日軍五百余人,後增兵至三千余。偽軍亦有三千余。
那一年快到陰歷年底的時候,我黨駐滄海縣抗日工作組在不明原因下,遭到日寇破壞,因敵情不明,經請示上級決定,駐滄工作組大部分同志暫時撤回根據地,留下具有隱蔽條件的同志觀察情況,相機而動。
大搜捕過去一段時間後,情況漸趨穩定,交通恢復後,冀中根據地社會工作部派來了新的同志,組織領導對敵鬥爭,這個新來的同志約有四十歲年紀,本地人,名字叫賀春來。
春來同志剛到滄海縣的時候,臨時住在縣城西郊不到三十裡的香茶鋪村,那裡有他的一個遠方親戚。跟著來的交通員把沿路情況總結好了,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返回根據地了。
第三天的時候,他的親戚利用進城賣雜貨的便利條件,聯系到了縣城臨時負責的同志,當天晚些時候,那個同志就坐著春來親戚的木排車來到了香茶鋪村,和春來同志見了面。
這個同志年紀略輕一些,大約三十四、五歲的樣子,一米七五左右的身高,身材勻稱,健壯。臉上帶著爽朗、陽光的微笑。他的名字叫蘇興民,難能可貴的是,興民同志有高小學歷(即現在的初中)。
兩個完全陌生的人第一次見面,互相就都有惺惺相惜的感覺,於是,兩雙健康有力、志同道合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簡單吃過晚飯後,賀春來帶著蘇興民來到後院,坐在木質小馬扎上,沒有寒暄客套,直接詢問了解滄海縣的抗戰情況。
興民同志把現時情況詳細介紹了一遍,基本和撤回根據地的同志所說相同,最後,興民重點說了兩個情況,一,城內日寇又增加了兵力,現時約有一千二百人左右。(即後勤指揮部門帶一個步兵大隊的編制),並且每天在縣城東郊進行體能訓練。二,偵緝隊(約有一百二十人)去向不明,
隊部剩余留守人員全部到日軍憲兵隊辦公。分析認為,日寇近期會組織進行下鄉清剿行動。 聽完蘇興民的介紹,賀春來有兩個感覺,第一個感覺是,興民同志是一個完全稱職的地區領導者,他冷靜,鎮靜,思路清晰,工作細致。第二個就不是感覺了,應該說是判斷才更為準確——那就是,日寇近期肯定會進行突襲式的軍事行動。有了這個判斷後,他向興民提出了進城並長期隱蔽工作的想法。蘇興民聽了,想了想才說,這次太倉促了,沒有考慮那麽細致,稍微等幾天,我回去後安排一下,然後再回來接你。然後,賀春來又和蘇興民研究了一下今後工作如何開展的問題,直到深夜才進屋休息。
第二天天剛微亮,蘇興民就跟著村裡進城賣貨的順風木排車回城了,賀春來送到村口,看著那木排車走遠,才漫步回村,簡單吃了早飯,坐在院子裡想著今後的工作如何展開。
人員問題是關鍵問題。工作組撤離後,留下來的算上興民,才有五個人,這其中還包括兩個半大的孩子——鄭朝陽和何婉晴,小名荷花。
興民現在是在福順商行(主要業務是售賣修理自行車)做修理工,待遇不是很好,平時還得出去幹點雜活才能勉強糊口。
張放,有三年小學文化,目前在金茂商行乾木匠活,空閑時間幫著帳房記記帳,算是半個文化人。
李栓柱,沒上過學,但是能認識幾個常用字,會寫自己的名字,在那個年代這就算不錯了。事業方面比較坎坷——早先在鐵路上乾點雜活,日本人打進來以後,為了保障運輸網安全,對鐵路人員都進行了直接清理,除了留下了一部分技術工人外,類似於栓柱這樣的苦力,都被直接清理了。後來,去鐵匠鋪幫工,沒幾天,鐵匠鋪也被偵緝隊管控,後來又去倉庫扛大個(苦力,搬運工),沒乾幾天,倉庫被有軍方背景的日僑壟斷經營,想著給日本人乾活心裡就憋屈的慌,栓柱就想著找個能勉強糊口的活計,然後就把這憋屈活辭了,找了幾天,也沒找到個正經的事,本想著去拉黃包車,沒乾過不知道啊,車、船、店、腳、牙,拉黃包車也算一行,就是這麽受氣、受累不掙錢的活計,想入行門檻都邁不過去,興民幫著疏通了車行的關系,又和管片的警察打了招呼,最後結果是拿不出十幾塊的租車錢,這個活計就沒乾上。
總得活著吧,總得吃飯吧,就這麽咬著牙湊合吧,後來,直到工作組撤離,直到現在,栓柱還是在日僑倉庫乾苦力。
鄭朝陽和何婉晴算是一對患難兄妹。
三九年底的時候,父母帶著往南面投親戚逃難,火車是不敢坐的,上車之前的檢查比過鬼門關都嚇人,但凡值個塊八毛的東西,都給搜刮乾淨了。當然,就算過了檢查站,也上不了車,逃難的人太多,擠不上去。道遠,不坐火車,就雇木排子驢車,緊走慢走過了青縣了,鬼子兵從後面趕上來了,逃難的人們在漫窪野地裡瘋跑,帶出來了家當也都不要了,活命要緊啊。就這樣也沒活下來幾個,鄭朝陽是親眼看著父母中槍倒下的,媽媽死前拚著最後一口氣喊著讓他快跑,那年的朝陽虛歲剛十二,早就嚇懵了,站在野地裡不會動,萬幸有好心人,在隨時都可能送命的時候,抱起小朝陽就往前跑,到後來終於脫開鬼子兵了,那人也跑不動了,轟著趕著讓朝陽往滄海縣城的方向跑,就這麽著,朝陽算是撿了一命。婉晴和朝陽情況差不多,那時候的婉晴年紀更小,虛歲才九歲。和父母跑散了以後,跟著逃難的人群跑到了滄海縣城。大人們還好說啊,知道找個活路,半大的孩子知道什麽,幾十個孩子都躲在滄海縣城內城的半截土城牆下面曬太陽,餓了就出去要口吃的。倆孩子就是這麽見的面。
要飯也不是那麽容易的,有時候一天也要不來幾塊碎餅子窩頭,有時候一天什麽也要不來,就得餓著肚子忍著。要的多了,孩子們還搶,大滴欺負小的,婉晴就屬於天天受欺負的,導致朝陽經常挨餓,為啥,因為朝陽人小心善,最是看不得婉晴受氣,那一段苦難歲月,仗著朝陽護著婉晴,要點吃的寧可自己餓著,也得趕緊給婉晴吃了,要不婉晴能不能活下來都是未知數。
有道是施恩不望報,仁義念千年。多年以後,朝陽幾乎都記不住這些事了,婉晴還深深的在心裡記著呢,並且記得好多細節。
就是在大街上要飯的時候,興民同志遇到了這兩個髒的都看不出來是個人的孩子。蘇興民當時看著一群孩子在搶東西,其實是一群大孩子搶朝陽要來的一點點剩飯,朝陽被打倒在地,趴在地上緊緊護著那點救命的飯食,亂哄了一會,巡街的警察來了,趕跑了一群半大乞丐,救下了鼻青臉腫的鄭朝陽。
蘇興民站在不遠處看到了事情的後半段,要不要收留這兩個孩子,他當時猶豫了很久,促使他下定決心的,是他看到朝陽把那一點點幾乎是用生命保護下來的剩飯喂給婉晴的時候,他放下了一切顧慮,他在內心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善良的,有道義、有擔當的男子漢。
蘇興民把兩個孩子領回了自己住的大雜院,麻煩一個院的嬸子大娘給兩個孩子洗洗乾淨,勉強湊了兩身衣服給換上,又吃了點東西,睡了一覺。兩個整日擔驚受怕,疲憊交加的孩子從下午五點多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八點才醒。早晨起來,看著兩個精神伶俐,神采煥發的孩子,蘇興民心裡五味雜陳,百感交集——多好的孩子啊,怎麽就趕上了這麽個混帳世道呢。心裡罵了一頓狗日的鬼子,還是得面對現實,沒辦法,找組織吧。
當時,滄海縣社會工作部第一領導人是羅文宏同志。
在一間狹小但是充滿陽光的小屋子裡,老羅同志坐在小馬扎上,鄭朝陽和何婉晴坐在土炕上,蘇興民站在一個破舊書櫃旁,默不作聲,等著挨批評。
老羅默默看看兩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又看看蘇興民,心裡憋著氣,咬著牙,十幾分鍾沒說話。嘴上沒說,心裡一直在罵——蘇興民啊蘇興民,就你是好人,就你是菩薩。要救人還輪到你去啊,現在滿大街都是逃難的,內城牆下面流離失所的孩子沒一百也有八十,我還用你給我領家裡來啊。你腦子裡是一團漿糊啊,你不知道現在什麽情況啊?大人還吃不飽呢,交通員出去送情報,餓的腿肚子打顫,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跟我裝糊塗?你不知道咱們乾的是什麽工作啊?咱們乾的是在鬼子漢奸眼皮子底下拔眉毛的事,隨時都有可能人頭落地,你弄這兩個小家夥來,有個一差二錯,讓他倆給咱們陪葬嗎?你……。
恨歸恨,罵歸罵,羅文宏歸根到底也沒說出把兩個孩子扔回大街上的話。
半個多小時,蘇興民一直低著頭。羅文宏一句話都沒說,臨走的時候,給蘇興民留下了一塊銀元——組織經費就還有三塊銀元。
就是這一塊銀元,救助了兩個孩子,就是這一次發自良心深處的善意,救活了兩條性命。在以後的日子裡,就是打死羅文宏他也不會相信,就是眼前的這朵文文靜靜,說話還有點膽怯的小荷花,就是我們親愛的何婉晴同志,在幾年後的一個極為關鍵的時刻,幾乎是以一己之力,頂住內部的重重壓力,冒著隨時犧牲的危險,拿到了那份極為關鍵的情報,拯救三軍,力挽狂瀾,使得滄海縣社工部、城郊遊擊隊,部分外圍工作同志近千人逃脫了死神的手掌,可以說是臨危不亂,居功至偉。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羅文宏出了門,心裡做了一個決定,搞錢。哪怕冒風險也要搞,再沒有錢,別說工作,人都快活不下去了。
幾天以後,滄海縣城西親日豪紳黃金元家後宅進了劫匪,報官說損失了五、六百銀元。沒說的,還有兩支手槍,一百多發子彈,兩顆手榴彈……。
僅這一次的收獲,就讓滄海縣社會工作部的全體同志過了幾年的吃飽穿暖的寬松日子。
日子過好了,工作也好幹了,接下來,就該考慮兩個孩子的教育了。蘇興民聯系了縣小學,入學倒是沒問題,可是不敢去,怕暴露。日本人佔住了滄海縣,安定了治安,就開始搞文化侵略,小學都要上日文課,學校裡長期住著漢奸監督管理,日本軍官偶爾還去講講話,這學沒法上。
上不了學,就得學門手藝,以後好養家糊口啊。朝陽去了大福樓飯莊學廚師,先打雜,後學藝。婉晴去了江南瀾錦織服裝店滄海縣分店學裁縫,也是先打雜,後學藝。 都是乾活管飯,沒工錢。他倆這工作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上午都不忙,如果起的早的話,能有半天的時間。
要說這人呐,得有那讀書的命。
倆孩子安頓下來了以後,有一天早起出門撿廢品,遇見近處博文書店老掌櫃搬東西,倆孩子過去給幫忙,忙完了,老掌櫃給倆孩子幾塊糖吃,老掌櫃一邊看著兩個孩子吃糖,一邊了解倆孩子的情況,問完了,領著倆孩子進屋看書,到了時間,孩子該去學藝了,老掌櫃又給了點木條、包裝箱一類的廢品,叮囑說明天再來。
回到家,倆孩子就把這事給蘇興民匯報了,蘇興民一聽還有這樣的好事,狠狠心,買了一包點心一包茶葉就登門拜訪去了。
到了書店,見了老掌櫃說明來意,老掌櫃堅決不收禮,拉住蘇興民的手,說了這麽一段話,老掌櫃說:“興民啊,你是個好人,這倆個孩子也是好孩子,讓他們讀書吧,不學習,將來沒希望啊,咱們國家沒希望啊”。
聽了這話,蘇興民“撲通”一下就給老掌櫃跪下了,接著說道:“老先生啊,謝謝您了,您的恩情,我替他倆記住了,蘇興民就是再愚鈍,也明白尊師重道的道理,這點心意不算數,明天我就領著倆孩子給您老磕頭拜師來”。
老掌櫃急忙扶起蘇興民,說:“言重了,言重了,你就放心吧……”。
書店這個買賣,雖說也在日本鬼子文化侵略范圍之內,但是因為沒什麽油水,所以漢奸們也不來管,放下幾本日文宣傳書就得了,在這亂世,這倒還算是個難得的清淨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