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范依然在留芳園門口分的手。她買了一堆的日用和零食,裝了整整兩大食品袋。我說:“想不到你一個做醫生的還這麽喜歡零食。”
她回頭盯著我說:“那你說醫生應該喜歡怎麽樣?”
看著她有點認真的咄咄逼人的模樣,我心裡忽然感覺有點怯怯的,說:“我,我覺得至少應該會更關注飲食健康。”
她看著我時忽然一下又變得平和了,說:“能經過國家食安檢驗的食品應該說都是無害的吧。再說,零食,多好的東西啊!對心情不好的人來說,算得上良藥了。”說完這句話她回頭看著我,“當然,這主要是相對於女生來說的。”
我點點頭,說:“我送你上去吧。”
“不用,我不能養成依賴別人的習慣。”她說著下車,從後座拿上食品袋,嫋嫋地往留芳園大門走去。
我愕然地看著她的背影,直到她轉過轉角不見。
回到家,我便去衛生間衝了個澡。坐到沙發裡,卻感覺滿心的頹然喪氣。這時我才發現和曼婷的不期而遇是實實在在影響了我的心情的。在范依然的面前我自以為是淡然處之的,然而現在看來並不是。范依然在我見過曼婷之後的情緒的跳脫或許正因為受我的情緒變化的影響吧!
沙發前的茶幾上擺著一盒白沙和一個打火機。我不自覺地伸手拿起,抽出一根叼上,點火,吸允,一星火光閃爍,煙霧繚繞。於是,浮動的心緒也慢慢寧靜下來。范依然說零食是女人心情不好的良藥,也許,香煙也是男人解壓的一濟良方吧。
沉默的手機忽然亮起了屏,界面閃出張可可的微信來,是一行文字:“勇哥,休息沒?”
我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回復說:“還沒。”
“最近好嗎?”
“還行。你呢?”
“老樣子。”
老樣子?我心裡就忽然生出些許不安來。以我三十多年的人生經驗,一般回答現狀說老樣子的,大部分都是生活有了不經意的變化,而且大多數都是負面的。
“怎麽啦?”我問她。
她在沉默了很久一段時間後回復說:“有點不習慣新的生活環境和生活方式,想回茗州來找工作,上班。”
“和鄭重商量好了嗎?”
“商量了,他沒同意。”
“為什麽?”
“他剛在菜市場盤下一個豬肉檔,不想出去。”
話說到這兒,我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下去了,隻好含糊著說:“這事最好是要兩個人商量好了才好。”
張可可聽了就沉默。
無言相對,對兩個關系並不親密的人來說是尷尬的。但我感受到了她的無助,我覺得不能先放下電話。
在相持了兩三分鍾後,她說:“你早點休息吧。”
聽到她這麽說,我悶鈍的大腦忽然閃過一道光,忙說:“你要覺得實在憋悶,就和鄭重商量一下,兩個人出去走走~我說的是出去旅旅遊。要是他實在沒時間,你也可以跟他商量一下讓你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
張可可又沉默了一會兒,說:“好。你早點休息吧!”
掛掉電話,感覺本來頹喪的心情又多了幾分鬱悶了。我又默默抽出一根煙點上。
一根煙一口氣抽完,我又靜靜歪倒在沙發裡,順手扯起沙發上的毛毯蓋在身上。毛毯是我從醫院回來時范依然從櫃子裡拿出來放這兒的,她說怕我又睡這兒忘了蓋被子凍著。此刻感受著毛毯積蓄起來的溫度,
腦海忽然冒出范依然雅致的笑臉來,心裡竟莫名其妙地湧起一陣甜蜜來。可思緒一下又落在她進入留芳園時的背影上,還有她說的那句:“不能養成依賴別人的習慣”,讓我剛剛湧起的甜蜜又發酵出一股酸楚味兒來。酸楚味兒給人的感受,永遠是那種歇斯底裡的沉淪,雖不絕望, 但也沒有希望,唯一的生氣或者就是那一幕幕浮現的往事。可對於一個活得並不如意的人來說,往事堆積,隻代表著一種更深沉的沉淪。 那夜夢醒的時候,外面下著雨,閃電伴著雷聲。那是入春以來的第一響雷聲,粗重而雄渾,隨之以地動山搖的震撼。夢裡的情境在那一聲雷聲之後已經蕩然無存,我潛意識裡第一個跳動出來的念想卻是曼婷現在怎麽樣?她怕打雷啊!
在我意識稍稍清醒之後,又深深鄙視起自己的卑賤來:我現在還有資格這樣關心她嗎?可我又容忍不得自己的卑賤,便又反問自己一句:她現在還有資格承受我如此的關心嗎?
只是如此阿Q式的倔強並沒讓我心裡感到些許的好受,卻讓亂了的心緒纏綿起不盡的是與非來。我掀開毛毯,走到陽台,看那滿城霓虹裡瓢潑的雨,還有那面目猙獰的閃電。一絲飄渺的孤寂感帶著幾分寒氣侵入我的眼裡,蔓延到心裡,讓我又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冷。
我打開手機,把這滿城霓虹裡的雨和那猙獰著的閃電拍下,發在了微信朋友圈。我在照片下打上“雷雨夜”三個字。朋友圈發出去,界面顯示著第一條卻是曼婷新發的朋友圈。也是滿城霓虹裡的雨,和那猙獰著的閃電,也是三個字“……雷雨夜……”
我和曼婷差不多在同時發了一條差不多相同的朋友圈!
我意識到這事時,我的心是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的。
然後是漫長的無眠的夜。
我抽空了茶幾上的那包白沙煙,也看穿了時間從黑夜到白天的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