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輩子,再努力也乾不了幾件事。芸芸眾生、逞強依才,終不過眾生芸芸,本事和命運從來就是兩碼事。
一對膠南的漁民夫妻來找我看病,男的叫趙浩,穿一身藍色的衣褂,卷著褂袖和褲腿,裸露著黑黝黝的胳膊與小腿,褂子沒有系扣子,胸毛茂盛。他不說話,一副老實憨厚的神色。女的叫李蘭,矮矮的,胖胖的,說話很快,像熱鍋爆豆子。
經過我認真的診斷,趙浩患的是腿部臁瘡,我給他開了處方,他們夫妻取了一個療程的中藥。為了防止內服外用混了,特別囑咐他們,用黃色紙張包裹的是外用中藥,千萬要分清楚。
李蘭說:“大夫你放心吧,俺男人只會打漁,煎藥的事俺管。”
他們蹣跚著走了, 10天后他們回來複診,療效非常顯著,腿部臁瘡的潰瘍處已經開始結痂,他們夫妻倆很高興,特意給我帶來了曬乾的半袋蝦仁和面條魚。
李蘭說:“俺男人這病已經患了多年了,下海打魚更厲害,成天爛乎乎的,沒想到好的這麽快。”
我說:“效不更方,還是上一次那些藥,一樣的用法,熬藥的時候,千萬要分清內服外用。”
趙浩、李蘭爽快地答應著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突然接到趙浩父親的電話,說趙浩昨晚吃了藥後就開始睡覺,現在還沒睡醒,開始他認為可能是出海累的,現在都快上午11點了還在睡,叫也沒反應……
我扣下電話,本能地緊張起來,難道是藥物中毒了?我迅速地找出了趙浩的處方,內服外用的方子又仔細看了一遍,沒有發現問題,心想如果有問題的話,第一個療程就該有反應的,睡著了叫不醒是怎回事呢?
趙浩的父親雖然沒說是我的中藥出了問題,但我心裡還是惶恐不安,我對臘梅說:“膠南那個叫趙浩的喝了藥叫不醒了,我必須去看看。”
在臨床上會不斷地出現各種問題,面對問題,別無選擇,只能硬著頭皮迎難而上,膽怯退縮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趙浩的漁村在膠州灣的南端,漁村不大,有百十戶人家。沿著海邊的小公路走進村子裡,家家是古色古香的二層小樓,濃蔭裡露著白牆紅瓦。路邊曬著各種漁網,散落著需要維修的漁船。
趙浩的家門口擠滿了人,靜靜悄悄地都不說話。我走到門口,心一下子懸起來,汗珠子從額頭上滲出來,心想趙浩是不是出事了。
我擠進大門,李蘭從屋裡迎出來,擺了擺手,扭頭對趙浩的父親說:“爹,那個於大夫來了。”
老人約有七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臉膛黑瘦,精神矍鑠,穿一件純棉的半袖褂,褲管半挽著。他向我伸過手來,握了一下,說:“來了,還麻煩你跑一趟。”
我隨老人進了房間,見趙浩躺在床上,我叫了他兩聲,他的嘴唇動了兩下。趙浩的臉色發青,額頭髮暗,緊閉的雙眼,呼吸急促,顯然是中毒之象。
趙浩的父親和李蘭緊張地看著我,我覺得此時沉靜很重要,不能慌亂。
我問李蘭:“誰給他熬的藥?”
李蘭小聲說:“我。”
我接著問:“沒弄錯吧?”
“沒錯。”李蘭說著就把頭扭到一邊,眼裡露出一絲慌亂。
我又看一眼李蘭,心想,趙浩怎麽藥物中毒了呐?如不及時搶救的話,後果也會很嚴重。我想起父親在世時,曾經搶救過一個喝了農藥大嫂,用的是大黃連翹解毒湯。
我立即把方子開出來,遞給趙浩的父親說:“快去抓三包藥!” 藥抓回來後,我打開藥包,仔細核對了,親自浸泡煎煮,藍色的火焰舔著鍋底,不一會兒砂鍋裡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濃鬱的草藥味在屋裡彌散開,我看著砂鍋裡沸騰的藥水愣神,這煎煮的藥液仿佛是在煎煮我的人生,五味雜陳,心裡感慨萬分,人的命天地定,世間三百六十行,剃頭打鐵做木匠,我走上行醫這一行,沒想到這麽艱難,趙浩這個情況令我疑惑,處方沒變、藥沒變,怎麽會中毒了呢?
萬一要醒不過來可真是說不清了……
藥熬好後,我用湯匙攪涼了,遞給李蘭,看著李蘭一湯匙一湯匙給趙浩喂下去。我看著趙浩順暢的吞咽動作,感覺問題不是太大。午夜後,我又熬了第二包藥,打發李蘭給趙浩喂下。趙浩依然昏睡著,我把手搭在趙浩的脈搏上,感覺脈雖弦數,但已無散亂之象,我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窗外起風了,風頭過後,雷聲從遠方滾過來,在漁村的上空炸開,閃電把屋裡照的通亮,大雨緊接著傾瀉下來。 風聲、雷聲、雨聲和和海浪的呼嘯夾雜在一起,讓人覺得天搖地動。
我坐在床前,靜靜地看著趙浩,不時地伸手摸一摸趙浩的脈搏。李蘭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打盹,趙浩的父親不停地吸煙,不時傳來乾咳的聲音。
黎明,風停了雨歇了,雷聲濤聲遠去了,屋裡靜的只聽到鍾表噠噠的聲音。我聽見趙浩哼哼了幾聲,隨即眼皮慢慢地睜開了,眼珠子轉動了一下,仿佛在屋裡搜尋什麽。我伸手摸他脈搏,感覺脈象已平緩有力,鮮活有神。
我常常地籲了口氣,說:“趙浩醒過來了。”李蘭和趙浩的父親跑到床前,呼喚著:“趙浩、趙浩!”
趙浩的父親嗚嗚的哭了起來,這時李蘭突然跪在了我面前,伸手扇了自己一個嘴巴說:“於大夫,趙浩這事都怨俺……”
我趕緊拉起李蘭說:“你這是鬧得哪一出啊?”
李蘭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嘶啞地話聲裡帶著幾分愧疚:“前天晚上,俺村裡停電,俺摸黑進屋拿出一包中藥放進鍋裡煎熬,讓俺男人喝啦,第二天趙浩醒不了,我一看才知道拿錯了藥,是把外用藥給趙浩熬著喝了。”
我看了一眼李蘭,說:“趙浩沒事了,先給他熬點小米粥喝,等午後再把剩下的那包藥熬了給他喝了。”
我走出趙浩的家門,趙浩的父親拉著我手送出很遠,說:“這次多虧你救了孩子的命。”
趙浩一家人老實本分,心底善良,自始至終沒說一句粗話,我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心想:人為善,福雖未至,禍已遠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