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

　　西風烈，旌旗隨風獵獵作響。

　　城頭之上，韋淵身著常服，貌似不經意般走近安重海身邊。

　　經過觀察，韋淵發現這位渭州衛的將領十分健談。

　　“安統領祖上是西域人吧?”

　　韋淵走到安重海身旁笑道。

　　這不是什麽惹人嫌的問題，西域血統也好，前朝胡族血統也好，在如今關中和中原已經是司空見慣。

　　邊境地域如今常見的安、康、史、石等姓氏，多是西域粟特人後裔。

　　不算什麽大事。

　　安重海點點頭:“數代之前從西域遷到關中的，家族之中幾代人都是這般，一直在邊境軍中討生活罷了！”

　　“怪不得見安將軍弓馬嫻熟，原來也是滿門虎將啊！”

　　韋淵恭維兩句，試探問道:“安將軍調任渭州衛時間不長呢吧?”

　　“兩年多也才……”安重海笑了笑問道:“韋統領這是?”

　　“哎，閑聊閑聊。”韋淵打著哈哈說道:“想著若是邊境晉升快的話，日後也求個邊鎮軍職……”

　　安重海微不可見地嘴角勾了勾，小年輕糊弄誰呢?套話都不會！

　　“安統領之前是在?”

　　“會州衛！”

　　韋淵貌若恍然歎道:“說起會州衛，會州衛此番受創不輕啊！”

　　韋淵自然是知道安重海先前出身會州衛的，這些簡單信息根本沒必要來問，此時也只是找個由頭罷了。

　　“是啊，會州衛這些年也算是多災多難了！”

　　安重海感慨一聲，偷瞥了韋淵一眼。

　　身旁的年輕禁軍統領，安重海是沒有見過的，但他聽聞過。

　　當年安重海最初進入會州衛的時候，那時候會州衛還在靈州鎮轄製之下，當時的靈州邊鎮靈武軍大都督正是韋元康。

　　而這位年輕的禁軍統領正是出身杜陵韋氏，安重海自然是會多個心眼的。

　　聽到安重海說起會州衛近些年來多災多難，韋淵頓時來了興趣。

　　“會州衛多災多難?此話從何說起，還望安統領說給小將聽聽！”

　　見到韋淵一臉認真的模樣，安重海差點繃不住，還真是衝著當年靈武軍全軍覆沒的事情來的啊！

　　韋淵如今身居右羽林衛副統領，而安重海也只是渭州衛副統領。

　　稱他一聲安統領也不為過，韋淵在他面前自稱小輩也相當謙卑了。

　　若是尋常世家子弟出身的將官，即便面對官大一級的將軍，也不見得給面子。

　　安重海眯了眯眼，笑道:“說起會州衛啊！當年我還真算是個幸運兒呢！”

　　“此話何解?”

　　“三年多之前，我也只是會州衛旋殺營的副將罷了……當時大都督征召諸衛主力隨軍出征，我那時候剛好受命督領麾下鎮守會州，沒能隨軍出征……”

　　安重海見眼前年輕人執著於詢問當年河西戰事，也不隱瞞，盡數講述出來。

　　沒有隱瞞的必要，畢竟不是什麽隱秘。

　　“剛開始心中還有些不滿，半個月後噩耗傳來就只剩下痛心了……”安重海望著遠方，回憶道:“後來根本也沒什麽時間細想，很快就隨著呂都督和秦都督一同協防守禦，以免西涼人趁機進犯。”

　　“這才過去三年多時間，西涼就成這副模樣了！”

　　安重海忍不住失笑道:“這西涼王這兩年連並吞西域的事情都敢想！”

　　韋淵見安重海沒說到多少重點，恍惚一下接著問道:“安統領，

那當年會州衛……”　　“會州衛的事情我也不清楚！”安重海直直地看向韋淵:“韋公子你應該能想明白，靈武軍覆沒就算另有隱情，也不是你我這個級別能察覺到的！”

　　“當年我也不過是個副將，連去都督府議事的資格都沒有，根本不可能接觸什麽的……”

　　安重海直接將韋淵所想說了出來，三言兩語，韋淵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安統領……”

　　安重海拍了拍韋淵的肩膀:“韋公子不必說了，昔年安某也曾在韋都督麾下效力，當年靈武軍覆沒，安某也是極為震驚難以接受，此時說這些話是應該的，幾年過去韋統領想在西境軍中找些蛛絲馬跡談何容易，還是將心放開些吧。”

　　安重海一時也有些口不擇言:“即便韋公子真能找到什麽問題，恐怕也解決不了！”

　　韋淵凝眉，忽而失笑，心中五味雜陳。

　　這些時日都沒什麽機會接觸當年參與過靈武軍西征的舊將，可一旦遇見當年舊將，說起這個話題就這麽容易被看透。

　　韋淵心中長歎一聲，果然還是太嫩了，在這些人面前，藏不住。

　　韋淵問道:“所以安統領也以為，當年靈武軍覆沒是有問題的?”

　　“不知道。”

　　良久，安重海給出了三個字。

　　韋淵有些失神。

　　安重海接著說道:“昔年曾在靈武軍中服役，和韋都督接觸過的人，恐怕都難以接受他會貪功冒進，葬送全軍吧?”

　　“可是這麽些年，邊境軍中也好，朝廷也好數次派人查過，都沒有查出些什麽……”

　　安重海自嘲笑笑:“可能是真沒什麽吧，韋公子莫要再將此事裝在心裡了！”

　　眼前的中年將領，雖是第一次接觸，韋淵卻從他這裡感覺到一絲安慰。

　　不止他一個人感覺，當年戰事有問題！

　　安重海也不再多說，轉身向城樓另一邊走去。

　　韋淵手扶城頭，悵然遠望。

　　方才安重海的話又給了他另一種警醒。

　　或許這些年韋淵自己為暗中試探調查當年靈武軍之事，早就有人知道吧。

　　這麽些年都沒查到些什麽，或許在其他人看來只是年輕人的賭氣玩鬧行為，若是幕後真的另有隱情，而且權勢滔天，他查不到什麽也正常。

　　韋淵在城牆上站了許久，才走下城去。

　　涼州城中。

　　蘇羨正滿心鬱悶著呢。

　　父皇這是什麽意思，為何一道旨意下放到涼州，讓我繼續在隴右呆著?

　　近期隴右諸將敘功之事進行地井井有條，吏部、兵部一道道公文也先後下放到隴右，自己還有留在這裡的必要嗎?

　　蘇羨一時有些想不通。

　　難不成還真得在此地抓個西涼公主，獻給父皇?

　　“殿下！”

　　黃興進來行禮說道:“方才韋統領在城頭上和渭州衛安副統領聊了許久。”

　　蘇羨眉頭一皺:“知道了。”

　　當初韋昭找到蘇羨，讓他照看著些韋淵的時候，蘇羨還沒有多想。

　　但後來韋淵隨著寧王一同出鎮隴右的這些時日中，蘇羨就發現有些不對勁了。

　　韋淵似乎對會州和靈州相關的事情更感興趣些。

　　而且還常常有意無意打聽接觸昔年靈武軍舊部……

　　蘇羨這才有些反應過來，韋昭當時讓他照看著些韋淵，是什麽意思。

　　韋元康出征西涼，貪功冒進，靈武軍全軍覆沒不是小事。

　　時隔三年也不算遠，蘇羨自然而然就能聯想得到韋淵的目的。

　　此時蘇羨一時不再糾結皇帝讓他留鎮隴右的旨意。

　　而對另一件事有了興致。

　　韋淵有頭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