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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幽》齊晉266年冬,醫者仁心
  【易開欒】

  易開欒聽說琴仙島上住著一名神醫,世間萬種疑難雜症在“鬼醫聖手”手中都不是問題。畢竟他多年求醫未果,看著自己兩條快要廢了的雙腿,於是決定拄著拐杖前往琴仙島碰碰運氣。因為雙腿已經到了只要走一步就會有如萬蟻噬心般疼痛的地步,出門走路如果只靠自己支撐,便走不了遠路,他的雙腿頑疾比三年前更加嚴重。

  靠著這樣兩條如同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廢腿。就根本別想還能撐到琴仙湖去,於是易開欒從屋子裡慢慢杵著拐杖走出來,叫上了自己的鄰居,希望鄰居可以幫幫自己。

  鄰居是真好心,便一路扶著他,還幫他雇了馬車,來到了城東琴仙湖。

  傳聞琴仙湖有一種魔力,會使人在湖裡迷失,大霧彌漫的時候,很難讓人辨清楚方向,若非得到琴仙指引,無緣之人將永遠找不到琴仙島的入口。

  易開欒被扶著走到了琴仙湖渡口,可是他們來到了這裡,卻為下一步犯起愁來——因為這裡是個沒有船隻的空頭渡口,沒有船就沒辦法渡到對岸去,也就沒有辦法去尋找傳說中的琴仙島。

  正在那裡發愁著,易開欒便看見一名市井打扮的男人走過來,穿著普通的麻布衣服,頭髮乾枯凌亂,留著細碎是胡渣,眼窩深陷,有很重的黑眼圈,吊梢死魚眼,一看這狀態就不好惹的樣子。

  可是很神奇的是,這渡口本來不見一艘船的,也就是易開欒注意力放在了那個家夥身上一錯神的功夫,湖面上就多出了一艘木船,那死魚眼一腳踩在船幫上,回過頭來打量著易開欒:“你要上來嗎?”

  這船並不大,但容納三個人還是綽綽有余,不過鄰居推辭著,說自己就把易開欒送到這裡,渡過去之後的路就靠易開欒自己了。

  估計是這小百姓怕了那死魚眼一副見誰都要殺的樣子,要是一同上了船,易開欒這瘸子模樣還拖自己後腿,本來氣氛就詭異得很,他可是不敢再待下去了。

  易開欒倒不在意那麽多,他跟著死魚眼上了船,駛進了綠色的霧氣之中,全程那死魚眼沒有跟自己說一句話,易開欒也不敢隨意發話,於是沉默了幾乎有半個小時,木船停靠在了一座小島岸邊,死魚眼下了船之後就消失在了林子裡,留下易開欒一個人艱難地撐著拐杖從搖晃的木船上下來。

  等到易開欒剛一離開木船,那木船就消失不見了。

  三年前,易開欒在恙城結識了程也,程也小夥子年輕氣盛、俠肝義膽,非要拉著自己結拜兄弟,不過疫病爆發之後,易開欒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了,最壞不過就是病死在了這場疫病之中,易開欒什麽也做不了,只是徒增歎息。

  只是他騙了程也,騙程也說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這件讓他多少有些為難。因為事後才覺得,無非一個名字而已,沒什麽不可告人的,只不過是自己的執念罷了。

  他其實一直記得自己的名字,易開欒。但除了記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記得更多。他去看過大夫,大夫告訴他,他的失憶是腦震蕩造成的。

  他想不起來自己以前是做什麽的,是怎麽和腦震蕩扯上關系的,只是心裡有個疙瘩,他冥冥之中覺得自己之前的人生糟糕透了,所以才想要把自己的名字也忘掉,這樣他就能徹底以新身份生活。

  可是越想忘記自己的名字,卻越記得牢。

  【付清萍】

  當趙哀繞過竹林,遠遠瞧見木屋坪前冒起了滾滾濃煙,嚇得他以為付清萍的小木屋出了什麽事,

說時遲那時快,他跑過去的速度仿佛比豹子還快,結果跑到跟前卻發現付清萍只是在烤鵝。  “你是不是要嚇死我?”趙哀摸著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喘著大氣,癱在地上,本來就沒多少氣的他馬上就要閉眼一蹬腿了。

  “我烤肉又不是一天兩天了,至於嗎……”

  “我以為你吃素……這是我第一次見你生火。”趙哀長舒一口氣,慢慢地坐起來,看樣子是緩過神了。

  “不吃肉還不如死,我給你熬藥也是要生火的,你活得也太素淨了,難怪提不起對生活的樂趣。”付清萍瞅著趙哀,撥了撥趙哀亂糟糟的頭髮。

  他們的相遇是在六年前的麒麟山上,當時趙哀正在追殺他的目標,遇上來麒麟山采藥的付清萍,而那一天,付清萍正好失去了她的師父。

  付清萍與她的師父在麒麟山上走散,卻意外地遇到了因為目標比較棘手也身受重傷的趙哀,於是付清萍找不到師父便拽著受傷昏迷的趙哀回了琴仙島。

  半個月之後,趙哀的傷口恢復過來,付清萍卻聽到了她師父那日便已墜崖身亡的噩耗。

  趙哀想要安慰一下這個剛剛七歲的小姑娘,沒想到她意外地比自己還要冷靜。

  不過她怎麽可能不傷心呢,如果不傷心的話,也不會藥都快熬幹了也沒有注意到吧,看到付清萍這樣,趙哀便更加難受了,他原本就有抑鬱症,連自己都安慰不好,怎麽安慰這個小姑娘?

  這會兒心鬱氣結,頭暈眼花的,一口氣供應不上來背過氣去,咣當一聲重重地栽在地上。

  巨大的響聲也終於把付清萍拉回了現實,她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趙哀,又看了看已經乾掉了的坩堝,付清萍歎口氣,趕緊放下蒲扇,把坩堝從火上拿起來,再走到趙哀身邊把趙哀拖進了房間裡安置好。

  沒有了師父的陪伴,本來就很安靜的付清萍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不過幸好還有趙哀陪伴著她,即便趙哀覺得自己根本沒有幫上什麽忙,反而每次還要麻煩付清萍這個小了自己二十歲的小姑娘,本就嚴重自我懷疑的趙哀就更加羞愧了。

  他們倆的關系說是相依為命也不為過。

  “我今天帶給你一個人。看起來腿腳不利索,應該是來找你看病的。”趙哀說。

  “那你怎麽不把他帶過來?你把人丟在哪裡了?”付清萍取下烤鵝。

  “我不喜歡他,就沒有給他帶路。”趙哀倒是直爽得很。

  他身上的問題可不止是自卑抑鬱,還有對於人群與社交過於消極和避世的態度,他討厭熱鬧、討厭人群,總是最大可能地避開與陌生人的對話,付清萍是這幾年來趙哀唯一能說得上話的朋友,或者還有一種從潛意識裡油升的父愛和對救命恩人的感恩,讓他只有在面對付清萍的時候才能完全放下戒心。

  可是拄著拐杖的易開欒最終還是找到了他們,不過當付清萍剛一看到易開欒的時候就怔住了一下。

  但好在她的情緒控制得很好,只是微微愣了一秒就恢復了正常的神色,趙哀並沒有注意到她的異常,自然易開欒也沒有。

  不過易開欒一開始沒有反應過來,據說“鬼醫聖手”是一名六十高齡的老者,看到付清萍的以後還以為這個小姑娘是聖手的孫女。

  於是易開欒還很親切地和付清萍打招呼:“我是來向鬼醫聖手求醫的,小姑娘,請問你是聖手神醫的孫女嗎?你能帶我去找爺爺嗎?”

  付清萍聽了僵了好一會兒,然後弱弱地說:“這裡只有我一個略懂醫術的黃毛丫頭,‘鬼醫聖手’是什麽奇怪的外號?”之後看向了唯一可能到處亂說的趙哀。

  “我是沒辦法,他們都在問我,問得我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好,就隨便說了一下。”趙哀看著付清萍愣了好久才反應過來說的是這件事,明白過來之後悲傷地歎了口氣。

  付清萍耐心地將易開欒請到了室內,查看了易開欒的腿疾情況,便背著簍子就要出門。

  離開那座小木屋之後,付清萍第一次是真的情緒失控了,她坐在一片無人的林子放聲痛哭起來,當她看見易開欒那張臉的時候,無望而不敢置信的情緒被壓製著她透不過氣來,她和師父在麒麟山上采藥的時候,就見過這張臉,他和師父發生過衝突,當時就吵得特別厲害。

  她想上前把師父拉走,可是師父之前就已經警告過她,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管師父,采好之後就一個人先回到琴仙島,等師父回去。可是半個月後,等來的卻是師父的死訊。

  金銀花、玄參、甘草、艾葉、紅花、當歸、合歡……總之相乾的不相乾的,付清萍都決定多采一些儲備,就算不給易開欒,趙哀也是需要的。

  她漫山遍林地循著,找到虎杖蓼草的時候蓼草旁邊正生長著一簇鮮豔的曼陀羅,仇恨頓時又湧上心頭,曼陀羅是毒藥,只需要加進易開欒的藥中,就能夠慢慢地殺死他,為師父報仇……

  易開欒得到付清萍第一次施針治療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待在琴仙島上,但是一般都只有他自己一個人待在屋子裡,腿腳不方便的他也不能走到哪裡去,無所事事只能待在屋子裡等。

  琴仙湖的湖水綠得很透徹,沒有一絲雜質,但如果一直待在這樣的地方,而且只有一個人,連搭話的伴都沒有,心境不一樣了,看著湖水也就不一樣了。

  這種綠,很容易讓人心慌失措,讓人走火入魔。

  趙哀並不是一有時間就往琴仙島來,他只是過來喝藥的,或者說,如果不是付清萍規定他必須一個月至少來一次,他也隻想窩在他的彈丸之地,沉淪在倉庫般的黑暗之中。那種絕望痛苦的情緒湧上來,連對付清萍的牽掛都敵不過。

  而付清萍老是背著簍子往外跑,整天整天地找不到人,按她的說法就是漫山遍野都是自助餐,所以不能浪費時間辜負亟待采摘的草藥的心意。

  不知道付清萍一個人住在這小島上是不是也一天到晚不歸家,易開欒無聊的時候就去偷偷看看付清萍曬的藥。他倒不懂那些草藥,只是湊近看一看,不會去翻動,天天這麽一出打發時間。

  因為幾乎是一個人待著,也等不到付清萍回來吃飯,所以有時候餓了,易開欒還要自己找東西吃。易開欒真的不懂付清萍,那麽小一個小姑娘,一個人能在外面吃些什麽呢?她的草藥自助餐也不能飽腹不是嗎?

  長年累月一個人住在這裡,真的不會瘋掉嗎?

  他就站在草藥架旁邊站立著,突然下意識地渾身一個激靈,當時天色已經很晚了,水面一片漆黑,自己也沒有掌燈,一切光源就只有月亮。

  他回頭一看,就看到殺氣沉沉般的付清萍,面無表情地盯著自己。

  “妹子……你回來了?”易開欒抖抖搜搜。

  付清萍沒有說話,放下了簍子,遞給易開欒用葉子包著的半隻烤雞,然後扶著易開欒坐下,坐了開水,加入中藥,用這藥湯給易開欒泡腳。

  然後坐在易開欒的對面,就一直緊緊地盯著那一桶藥湯。

  “你在想什麽?”

  “你這雙腿再晚一些時日,便真要廢了。”

  “那……易某多謝小神醫。”也不知道付清萍想聽什麽話,易開欒心裡醞釀著,就是嘴笨,也說不出其他。

  “我在你每天喝的藥中加入了烏頭、曼陀羅、鉤吻、藜蘆、半夏、天南星……”

  “你跟我說這些我也不懂啊……只要能治好我的這雙腿的,你加什麽都可以。”

  “但這些遠遠不夠,如果要更快治愈你的腿疾,最好是用到砒霜。你這開裂的傷口還沒有愈合,砒霜溶解進了水裡,會從你裂開的傷口滲透進你的血肉,還有五髒六腑。”

  “你……你在說什麽?”易開欒聽著聽著覺著不對勁了,他怔了一下,很快明白過來他被付清萍威脅了,無論是曼陀羅還是砒霜,可都是毒藥!

  付清萍對他的敵意忽然肉眼可見,他嚇得趕緊把腳從桶子裡抽出來,兩條腿踩在地上,皸裂的傷口又被撕扯開,疼得易開欒搖搖晃晃。

  他不小心碰翻了桶子,渾身一股陰冷之氣從頭頂一直涼到了腳趾頭,他身後的那把椅子也跟著倒下,霹靂哐啷的,整個場面都失去了控制、好不熱鬧,房間裡的一切能動的物品,像是鍋碗瓢盆什麽的,全跟著摔在地上:“你要殺我?誰要殺我?”

  可是付清萍仍然不動聲色地坐在那張矮凳上,即便桶子已經灑了,她的目光還盯在原來的位置,但這時,那裡只剩下一灘水漬。

  “我和你到底有什麽仇?”

  “你到底聽了什麽傳言?”

  任易開欒如何辯解或者挑撥,付清萍始終沒有說一句話,等到易開欒冷靜下來的時候,付清萍才站起身來,一腳揣在易開欒的膝蓋骨上。

  易開欒吃疼,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付清萍這才邊拿巴掌按著易開欒的臉將他仰面按在地上,邊拿出針包取出數十根針刺進易開欒的四肢,然後將裹著地上打翻的藥湯的毛巾繼續蓋在易開欒兩條難看的腿上:“這藥很珍貴的,你不要給我浪費了。”

  “你要殺我!”易開欒像是被點了定穴,只能無能狂怒,根本都動不了:“這藥裡有毒!你要毒死我!”

  “我要真下毒,你當天就死了,砒霜的毒性你不會不知道。 ”

  易開欒不敢說話了,小姑娘長得這麽標致,怎麽能說出這樣凶殘的話呢?

  “你殺了我師父,報仇是我的決心。但你是病人,救你也是我的本分。我要把你的腿治好,再堂堂正正地殺了你。”

  “我根本不記得!”易開欒氣勢弱了許多。

  “不記得不代表你沒有做過,你不想找回你的記憶嗎?說不定你的失憶就是因為這件事造成的——那天,你和師父發生了爭執,一起落下山去,你失去了記憶,而我的師父失去了生命!”

  易開欒在付清萍面前處於絕對的弱勢,他說什麽都是他理虧,因為人家小姑娘雖然厭惡自己,卻沒有假公濟私,嘴上說的是加了毒藥要毒死自己,卻還是拿著珍貴的上好藥材來治療自己的腿疾。

  易開欒徹底冷靜了一下,反思起來,剛剛卻是自己心胸狹隘、關心則亂了,這小姑娘要殺自己,何必再忍著這兩個月,第一次為自己治療的時候就可以殺死自己……

  “你的腿疾太嚴重了,要先用玄參、當歸、甘草、忍冬配置固安湯給你慢慢調養,半年之後再用虎杖增骨,這種調理會溫和一些。”付清萍若無其事地為易開欒的雙腿做著熱敷,好像剛剛與易開欒之間沒有發生任何矛盾。

  “半年?”易開欒嫌治療時間太長,他在這裡呆了兩個月就已經要瘋了,哪能想到還要四個月。

  “花半年時間治你大半輩子的腿疾,你有什麽不樂意的?”付清萍將易開欒扛到了床上,然後開始整理起那些亂七八糟摔在地上的東西。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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