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笛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他大聲的呼喊道:“詹森,柯諾,不要亂,去低地的礦道!”
劇烈的搖晃讓他也難以站穩,他努力從地上爬起來,正看到前方的女人也搖搖晃晃的站起身來,原本圍繞在她身旁的眾人都已混入了混亂的人群裡。
梵莎還沒站穩,就感到被一個身影重重的撲到在地,碎石磕在她吹彈可破的臉頰上,割破了她的皮膚。
來不及升起憤怒,她聽到一聲轟鳴在耳旁炸響,她剛才所在的位置已經被一塊滑落的山壁填滿,這塊山壁將整個作業區完全的分割開來。
無數的生命終結在了這塊滑落的山壁之下,作業區的崩壞還在繼續,盧笛來不及多說什麽,一把將女人從地上拉起,向著地勢更低的礦道方向狂奔。
從目前的狀況看,那個方位的山體相對穩定,沒有大范圍崩塌的跡象,盧笛清楚的知道,礦難的崩塌一般只會向著某個方向,遠離崩塌的方向有很大機會避開亂石。
日常掘進的礦道比起底頂差超過十米的平台區而言只是一人高左右的隧道,那裡的結構相對穩定,且地勢低點的山體在山崩中被破壞的幾率更小,這些都是盧笛在這十年間,躲過三次小范圍崩塌所積累的經驗。
但很顯然,這一次比他所經歷過的任何一次礦難都要來得嚇人,似乎整座岩石山的山體都處在崩壞之中。
岩石還在不斷墜落,梵莎隻覺得胸口極度的憋悶,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但此刻她不得不咬緊牙關,緊隨著拉扯著她手臂的那股力量奔跑。
正在狂奔之時,盧笛忽然感受到一股熱浪吹到了臉上,這在地底的世界幾乎只有一種可能,來不及多想,他再次拉扯著女人朝最近的一塊巨石背面撲去。
刺眼的亮光閃爍在作業區的大平台中,粗壯的火龍從側面的幾處掘進礦道中噴薄而出,來不及躲閃的人被火浪卷過,成了哀嚎著奔跑的火人,片刻之後便倒地成為了焦黑的屍體。
“該死!為什麽還會有爆炸!”盧笛咒罵著。
如果只是山體的崩塌,只要能躲過第一波的落石,還是有機會逃生,但如果伴隨著爆炸,那很有可能引起礦道各處的連鎖反應,在這種情況下,生還的機會幾乎為零。
梵莎此刻已經大致反應了過來,眼前這個男人幫助她躲過了兩次致命的危險,她絕不是愚蠢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她知道該怎麽做。
她並沒有說話,而是稍稍用力握了握這個男人的手掌,果然男人感受到她的動作,回過頭來,正對上了她美麗的眼睛。
在這一刻,所謂的權力,財富的許諾都沒有任何意義,但是原始的兩性刺激會被放大,梵莎向來很清楚自己對於雄性的吸引力,她想通過這樣的方式更多的激起對方的保護欲,以提高自己生存的概率。
但令她驚訝的是,這個男人只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看到的只有對方眼中的堅毅與冷靜。
這讓她心底升起了一絲異樣,即便在這樣的情景下,女人依然免不了為自己的魅力受阻而懊惱,尤其是像梵莎這樣無往不利的女人。
這有些激起了她的好勝心,當然她知道現在不是找回所謂尊嚴的時候,這種感覺印在了心底。
如果礦洞中發生了爆炸,除了能直接將人灼燒成黑炭的火焰與高溫,更可怕的隱形殺手是那些有毒的煙霧。
梵莎感覺到男人放開了她的手,正驚疑間,她發現眼前這個男人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
一個毛茸茸的大家夥突然出現在她眼前,這讓她猝不及防,甚至驚呼出口,她隻得迅速的背過身去,心想自己剛才以為的魅力失效是不是完全估計錯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緊接著男人遞過來一條濕漉漉的麻布,似乎是從他的衣服上撕扯下來的,還帶著些溫熱。
梵莎升起一股惱怒,正要破口大罵,卻聽男人沉聲說道:“捂住口鼻,這些煙會讓人喪命。”
梵莎一時氣結。
在這一瞬間,她甚至想要在屈辱與死亡之間選擇後者,但她的手最終還是接過了這塊帶著腥臭的麻布,捂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惡心讓她幾乎暈厥,她暗暗發誓,如果逃出生天,一定要第一時間砍下眼前這個人的頭顱。
“跟緊我。”梵莎聽到男人沉悶的聲音。
山崩還在繼續,作業區已經被亂石堵塞得面目全非,盧笛一邊謹慎的躲避著落石,一面向他日常掘進的礦道方向前進,從山崩的方向判斷,主礦道的出口一定被落石堵死了。
盧笛一邊順手拾起一把散落在地上的鐵鋤,一邊領著梵莎奔向地勢更低處,“轟隆隆”又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被開辟出的作業區大平台徹底崩塌了!
再也顧不得其他,盧笛拚命的朝通向更低處的斜坡跑去,梵莎一隻手死死的抓住了他衣服的後擺,一路跟隨著飛奔。
巨大的塵土彌漫在礦道中,兩人將將逃離作業區的大平台范圍,無盡的落石便將他們身後的所有空間徹底淹沒了。
“咳咳!”梵莎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她渾身酸痛,口鼻與咽喉充斥著怪味與刺痛感。
平台區徹底崩塌之後,令人恐懼的搖晃終於停止下來,煙塵充斥著礦道。
趴在地上的盧笛緩緩的搖著腦袋爬起來,礦道中的煙塵朝更深處井底水塘的方向流動,幸好,通風井和回風井都沒有因為崩塌而堵塞。
但毒煙依舊是致命的,盧笛示意梵莎緊捂口鼻,跟緊自己,雖然此刻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希望能夠逃生。
這條礦道是通向井底的,是主礦道的一段延伸,牆壁上掛有鯨油燈,盧笛取下一盞提在手裡。
因為劇烈的震蕩,有些平日掘進的礦道也出現了坍塌,盧笛看到有些礦洞口已經被落石堵上了。
這種程度的礦難一旦發生,被困在井下的人是不可能生還的,並且,本身也沒有人會將一群原罪奴的生命放在心上。
盧笛心裡不斷的抽搐,他努力抵抗著沮喪與憤怒的情緒,此刻他最期望的就是自己平時挖掘的那條礦道能完好無損。
“嘶,呼嚕嚕。”礦道裡傳出一聲鳴叫,聲音就在前方拐角處,盧笛加快腳步向前走去,梵莎緊跟在他後面。
轉過拐角,一匹拉著鬥車的矮腳駑馬跪臥在牆邊,鼻子裡吐著粗氣,而在駑馬的對面,一名重劍士和一名穿著黑底紋金長袍的精瘦男子癱坐在那裡。
重劍士頭盔已經摘掉了,露出一顆光頭,手邊握著一個羊皮袋,大口的向嘴裡灌去,這是駑馬拉的鬥車箱底未散落的水酒,此刻箱底除了幾個羊皮酒袋,還有些許食物。
這重劍士嘴裡罵罵咧咧:“該死的特倫,今天跟老子換班,讓老子死在這個鬼地方,真是雜碎,如果老子活著出去,一定要殺了你,然後將你老婆扒光!”
精瘦男子虛弱的靠在牆邊沒有說話,用一塊被酒水打濕的手帕捂著口鼻。
“米傑。”
梵莎走近後,看清了精瘦男子的樣貌。
“聖母王后,天啊,聖主保佑,您還活著。”精瘦男子看到佝僂著走來的梵莎,急忙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身子過來攙扶她。
重劍士也嚇了一跳,單膝跪地,向梵莎行禮。
盧笛走到鬥車旁,抓起一個羊皮袋咕嚕咕嚕的喝起來,幾乎要一口氣將一袋酒水喝乾。
重劍士瞥見他的動作頓時暴怒,從地上騰的站起身來,高高舉起長劍朝盧笛頭上劈去。
“卑賤的雜種,這也是你能享用的嗎?”
然而還沒等盧笛做出什麽反應,他就狼狽的摔在了地上,因為礦道的高度只有一人半高,長劍還沒能完全舉起便重重的磕在了頂壁上,重劍士被震得雙手一麻,身體一下失去了平衡,四腳朝天的摔在了地上,似乎還把腰給扭了。
“狗娘養的!我一定要殺了你這個雜種……”
重劍士怒火更盛了,摸著長劍就想從地上爬起來捅向盧笛。
“夠了!”
梵莎清亮的聲音在洞壁間回蕩,緊接著便變成了咳嗽。
“現在不是糾纏這些的時候,你叫什麽名字,重劍士。”
“尊貴的聖母,小人從騎士涅拔。”他隻得收起怒火,單膝跪地恭敬地回答道。
“我現在授予你皇家騎士的榮譽,從現在起,你的職責是想辦法讓我們離開這,保護我回到皇宮,如果你能完成,你將獲得貴族的封賞。”
從從騎士到貴族之間隔著巨大的鴻溝,能晉升為貴族無疑是這些底層的從騎士夢寐以求的。
聽到這樣的許諾,光頭涅拔終於按捺住了自己,隻狠狠的向盧笛剜了幾眼。
梵莎有些虛弱,找到一塊平整的石頭坐下,隨後向精瘦男子米傑說道:“現在能幫我治傷嗎?”
“當然,聖母王后,請先服藥。”米傑小心的從懷裡掏出一隻精巧的鑲嵌著金絲的銀瓶,打開瓶塞,從裡面倒出一顆朱紅色的藥丸。
梵莎吞下藥丸,隨後米傑一手撫著前額,一手放在胸前,低聲祈禱,緊接著雙手握著十字,朝一方拜倒,前額觸及地面,片刻後抬起頭來,雙手握住了梵莎的右手。
一道淡淡的微光在米傑雙手亮起,隨後傳導致梵莎的身體,梵莎的身體被微光籠罩,幾個呼吸間,她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紅潤起來,身體上的細小傷口神奇的愈合了。
這是教廷牧師的治愈術,配合秘製的藥丸,能迅速治愈肉體的創傷,神聖教廷深厚的信仰根基與這種神奇的手段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系。
米傑不是神聖教廷的牧師,除了神聖教廷的牧師之外,宮廷的部分宦者也能修習這種秘術。
當然,治愈術也並非可以治療一切創傷,其功效與施術者自身的能力緊密相聯,傳言由高格教皇所施展的治愈術可以賦予瀕死之人第二次生命。
人們將治愈術視為神跡,面對神跡,涅拔也敬畏的匍匐在地。
但盧笛並沒有下跪,他安靜的坐在鬥車的邊框上,目視著米傑為梵莎療傷。
這種態度再一次惹怒了涅拔,不過介於眼下的情境與梵莎的態度,他強忍住了砍下這個原罪奴頭顱的衝動。
“pride”,他瞥見了盧笛胸前的暗紅色字符,心裡更加確定這個傲慢的原罪奴果然罪有應得。
梵莎恢復了不少精神,她站起身來,說道:“米傑,將秘藥分給每人一顆,這些煙霧可能有毒。另外,換一塊打濕的手帕給我。”
宮廷秘藥能清除人體內的毒素,保持人身體的活力,十分珍貴。施術後的米傑臉色更加蒼白,他猶豫地說道:“一共只剩下四丸了,萬一……”
“按我說的做。”梵莎不容置疑的說道。
米傑隻好遵照命令將藥丸發給了涅拔和盧笛,面對盧笛時,他臉上也露出了不屑與鄙夷的神情。
盧笛並沒有理會米傑的輕蔑態度,服下秘藥後,他感受到身體內部有一股暖流緩緩在胃裡化開,漸漸遊蕩至全身,精神也為之一振,頭腦感覺清醒了不少。
看樣子秘藥果然有不俗的效果,毒煙帶來的眩暈感和口鼻間的刺痛基本消失了,他換了一塊打濕的麻布捂住口鼻,並將兩端在後腦杓上打上繩結,雖然感受到藥效,但他還是為自己多上了一重保險。
他將鬥車裡剩下的三個帶著掛繩的羊皮酒水袋掛在肩上,又用鬥車底部墊著的布帛將剩下的肉食卷成一個包裹,扛在肩上。
矮腳駑馬已經由於吸入了過多的毒煙嘴裡泛起白沫,應該是活不下去了。
梵莎看到他的動作,開口說道:“原罪奴,接下來該怎麽走?”
目前這幾個人裡,顯然盧笛對地底的情況最清楚,重劍士雖然平時也有下到地底執勤,但他們可從不會去了解礦道裡的狀況。
通過剛才的接觸,梵莎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她已經在潛意識裡對盧笛產生了一種依賴。
“跟我來吧。”盧笛扛著包裹朝礦道的更深處走去。