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長安城中刮起一陣印刷書熱潮之時。

　　隴右鎮前線，蘭州金城郡。

　　炎夏已過，金風漸起，格外涼爽。

　　傍晚時分，金城郡城內。

　　寧王督軍行營，議事帳中。

　　帳中擺放著一盤巨大的沙盤，上面顯示著自隴右以西的山河險要。

　　一旁牆上還懸掛著巨幅軍事地圖，這些都是在蘇羨到達隴右之前，秦芳就準備好的，以備寧王隨時查問。

　　而此時，沙盤周圍正圍著幾個人，商討戰事。

　　隴右鎮大都督秦芳正在向寧親王蘇羨知會近期大軍調動情況，並將自己作戰計劃與之商量。

　　蘇羨是西征主帥，但實際上也就是督軍而已，並不會負責實際作戰指揮。

　　戰陣指揮交給西線軍事主官，皇子不進行乾預，這是長期以來邊鎮和朝廷的共識。

　　但皇子有權知曉軍中調動和作戰計劃。

　　可以向副帥提出建議，甚至阻止作戰……當然若是導致了惡果出現，皇子也得承受責任。

　　秦芳雖是邊鎮主將，但他和另外幾位長期駐扎邊鎮的世家子弟不同。

　　他對朝廷向來是百依百順，從不會自作主張多說一句。

　　而秦家在隴右鎮邊軍的滲透也極為有限，幾乎從不主動培植親信。

　　這一切在他對蘇羨的態度中就可以看出。

　　聽著秦芳指點著沙盤上的地形地勢，一一講解最近一段時間周軍和西涼軍隊的接觸，以及下一步的調軍作戰方案。

　　蘇羨心中頗有感悟，長久以來，他久居長安，幾乎不會受到京城之中那些世家政要的重視，那些人只會將蘇羨看作一個邊緣化的閑散親王看待。

　　他在隴右這兩天受到秦芳的尊重，遠非往常可比。

　　尤其是在他將禁軍各營調派一番之後，秦芳看待他的目光多了幾分讚許……

　　這也是來隴右之前，蘇羨就問過鄧風林的事情。

　　鄧風林對他最後的叮囑就是，看好禁軍，不用插手戰事。

　　西境前線，隴右軍鎮的邊軍和近期調往隴右的州郡兵足矣。

　　依鄧風林看，秦芳用兵持重，沒有攻滅西涼的本事，但也吃不了什麽虧。

　　禁軍那十來個營，數千人的規模，左右不了戰局，反而可能成為累贅。

　　所以蘇羨在到達隴右的第一時間，就詢問了秦芳的態度，將禁軍進行了調派。

　　感觸的同時，蘇羨也清楚，秦芳重視自己，主要還是因為自己是督軍……

　　若是在長安城的詩會上遇見，秦芳對他未必這麽熱情。

　　秦芳在為蘇羨講解的同時，也在觀察著這位皇子。

　　先前在詢問過他意見之後，寧王就果斷將禁軍大部調往後方州郡。

　　其中明智善斷，令秦芳頗為感慨。

　　此時寧王殿下竟然能在秦芳講解作戰規劃之時，還能頗有條理、直擊重點的問上幾句。

　　據秦芳所知，寧王應該是第一次受任督軍。

　　所以結合前番調動禁軍的行為，顯然這位皇子是在來隴右之前做足了準備。

　　這讓秦芳不由得重新審視起寧王來，畢竟他對這位皇子的印象，還處於數年前在長安時的見聞。

　　於是在寧王面前，秦芳愈加慎重了幾分。

　　與此同時，右羽林衛副統領韋淵恭敬侍立一旁，也在旁觀整個講解作戰的過程。

　　韋淵心中頗感鬱悶，本來到了隴右之後，他還打算借機多和隴右邊軍之中的將官，

多交流一番。　　誰知道就在他率領右羽林衛的幾個營趕到金城郡第二天。

　　寧親王就風風火火地來了，當天晚上就讓韋淵率右羽林衛擔任親衛……

　　而且還是長期的，韋淵更是不得不留在寧王帳前，隨時待命。

　　對於寧王對右羽林衛的這番調動，秦芳自然是毫無異議。

　　禁軍那幾個營本來就是需要護衛皇子，到西境前線溜一圈撈軍功的。

　　除了輪換護衛皇子，也可以隨軍調動進行作戰……但實際上都知道，

　　打仗不能指望他們，能放在寧王身邊，呆在後方，所有人自然是皆大歡喜。

　　若是真將這些禁軍分派作戰……

　　死傷稍微大一些，秦芳對長安城中的許多故友就不好交代。

　　這個原因還是其次，更有可能出現的是，禁軍久不經戰，一觸即潰！

　　壞掉一盤棋的戰例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所以不到無兵可調的關頭，秦芳也是不會將禁軍送上前線的。

　　本來在禁軍抵達之前的兩天，秦芳還絞盡腦汁，想著如何說服寧王安撫禁軍將官。

　　誰知道，在寧王到了之後，直接命令右羽林衛隨身護衛。

　　右武衛等其他幾個衛抽調的禁軍，也都在寧王問過秦芳之後，安排接手了隴右後方幾個州郡的治安防衛。

　　這讓秦芳著實輕松了不少，對寧王觀感也好了不少。

　　正在帳中幾個商議戰事，氣氛愈加融洽之時。

　　一個全身披甲的年輕將官不顧帳外兵士阻攔，闖進議事帳中。

　　“會州衛統領秦先見過寧王殿下！”

　　來人正是隴右大都督秦芳之子，會州衛統領秦先。

　　寧王蘇羨早幾年在長安城也是熟識的。

　　先前就是會州城被西涼攻破屠滅，當時正是秦先部署守衛州城。

　　關鍵時刻，秦先被護衛打暈，殊死護送殺出重圍，而會州衛更是十不存一！

　　戰後秦先糾集潰散部屬，連一個營都湊不夠！

　　最近一段時間，會州衛重建編制，招募新兵，堪堪湊到了三個營的規模。

　　“你怎麽來了！”秦芳不由得皺起眉頭，沉聲斥道。

　　秦先眼神中尚帶著幾分怒氣:“父帥！今日軍鎮將官議事，為何不曾通知末將！”

　　當天上午，秦芳在金城郡中召集將官，進行戰前部署。

　　聽到秦先的話，蘇羨微微一愣，上午的議事他是參與了的。

　　但剛到隴右沒幾天，人還不認識幾個，隨便一兩名將官沒出席，蘇羨是察覺不到的。

　　此時聽到秦先的話，蘇羨才注意到，這個年輕將官上午確實沒見到。

　　可秦先這是……來要作戰任務的?蘇羨皺皺眉。

　　秦先擔任會州衛統領，他想得起來，但之前……

　　守城戰，西涼人存心屠城……會州衛遭遇重創，幾乎全滅，蘇羨這是知道的。

　　會州衛休整重建，秦芳的安排沒什麽問題。

　　兵部公文，近期就會有一批國子監結業監生趕到隴右，協助重建會州衛。

　　“今日議事，是出征之前做最後的準備了，會州衛不必參與！”

　　秦芳面容嚴肅，沉聲說道:“此番出征西涼，會州衛沒有作戰部署，你的任務只有一個，重整編制！”

　　秦先長舒一口氣，說道:“殿下、父帥！末將不是來請命出征的。”

　　“會州衛盡是些新兵，上不得沙場，這些末將自然是知道的，可我們會州衛不能一直藏在金城郡後面啊……”

　　“末將代會州衛全體請命，請求調往會州城，協助秦州衛，守衛會州城，重修州城！”

　　出征上前線是不可能的，秦先心裡也清楚，他也不會莽撞到將自己麾下的新兵蛋子扔到西涼鐵騎馬蹄之下。

　　但在這樣一場戰事之中，會州衛不能缺席，哪怕是協助守衛邊城都行！

　　尤其是會州衛守衛多年的會州城，此時正由天水郡的秦州衛協助守禦……

　　會州衛丟的城，會州衛得自己去守，得自己重建！

　　秦先沒有自大到以為憑借幾個營的新兵就能重建守住會州城。

　　他說的是，協助秦州衛……會州衛只是想從跌倒的地方站起來，在這場戰事之中出一份力！

　　大帳之中陷入短暫寂靜。

　　“秦將軍，本王以為，秦統領所言並無不可！”

　　蘇羨適時提出自己的意見，大軍出征之後，會州城就算是本土後方了。

　　秦芳緩緩點了點頭，看向秦先說道:“會州衛即日開拔，協助秦州衛守禦會州城！”

　　不等秦先高興，秦芳又補充了一句。

　　“戰事期間，會州城中，以秦州衛統領符麟為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