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秦山腳下,大學校園。
倒塌的宿舍樓前,王猛站在那裡,突然抬頭,一粒冰涼的雪花沾上了他斑白的鬢角,轉瞬被他炙熱的生命力化作水珠滑落,而隨即就是更多,更多,很快就有了寒冷的感覺,視野全部被飄灑的白雪充斥,有些模糊。
下雪了。
大雪果然如被月光照耀的沙礫,皎白,但它來自沙場,所以帶著血腥的味道。
順著紛紛大雪望去,眼前的宿舍樓突然靜了下來,慘叫哀嚎聲忽地消失,一個穿著墨綠色軍裝的高挑身影從殘破的宿舍樓大門走出,表情平靜,再不見之前的癲狂。
“烈神閣下!”王猛眼睛一亮,隨即他朝身邊的趙正使了個眼神,便迎了上去。
趙正朝身後待命的藍色迷彩服士兵和醫者點頭,士兵和白衣醫者們便抬著擔架衝進了宿舍樓中,營救治療被困的學生。
在朝著宿舍樓衝去的途中,他們還不忘朝站在宿舍樓前沉穩平靜的李凌點頭微笑致意,就是這位救了學生們,解決了危險的世界投影,也讓他們不用冒險,面對那些可怕的漆黑怪物。
李凌抿著嘴,雙眸漆黑如點墨,朝著這些人微笑點頭,讓看向她的士兵和醫者們興奮不已。
好漂亮,這就是神靈的樣子嗎。
看著士兵和醫者們從自己身邊經過,興奮不已,李凌再抬頭,就見王猛一身與她相同的墨綠色軍裝,笑著朝她走來,不由的,李凌突然感覺心中再次騰起一股怒氣,有些狂躁,想抬手給面前的人一劍,讓這個礙眼的家夥蒸發......
但轉眼,她就看見了飄泊浩蕩的白雪,心情一下好了起來,怒意消散,嘴角不自覺地劃出一抹微笑。
......
十分鍾,有十分鍾了吧,晏黎此時已經在滿是霧氣與鹹濕味道的男澡堂裡,靠著牆,癱在潮濕有黃色汙漬的地磚上,與對面毛玻璃上的漆黑人形大眼瞪小眼,任憑麻木感覺在他的身體中肆虐。
很難受,這感覺令人感到恐懼,惡心,絕望。
從開始的期待有人來救他,到後面的失落,恐懼,絕望,十分鍾過得像十年一樣漫長,現在的晏黎感覺自己心中出乎預料的平靜,之前的恐懼和驚慌在慢慢消失,也許也就是所謂的“失去了夢想的鹹魚”所擁有的心態吧,無法掙扎,放棄掙扎。
唉,你大爺的......
就是現在他癱倒的環境,讓稍微有些潔癖的晏黎倍感煎熬,感慨著自己為什麽不找個乾淨點兒的地方再倒下。
他的影子已經消失了大半,沒消失的也就只剩下胸膛部位,還有上面的一顆腦袋,但顏色也已經很淡了,灰白色的,像是霧氣般飄忽,同樣也在緩緩的變淡,消散。
他要死了,反抗不了,甚至掙扎不了,只能躺在潮濕的讓人感覺惡心的不知道曾經接觸過什麽有些滑膩的澡堂地磚上,等待著最後的死亡來臨。
看著對面學著他癱倒在一邊的漆黑人形,陣陣麻木感上湧,晏黎感覺自己連對它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孫子,真是惡劣啊......
不僅要殺我,還要在我死前嘲諷我......
意識漸漸模糊,晏黎僅存的念頭天馬行空地想著。
但是自己癱在地上,看著對面學著他同樣“癱在地上”的漆黑人形,晏黎竟然感覺自己心中的恐懼與怨氣在慢慢消散。
這個漆黑人形估計也是個傻的吧,沒有思想,
沒有意識,只有一個模仿別人的本能,做影子做了那麽多年,等以後繼承了自己的身體,不知道能不能夠正常生活,不會和他的舍友們打架吧,又會不會和他爸媽吵架? 晏黎躺在地上,莫名地感覺自己如果真的被面前著家夥取代,做它的一道影子其實也還好,不用說,不用想,不用去奮鬥,不用掙扎,可以盡情地去當一條鹹魚,可以用一個看客的身份去觀看本來屬於他的人生,就跟看別人在玩兒遊戲一樣,雖然不能自己上手有些遺憾,但這樣,也挺不錯的。
他本來性格就就比較平淡的那種,不然也不會放著一張帥哥的臉不用,還故意遮掩起來,窩在宿舍裡面打遊戲了。
“喂,兄弟,等過會兒你出去以後,不知道能不能繼承我的記憶啊,我們宿舍有個家夥還欠我一頓飯呢,上次我幫他寫論文,他說的要請客,結果到現在還沒請呢......”
很神奇,晏師傅癱在地上,還沒有麻木的嘴上下巴拉巴拉,和沉默的黑色人形聊起天來。
之前看抗日神劇,他也想過要是有一天自己被鬼子俘虜了,要嚴刑拷打,那他就先裝孫子,放松鬼子的注意力,然後找著機會自殺,好歹不用受苦......真是無藥可救的鹹魚啊......
“還有我媽,記得要照顧好她,那家夥不是很靠譜,需要你多關心,你既然要了我的身體,那就不許做讓她傷心的事情嗷。”
氤氳霧氣中,狹窄隔間裡,晏黎癱坐在地上,渾身濕透,身上膚色不正常的灰白,似乎他的生命正在流失,從他的身體軀殼中流出。
他看不到,在角落裡,屬於他的影子已經只剩下腦袋,其它的部分都完全消失,而即使是僅存的腦袋,也在變淡,和霧氣一個顏色,似乎一陣風就能讓它徹底飄散。
同樣的,晏黎癱坐在地上,他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思維有些遲滯,麻木的感覺幾乎將他吞沒。
不過在他僅剩的還能動的臉上,表情還很平和,或者已經可以說是安詳了,晏師傅帶著淡淡的笑容,嘴巴還在上下翻動,劈裡啪啦地對著面前沉默的漆黑人形傾瀉著。
“我,我給你說噢......等,等出去以後,不,不準用我的臉,亂,亂勾搭妹子,勾搭,勾搭上了,是要負責的,不負責,不負責就是混蛋!很麻煩的,我媽,我媽她估計要生氣,肯定,肯定要抽你這龜孫子的......”
“到,到時候不準,不準還手......她,她一,她一娘們兒,不會用,多大力氣的,你忍一忍,絕對,絕對不準還手,不然,老,老子,做了影子,也,也要找你算帳!”
麻木的感覺正漸漸湧上腦袋,晏黎的說話聲都變得斷斷續續,似乎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思考,組織語言,他的身體正在被佔據取代。
而對面,毛玻璃上的漆黑人形,保持著和他一樣的動作,似乎也癱坐在牆角,依舊沉默,可身上的黑色卻好像變得更加濃鬱,濃鬱的黑色當中,似乎有一個樣子正在慢慢變得清晰,那是晏黎的模樣,而黑影的臉上,也在緩緩浮現出五官,同樣,是晏黎的五官。
漆黑人形沒有意識,他剛剛擁有了眼睛,此時正透過層層霧氣,看見了對面攤坐的人,和他很像,正喋喋不休地朝自己說著話,一股煩躁的情緒在墨色的胸腔中升起,可那人的眼睛卻在慢慢閉上,意識即將失去......漆黑人形又感覺有些失落......
霧氣籠罩的澡堂中,晏黎看不見的地方,無數道漆黑人形,正在失去形狀,變成黑色的線條,像是水流一樣被吸引,劃過模糊粗糙的玻璃,朝著澡堂中的某個隔間匯聚,融入他面前漆黑人形的身體之中,讓黑色變得更加濃鬱。
一個全新的,未知的,神秘而恐怖的存在正在誕生。
對面,晏黎癱坐在地,閉上了眼睛,也不再說話,沒有力氣了,意識,陷入無邊黑暗,陰影的世界......
啵~
可突然,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澡堂中響起,仿佛兩個緊緊吸附在一起的世界於此時分開。
!
影子的世界與外界隔絕,即使外界發生怎樣的爆炸,震動,按理說都不可能影響到這個地方,不會在這裡造成聲響。
但就在漆黑人形幾乎完全凝聚,晏黎的影子最後一片都即將消散的時候,外面,那個強大的即將達到“龍禍”的世界投影被摧毀了,世界投影崩潰,空間震動。
他所在的地方很特殊,如果是平時,即使“龍禍”級別的世界投影崩潰,也不會影響影子世界的正常運行。
這是影子的世界,與其他世界分隔,如同鏡子兩面,彼此對立,互不存在。
但現在它卻要強行乾預進“鏡子”的另一面,影子世界想出現在現實世界,這需要以另一個世界作為依托才能實現。
而它選擇依托的,正是那個強大的“鬼肆”級暗元素世界!
但此時,它所依托的強大世界,在另一個強大的意外因素影響下,竟然崩潰了,世界坍縮,也影響到了依托其上的“它”。
它受到了牽連,竟然也開始了不可逆的坍縮!
被霧氣充滿的“澡堂”中,此時霧氣翻卷,黑影旋轉著混亂,隔間裡,幾乎失去意識的晏黎面前,漆黑人形突然感覺很痛苦,它在翻滾,發出無聲的尖叫,但它的身體裡依舊有無數黑色朝四處分散,像是在掙扎,尋求出路,卻無法掙脫。原本的領域此時卻成了它的囚籠,禁錮住了它,讓它也要承受這個世界的坍縮!
它剛剛朦朧誕生出的意識,在驚恐,在掙扎,它馬上就要成功,只差一點,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它無比特殊,將成為第一個誕生出“意識”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它就要成功了!
可它現在卻依然在潰散,在坍縮,它被牽連了,隨著它曾依托的世界正在毀滅,崩潰!
晏黎依舊癱倒在潮濕的澡堂瓷磚上,依靠著牆,卻茫然地睜開眼睛,他有些驚訝,感知在回歸他的身體,他已經可以感覺到他的手,他的胳膊,腰,腿,腳!突然的變故讓他甚至熱淚盈眶!
雖然依舊有些懵逼,但從目前情況來看,漆黑人形好像出了問題,他對自己身體的控制正在回歸!
而面前,那個原本沉默,平靜模仿著自己動作的漆黑人形,此時卻在毛玻璃上,似乎痛苦掙扎著,人形身體在扭曲,液體般的濃鬱黑色正不斷地從它的身體裡流出,又被它吸引,卻改變不了形狀的變化,它正在失去屬於人的身形,重新變得混沌,劇烈旋轉著扭曲,不成形狀。
我特麽——
最後,像是水池底的塞子被拔出,池水旋轉著向池底的小孔洞凝聚,一道道由黑影組成的“水流”詭異地出現在晏黎面前的毛玻璃上。
旋轉,眼睛難以捕捉的速度旋轉,收縮,坍縮!
所有黑暗都在凝聚,凝聚,最後在他面前的玻璃上,凝成了一個漆黑無比的小圓球。
叮,骨碌碌......
毛玻璃上,濃鬱的黑色形成的小球,詭異地,仿佛平面化作立體,一個凸起的小珠子從毛玻璃上掉落下來,原本的漆黑陰影消失,變作了這顆小珠子......
玻璃珠與瓷磚撞擊的聲音,滾動的聲音,漆黑的小珠子貼著地面,滾落,在晏黎的腳邊停下。
懵逼的晏黎不自覺地伸出手,撿起了撞到自己腳上的這個神奇的“珠子”,放在掌中,端詳著,珠子是濃鬱的黑色,瑰麗,神秘,深邃的黑似乎要吸入他的目光。
倏爾,小珠子融化,一下融入了晏黎的手掌中!
突然的變故讓晏黎感到驚恐,但隨即他的目光變得茫然,他的腦袋裡突然多出了許多奇異的內容和感受,讓他一時無法消化接受,站在霧氣退散的澡堂裡,整個人顯得有些呆愣。
“烈神閣下,您沒事吧,裡面......”
王猛從對面疾步走來,抬頭,卻看見了那位烈神在笑,在看著身邊的雪花,笑得像是個小女孩兒般的燦爛。
看著這樣的李凌,王猛一怔,不由的想起了自己的女兒,現在也和面前這位差不多大的年紀吧,無憂無慮的,前幾天還因為和男朋友分手,跑回家哭鬧,弄得自己和媳婦兒焦頭爛額......
可面前的人,卻已經是華夏的頂梁,代表著華夏的信心,肩負著一個國家的命運和期望,在戰場的最前沿奔波,從未停歇。
她也很辛苦吧......
想到這些,老王看向李凌的目光都變得柔和了些,像是長輩在看著自己可愛的女兒。
那個混蛋小子,敢和他的寶貝女兒分手,要不要待會兒去套麻袋抽他丫一頓?自己是掌控者,親自動手的話應該沒人能發現,再錄個視頻給女兒看看,也好讓女兒見識下她爹的風采。
不愧是我啊——
心裡想著女兒,老王看著李凌,有些感慨,便識趣的不再說話,靜靜的站在一邊,不去打擾女孩兒安靜的看雪。
這是個怎樣的場景?含飴弄孫,承歡膝下,頤養天年?
下雪了,還很大,李凌看著飄散的雪,感覺心情不錯,心情不錯,自然就不動刀子,不蒸發了。
但現在是在人前,她還是烈神,所以不舍的目光在飄揚的白雪上流連了片刻,李凌便收起了笑容,掛上平靜和藹的表情,看起來很符合世人期望的烈神的設定。
“你在看我?”李凌平靜地對著王猛說道。
“啊?是,是的,我覺得您長得有些像我的女兒。”
王猛老臉一紅,撓了撓頭說道。
“你覺得你很幽默?”
李凌目光微冷,看向他。
“不,不是......”老王有些窘,而且莫名地感覺心底一緊,百戰之後的本能讓他感覺到了一種可怕的危險,烈神面前我為什麽會感覺危險?真是好奇怪呢......
“王部長,這次的世界投影確定是鬼肆巔峰,我進入時其有向龍禍晉升的趨勢。”
李凌“平和”的笑了,將話題轉換到公事上,似乎不再追究老王之前的冒犯,烈神本就該如如此大度。
她把手中的漆黑世界珠遞給王猛,沒有因為自己故意浪費時間摸魚而將這個世界投影的級別謊報,因為有了世界珠,關於其的能量級別是很容易鑒別出來的,她無法隱瞞。
“總部的觀測竟然失誤了,難以相信,不過還好有烈神閣下您在,如果只是我們長安分部這些人,面對這世界投影恐怕要艱難了,若是再發生意外讓它晉升到了龍禍,那便又是一場浩劫。”
老王聽過李凌的話後苦笑道,除去烈神成名的那個“烈焰之殤”世界投影不算,那個有些特殊,像是在選拔,竟然能超范圍的提高李凌的身體素質,並且讓她以非掌控者的身份崩滅了神降級世界投影的源頭生物,匪夷所思,研究者至今沒有搞清楚那個世界投影的出現原因,只能感慨。
但那是特例,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出現過這樣的例子。
按這三年出現過的世界投影以及掌控者的接觸情況來看,像是趙正趙無敵那樣,融合了一枚世界珠的新晉一珠掌控者可以輕松解決赤土級世界投影, 花費較長時間解決普通的狼災級,但遇到一些特殊的狼災級或是狼災級巔峰世界投影,戰鬥就會變得很艱難,但大抵可以全身而退。
而王猛老王這樣的關中之虎,資深一珠掌控者,倚靠超凡物品可以解決絕大多數的狼災級世界投影,可一旦世界投影進階鬼肆,裡面的怪物會基於本身世界類別產生蛻變,就如同剛才的暗元素世界投影,就蛻變出了強效腐蝕這一性質,讓普通士兵無法應對,讓整棟宿舍樓都瀕臨倒塌。
老王算是一員猛將,就曾經獨自一人崩滅了一個普通的鬼肆級世界投影,雖然因為超凡物品的反噬讓他整個人都虛掉了很長時間,但這般戰績也奠定了他長安扛把子的地位,力壓另外五個掌控者。
而到了巔峰鬼肆級和龍禍級,那就是棘手的緊急事件,需要總部從各地調集二珠掌控者,多個二珠掌控者聯手,才能解決龍禍級世界投影,參與者還有重傷及隕落的可能。
至於神降級,就需要巔峰掌控者聯手,而且稍有不慎,就會有人受傷,隕落,造成地區的震動!
而像李凌這樣的巔峰掌控者,在整個華夏乃至全世界都稀少無比,他們掌握著號稱神靈的能力,在世界投影出現的當代,擁有著如同核武器般的破壞力與威懾力,代表著一個國家的底氣與實力。
普通的巔峰掌控者大概可以崩滅龍禍級世界投影,但有失敗的可能,而如果那個世界投影是龍禍巔峰即將晉升神降,那這個可能就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成為災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