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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幽》齊晉262年夏,起死回生秘術
  【林徵再】

  店小二在後廚打著盹,今天老板也都沒打算開門,半拉著門臉兒,倚在櫃台後頭眯瞪著。街上行人少之又少,這幾天也不知道刮的什麽妖風邪氣,整天霧蒙蒙的,站在街上一小會兒也能落得滿身的粉塵。

  今兒個還開著半邊門,無非是想碰個運氣。能賺一兩個銅板也是賺。

  這會兒剛迷迷糊糊要睡著,結果突然耳邊廂聽見進門來有女人問話的聲音,謔地渾身打了一個機靈。

  那個女人的聲音非常好聽,聲音的獨特讓人很容易就能記住。好像能將空氣中的所有塵埃雜質都給淨化過濾,空靈卻又有一種能叫聽見之人渾身酥麻的蠱惑性。

  “哎!來咧!這位客官您要點什麽呢?”掌櫃的趕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從櫃台後邊繞出來。

  “這天氣還開張做生意也不容易,你們掂配著上菜吧,分量是兩人份,另一位客人等會兒就來。”

  掌櫃應了一聲,進了後廚吩咐了兩句,後廚就熱熱鬧鬧地開張了,煎炒烹炸,悶溜熬燉,快要睡著的廚房轉醒過來。他去取了一小壇子酒,又給女人拿了兩個酒碗,好奇地走近些來,打量了這個女人幾眼。面容素淨,有些許長途跋涉的疲倦,柔軟的長發用一根折斷的柳枝隨意地挽起,身形看起來十分柔弱,但配上她架在桌上的那把裹在布裡也能看出形狀的大刀卻叫人肅然起敬。

  一身江湖裡沉浮的打扮卻遮不住骨子裡的一股高貴之氣,比起風餐露宿的俠女,倒更像是一位倔強的落魄郡主。

  而她等的那位客人也是如此——雖說大夏天刮起了冷颼颼的妖風,但也還沒到要裹著一件長裘的地步,披著長裘的男人拄著沒什麽作用的手拐,咳著喘著端著自己虛寒的身體嫌棄地坐到女人面前。

  鄭晷鏡。林徵再。

  兩人滿上了酒,程序複雜地喝完,這場會面一瞬間就升華成了一場外交聯誼。

  不知道是鄭晷鏡掐準了時間還是後廚夥計掐準了時間,他一落坐,熱騰騰的一桌菜就端了上來。

  “老鄭,那孩子恢復得怎麽樣?”

  “恢復得不錯,呂娥和商傷把他撿回來的時候身上就沒有一處皮膚是好的,看著著實叫人心疼,但這會兒好得七七八八了,身體素質十分過硬。”

  “關於北彗禁地的事情,你們聊了些什麽?”

  林徵再的眼神十分真摯,但鄭晷鏡卻沒有給她令她滿意的答案,他們口中說的那個孩子就是呂娥從北彗沙漠救回來的江花明。

  齊晉二五零年,歐陽籟造反、韃鞧起兵,綿北混亂不堪,戰火使無數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真可謂是“可憐黃沙泉下骨,多少春閨夢裡人”。

  林徵再找不見自己父親的屍體,只找到了柳霜仲的屍體,從亂葬崗將柳霜仲的屍體從亂屍堆中拖出來,扛著就上了天幕山。天幕山上有一個天然玄冰洞,洞窟溫度極低,能夠長時間存放屍體。林徵再迫使自己不能繼續悲傷下去,日夜兼程從高涼坡趕往了恙城。

  聽聞刑部大牢的密室裡藏著任何你想知道的事情,於是她潛入了大牢,只可惜沒能逃過尤雲鎖的鷹眼。原本以為自己死定了,卻因為尤雲鎖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而放過了她。與尤雲鎖在大牢交過手後,尤雲鎖十分任性地直接打開了密室的門讓林徵再自己去找尋想要的答案。

  趁著尤雲鎖沒有反悔,她趕緊翻閱起了那些卷宗,找到了四種能夠讓人起死回生的方法。

  尤雲鎖曾問她,能為之付出多少代價,林徵再一時也回答不上來,尤雲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將林徵再趕出了刑部大牢。

  林徵再從刑部大牢離開的那一刻有一種劫後余生的慶幸,但她也很怕是不是被尤雲鎖坑了一把,不過不容有他,她立即動身前往了綿南尋找能讓人起死回生的子母蠱的下落。只可惜花了五年找到的子母蠱蟲,不知道是哪一環節出了問題,蠱蟲既沒能讓柳霜仲醒過來,還出師未捷身先死地死在了柳霜仲的屍體上。

  林徵再無奈地隻好開始尋找起第二種起死回生的秘術——韃鞧族祭司神女能活屍肉骨的秘術。

  既然韃鞧是從禁地之腹裡崛起的種族,那這種秘術的核心一定在那個腹地天坑裡。

  她現在隻想知道,江花明在那個天坑裡有沒有注意到特別的事情。

  “沒有,他沒跟我說太多,一個被阮紅裟坑了的小鬼,本身對天坑沒有目的性,自然沒辦法捕捉到你想要的細節。”鄭晷鏡皺了皺眉頭:“你剛回來,回藍雲樓多休息幾天吧。”

  林徵再是更門的人,也是鄭晷鏡的老朋友,她總是獨來獨往奔波在尋找秘術的路上,要不就呆在天幕山上守著柳霜仲的屍體,變得很是憔悴。

  林徵再搖搖頭:“我沒事。”

  鄭晷鏡呷的一口暖湯:“去看了她嗎?”

  林徵再頓了頓。鄭晷鏡口中的“她”說的就是當時林徵再托付給馬車夫的女兒,現如今應該有十四五歲的樣子,不知道林徵再是否還能認出她的女兒來。

  “我沒有。”

  “你倒是狠心,這麽多年,遠遠瞧上一眼都不願。”鄭晷鏡激將道。他何嘗不知道,那是林徵再的軟肋,林徵再怕是去看上一眼,心裡那非要滿世界尋找救活柳霜仲的秘術的堅持就要坍塌,隻想留在她女兒身邊、好好守著她,哪兒也不去。

  “我聽說她過得好,我便知足了。”

  【鬱蘭亭】

  蒼原狼趴在庭院樹蔭下吐著舌頭,鬱蘭亭頭枕在蒼原狼的肚子上,有清風和蒼原狼的每一天,鬱蘭亭都覺得自己是更門裡最大的人生贏家,這世界上沒有比蒼原狼這樣毛茸茸的龐然大物更可愛的存在了。往日呂娥在的時候,她這個“喜怒無常”的姐姐就會把頭枕在自己腿上。她說,鬱蘭亭有蒼原狼的軟乎乎的肚子可以枕,那她也要枕個東西。

  今天,不知道呂娥拴著商傷又去哪吃酒了。

  其實大家口中那個“喜怒無常”的少門主,她只是在不熟的人面前不喜歡擺出歡歡喜喜的模樣,然後混熟了之後,她就會對你撒嬌示弱來達到她要利用你做什麽事的目的。這並不是喜怒無常,而是心黑。

  每次鬱蘭亭看到某個小家丁替呂娥風風火火跑腿,她都是打心底裡同情這個小家丁,大概被呂娥賣了,都會被呂娥忽悠得樂呵呵地幫著她數錢……

  江花明百般聊賴地走到鬱蘭亭和蒼原狼身邊,原本想開口問問這幾頭慵懶的蒼原狼是怎麽回事,鬱蘭亭瞥了江花明一眼,還沒等江花明開口,就對江花明興奮地指了指另一頭蒼原狼的肚子。

  是迫不及待向別人安利的那種興奮。

  江花明不喜歡人太多的場合,不喜歡很多人總是把話題往自己身上引的場合,很難得鬱蘭亭什麽也沒問,只是邀請他一起享受毛茸茸,江花明倒是松了一口氣。

  鬱蘭亭三歲的時候被家裡人拋棄在了路邊,當時她不知道自己被丟棄了,以為自己原地待著不動,她的阿娘就會抱她回家。可是更深露重,等來的卻是一個邋裡邋遢的乞丐頭子。她被拎進一群和她差不多大的孩童面前,即將接受入門儀式——一頓讓你聽話、樹立頭目威信的鞭打。

  所有的孩子都麻木地眼巴巴地看著乞丐頭子將她摔在地上,然後舉起鞭子準備抽下時,只有呂娥衝出來將自己護在了她的身下。

  乞丐頭子將呂娥拉開,呂娥就去咬他手臂,狠狠地咬,咬掉一塊肉,然後乞丐頭子罵罵咧咧地加重了懲罰,硬是把呂娥抽昏了過去才罷休。

  後來,鬱蘭亭問她,為什麽要幫自己擋鞭子,呂娥哈哈大笑起來:“因為你沒哭,這讓我一下子就喜歡上你了,每次老犇帶回來沒人要的孤兒回來都要用鞭子抽上一通震懾我們,那些小孩子還沒打他就開始哭,哭得我可心煩了,只有你,漫不經心地盯著地上,好像一點也不怕,我當時就在想,只有這樣的人才有資格和我成為朋友。”

  然後她就抱著鬱蘭亭在她臉上狠狠地親了一口:“我比你大幾歲,以後我就是你的姐姐,我罩著你。”

  鬱蘭亭沒敢告訴呂娥,是因為不知道自己要被打,所以才沒哭的,要是一鞭子下去抽得血乎刺啦,不哭得撕心裂肺才怪。

  那時候,呂娥還沒有名字,鬱蘭亭也只能姐姐姐姐地喊她,那些孩子們都會選擇抱團取暖,因為呂娥總是一個人冷冰冰的,大家都孤立她,呂娥是個很固執的人,她也一點也不在意。每次大夥兒聚在一起分配食物,呂娥就順手多偷幾塊肉走,然後塞在鬱蘭亭手裡,讓她小心藏起來吃,別被發現了。

  江花明在一旁一直聽著鬱蘭亭慢條斯理地和自己嘮著她和呂娥以前的事情,好奇起來:“她是個好神奇的人……”

  想起來當商傷被鄭晷鏡撿回來的第一天呂娥和自己躺在蒼原狼的肚子上說的那一句“我喜歡商傷”,鬱蘭亭抬起頭來,看著滿臉不可置信的江花明,深沉地回答:“是的,非常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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