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咕嚕聲響起。
“夜魔鬼”腳步緩慢,它實在太過年邁,渾身白毛墜地,長度已經長於身體兩倍。
四周覆蓋柔軟的藍色草坪,在高大模糊的黑色樹乾背景下有片巨大湖泊,清似透明,光滑如鏡面,不見波瀾。
許久,“夜魔鬼”蹣跚至此,伸長大嘴飲水,咕嚕——咕嚕——
湖泊震開一圈又一圈水波,遠遠蕩開去。
這處地方寧靜深沉,面積遼闊,體型巨大如“夜魔鬼”,也只是滄海一粟罷了。
涼風吹拂草地,窸窣聲響。
實際上,能吹動那些半層樓高的巨草需要的風力是台風級別的。
喝了幾十噸冰冷湖水,再被涼風一吹,“夜魔鬼”打了個寒顫,肚子再次咕嚕嚕叫起來。
繼續邁動它長毛曳地的四肢,走了有幾乎一天一夜。
前方出現一片奇怪顏色的馬賽克空地,“夜魔鬼”來到這裡,用鼻子嗅了嗅,慢慢轉身——這個動作持續了半小時。
終於在聽到晴天霹靂般的聲音中,“夜魔鬼”從肛門噴出大團稀釋的巧克力色馬賽克。
……
……
此時。
水從食道轟然進入胃部,在其上方有一個黑色菱形的東西。
四周不可視物。
慢慢有紅色螢火點亮,匯集成一片小亮光,這片光亮下,阿爾緹尼斯柔美的“s”形嬌軀靜靜躺在龍翼保護裡。
龍翼之內不止她一個人輕輕的呼吸,還有另外一個呼吸聲。
這個呼吸聲綿密悠長,每次呼吸似乎都噴吐著火熱的龍息。
阿爾緹尼斯閉合的眼睫毛微微抖動,她睜開黑色大眼睛,慢慢蘇醒。周圍環境陌生又恐怖,一片紅光照在骨骼嶙峋的龍翼上,關節處尖錐龍骨白森森的。
過了幾分鍾,阿爾緹尼斯終於徹底清醒,她感到自己肋骨好像全都斷了,但並不如何疼痛。
阿爾緹尼斯慢慢坐起來,再一看,呂布竟然就半躺在她不遠的地方,靜靜沉睡。
阿爾緹尼斯忽然有了一絲力量,伸小手抓住呂布衣服,滑倒在他大腿上。很快,枕著呂布,阿爾緹尼斯安心地沉沉睡去。
兩人倒在龍翼保護之中,呂布緊閉雙眼,在夢中,他也在沉睡。
但是不久,他就在夢中醒了過來。
眼前站著一個身材極高挑的人,看起來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但其相貌擁有難以言喻的美感,呂布忍不住想要看清他,或者——是她。於是他從地上爬起來,走向那個人。
走了沒幾步,呂布就看到高挑之人的側臉,臉部線條既不如男性那般鋒利,也不似女人那般柔和;眼睫毛不長不短,但是很整齊、很筆直,眉毛是劍眉,略微有些長,但又非常協調,正好與之臉龐相配。
再走兩步,看見了鼻子,很高,略微挺翹,皮膚非常白,但又談不上嫩滑。
最好看的是嘴唇,每個人都有不盡相同的嘴唇,人們可能會追逐同樣的眼睛、同樣的鼻子,但對嘴唇,每個人都有不大一樣的審美,嘴唇的美是最難形容的。
呂布眨眼間,又感覺她的嘴唇很普通,但仔細看去,又不由得多看了幾秒,似乎令他短暫失神。
腳下就一片海,呂布站在懸崖邊,底下海浪拍擊岩石,波濤洶湧。
兩人站在懸崖頂上,相對而視。
白色大浪拍上山崖,高高落下。
呂布面前的人和他長得竟然一模一樣,
只是無比陰柔與美麗,可那張臉就是呂布自己,絕對不會錯。呂布面露震驚之色,不可思議地伸手,慢慢抬到她面前…… 她動了,這嚇了呂布一跳。
但她只是抬起修長潔白的手臂。呂布看著她,她的眼睛也“活”過來,盯視呂布。
呂布的手沒有動,她的手慢慢抬起,摁在呂布手心,一陣溫暖柔軟觸感,呂布隻覺心神寧靜,再沒有一絲剛才的緊張,就好像眼前的人確實是他自己,兩個人是沒有分別的。
她輕笑一聲。
嗓音不男不女,但很悅耳平常,就如同常人講話一樣。
但呂布慢慢驚醒,眼前這個人不是他。
呂布收回自己的手,卻也沒多麽用力,隨意抽手。
“野心家,難道你已不想統治這個世界?”她用不知名的語音說著大反派才應該說的話。
呂布卻能夠輕易聽懂。
她看著呂布,目光好似回溯千年以前,很快她就像看穿所有心思呂布一樣,開口道:“你仍然是野心家。”
她說話時沒有帶動面部一絲肌肉,緊致潔白的臉部皮膚看起來毫無表情。
“只需要一絲正確引導,我們就能共同統治這個星球!”她又怒道:“驅逐!”
“將生活在上面的卑劣種族徹底驅逐!意志虛弱者才會享用他們散發惡臭的腐肉!”
“來吧,我的救世主,這世界滋生的病毒需要以無盡鮮血去洗刷,拯救它,拯救,這個世界,我的臣民會在新世界匍匐於新的統治者腳下。”
“只要把我們的身體交還給我……剛剛我已經享受過這副無比虛弱的肉體,但是我能讓他變強大,只要你,讓給我,把使用權……給我……”她裂開好看的嘴唇,裡面猩紅如血,恐怖之極,一瞬間,她就從美麗的藝術品,變成地獄惡魔。
呂布情緒沒有一絲波瀾,因為面前的人依然肅立,保持優雅,只不過表情誇張一些而已,何況她即使露出那張血淋淋的嘴,還是難以破壞其美感,就如同一朵血色玫瑰,鮮豔瑰麗。
“你……”呂布開口,他不知該說什麽, 但是看對方似乎很迫切得到答案,於是道:“你休想。”
她似乎萎靡下去,斂眸說道:“我早就知道你會拒絕我……即使我已經拿出自己全部的籌碼,你還是會拒絕,我已經沒有什麽能夠拿出來的。”
她看起來像個失戀的少女。
“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麽。”呂布道。
“你當然懂,你只是不願面對真理,盡管你真正懂得真理!可還是不願面對。因為那樣,它就會扒光你所有掩藏在內心深處無法示人的野心!”
“你究竟想表達什麽?”呂布後退半步。
“我很失望,呂溫侯。”
“不管你失望不失望,你都要放我離開。”
“你隨時能離開。”她雙手交疊在小腹,遙望大海,看著那遠方振翅飛翔的灰海鷗,閉上嘴的她又重歸優雅寧靜,不再是惡魔,她像是歸客,這裡如同家鄉,讓她寧靜。
“為什麽?”
“因為這裡是你的世界,你隨時能離去。”
呂布嘗試了一下,可無論如何也醒不來。
“難道我讓你走,你就走?”雖然是陌生語言,但她語氣好像是有些幽怨。
“那我究竟是走還是不走?”
“不走。”她轉過臉來道:“你要滾。”
她的手伸出時,四周空間好似凝固,呂布心口火熱,身體已經被她推開,倒向懸崖邊,他高高地落入大海之中。
整片空間開始被低溫冷凍,她被冰凍在這片畫卷中,無法動彈,在這片世界深處,一塊冰冷的立方體默默懸停,收回無窮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